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 10 章 汽车碾过积 ...

  •   汽车碾过积雪,离开刘宅。

      车里很安静,静得能听见车轮碾过积雪的咯吱声,能听见外面掠过的风声,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静宜身上还裹着沈讼文那件厚呢大衣,大衣太大了,袖口长出一截,她把它们拢在掌心里,指节微微泛白。

      而沈讼文坐在旁边,姿态懒散,可那懒散是假的,他的目光偶尔从她侧脸扫过,又收回去望向车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两个人都不说话。

      “承业的事,”静宜开口,“你想说什么?”

      沈讼文依旧望着窗外,语气懒懒的:“你的家务事我说了不算。”

      “我想听。”

      沈讼文愣了一下,接着直起身子:“行,那我就直说。第一,不能杀。他是你弟弟,你杀了他,一辈子过不去这道坎。第二,不能放,他敢告密,敢把你往火坑里推,这心思已经不是小孩子赌气了。”

      “第三。”他顿了顿,“你得让他知道,你为什么不杀他。”

      “不是因为你不忍心,是因为你是当家人。当家人杀人,要杀得有价值,杀一个庶弟没有价值,留着他让他活着,让他看看你是怎么当这个家的,让他知道他在你眼里什么都不是,这才是最狠的。”

      静宜沉默了很久,忽然说:“沈讼文,你是真不怕得罪人。”

      沈讼文笑了:“得罪你?”

      他往后靠去,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你是格格,你不是人,我可没得罪你。”

      “……”

      静宜张了张嘴,转头见沈讼文已经闭上了眼睛,安安静静的不说话,她最终决定把反驳的话咽下去。

      车停在瓜尔佳府门口,静宜抬眼,石狮子还是那对石狮子,匾额还是那块匾额,可今天进门以后,有些事情就不一样了。

      她准备下车,被沈讼文喊着。

      “静宜,我跟你一起进去。”

      静宜没说话,只看见那双总是玩世不恭的眼睛,此刻干干净净十分坦荡,什么都没有藏。

      “这事儿因我而起,收尾,我得在。”

      静宜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容,没有犹豫,轻轻点头。

      颐福堂里,灯火通明。

      承业跪在地上,脊背挺直,他已经跪了半个时辰,膝盖发麻,没人告诉他为什么跪,没有人来跟他说一句话。老太太端坐主位,捻着佛珠,眼里的东西变得不太一样了。

      房里安安静静,直到门口传来脚步声。

      他抬头看去,静宜走了进来,她换了一身衣裳,不是白天出门那件,头发也重新梳了发式,鬓角一丝不乱。

      而静宜身后那道身影刺到了他的眼睛,沈讼文就靠在门框,没有往里走,一副看戏的架势摆了出来。

      “长姐,”承业声音沙哑,“您叫我过来,是有何事?”

      静宜没有看他,直接走到老太太身边站定。

      “刘全招了。”她说,声音冷静,察觉不到一丝波动。

      承业的脊背僵了一瞬,静宜尽收眼底,接着说:“他说有个年轻的少爷给他递消息,姓承,叫承业。”

      承业没说话,垂下的脑袋却早已说明一切。

      “你知道刘全是什么人嘛?”静宜去看他,“一个八品官,贪财好色,见谁都想咬上一口,你给他递消息,说我要去他府上,你想过他会怎么对我吗?”

      承业还是不说话,看不见表情。

      “说话。”

      “我……”承业慢慢抬起头,好似脑袋有千斤重,微红的眼眶对上静宜,“我没想那么多。”

      “没想那么多?”静宜只觉得不可思议。

      “我就是……就是恨您。”他的声音开始颤抖,“您把我娘送去家庙,您从来不拿正眼看我,您……您生来什么都有,您当家作主,什么都是对的,我呢?我算什么?我在这个家里算什么?”

      静宜看着他,那眼神,承业见过。

      小时候他跟在她后头跑,她回头看他的时候,就是这种眼神。温和、纵容、带着无奈的笑意。

      可现在静宜的眼神里,什么都没有。

      “你娘送去家庙,是我给的恩典。”

      静宜缓缓道。

      承业一愣,紧接着他又听到静宜说:“族老们的意思,是乱棍打死,是我换成了家庙清修。”

      静宜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冷:“你以为你娘为什么选甲?她比你通透,她知道族老那边她过不去,只有我这边,才能给她……”

      “一条活路。”

      静宜压低了声音,却在屋里无比清晰,砸到了承业的耳朵和心脏里。

      “你以为我恨你娘?我为什么恨她?她是父亲的妾,是生你的人。我恨她做什么?”

      “可你不知道,你只当我是当家人,只知道我送走了你娘,却不知道我替你娘挡了多大的事,不知道我替你们母子留了多少余地。”

      承业跪在地上,静宜一字一句说着,他也就一字一句听着,直到嘴唇逐渐发白。

      “你以为你恨的是我,你恨的是你自己护不住你娘。”

      屋里安静了,很久很久,承业的肩膀开始抖动,没有声音,可谁都知道他在干什么。

      沈讼文靠在门口,看着屋里发生的一切,他想起自己在车上说的那句话。“让他直到你在想什么,让他知道他欠你的。”

      意料之中的,静宜做到了。

      不是用说的,是站在那里,用眼神,用那句“你恨的是你自己”。好一招杀人诛心。

      瓜尔佳静宜,真他妈狠。

      “送他去庄子上,圈禁三年。”说完,静宜不再看他。

      “长姐!”承业望着她,嘴唇动了动,什么都说不出来,两个家丁上前,架起他往外拖,经过沈讼文身边时,承业停下。

      “你满意了?”他盯着沈讼文,眼里全是血丝,“你没来之前,我们家好好的,你来了,我娘没了,我也要没了,你满意了?”

      沈讼文笑,他觉得有些荒谬。

      “你娘活的好好的,在家庙里吃斋念佛,你只是去庄子上住三年,又不是去死。”

      沈讼文语气轻巧懒散,说得承业脸色通红。

      “你恨她?”

      沈讼文扬了扬下巴,目光落在静宜身上,“你恨错人了,你该恨的是你自己,没本事护住你娘,只敢在背后捅刀子,捅的还是最护着你的人。”

      承业的脸色霎时变白。

      “带走吧。”沈讼文补完刀子,摆了摆手,家丁就拖着人走了出去。

      颐福堂安静了下来,老太太终于开口,目光里满是欣慰,声音里带着几十年积攒的波澜不惊:“这边处理了,那边那个姓刘的呢?”

      沈讼文闻言从门框直起身,走进来:“老太太,段启明那边审出来了,刘全背后的人是金世安,和那位瑞贝子——”

      他停顿,似是想起了什么,眼里染上寡淡的笑:“说起来,瑞被子和瓜尔佳府还是宗亲。”

      老太太丝毫不意外,只是轻笑:“瑞贝子出生贵族世家,他阿玛、祖父都是良善之辈,生出这样的儿子,真是败了家里的名声。那个姓金的呢?”

      “做洋行生意的,背后有人。”

      “谁?”

      老太太捻佛珠的手停顿。

      “还在查,但他对瓜尔佳府动手,貌似是为了趁乱压价,拿下皇庄。”沈讼文说。

      静宜眉头微动,皇帝退位后,皇庄的地租已经收不回来了,怎么会惹得外人眼红。背后究竟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金世安……”她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想抓?”

      沈讼文挑眉。

      静宜抬头,两个人对视一眼。只一眼,沈讼文便明白了她的用意。

      “我让段启明盯着,定个日子,咱们过去。”

      沈讼文三言两语就已经安排好了一切,主位上的老太太此刻视线挪到他身上,嘴角噙着不明显的笑意:“沈家小子,那位段启明可靠吗?”

      沈讼文笑:“是我发小。”

      老太太点了点头,不再问了。

      眼下局势皇帝退位,袁世凯成立临时政府,姓段的人,其背后关系,早已不言而喻。

      老太太也不追问,沈家小子不是纨绔,静宜身边有他,她很放心。

      夜晚,檀香端着铜盆来给静宜洗漱,屋里焚着香,她刚拿起帕子,便被静宜叫住。

      “檀香。”

      静宜此刻换上了里衣,手边是瓜尔佳府近几年的账目单子,她的脸在暖黄灯光的晕染下变得更加柔和。“今日,你……”

      扑通一声,檀香跪下,眼里的流水夺眶而出:“格格!檀香护主不力,请格格责罚!”

      檀香今日本在马车里等候,越等越焦急,直到看见宋世铭被几个壮汉扔出门外,于是跑去电话亭给沈少爷求援。

      檀香不敢设想再晚一步的后果。

      檀香无声抽泣,她不敢发出声音,怕扰了格格的心绪,怕让格格想起今日的腌臜事。

      下一秒,静宜搭上了他的手,弯腰将她扶起:“你我自幼一起长大,对我尽心尽力,陪我守这摇摇欲坠的家宅,今日是我思虑不周,为何罚你?起来吧。”

      “格格!”檀香抬头,早已哭成泪人。“格格……”

      “大清没了,世界变了,我早该听沈讼文的。”静宜声音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瓜尔佳府,快撑不住了。”

      檀香愣住。

      然后,静宜没再说话,她转头,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

      那里什么都没有,可有些事情,从退位诏书开始,就不一样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