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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消息是第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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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是第三日傍晚送到的。
段启明的人从天津回来,带了一份薄薄的卷宗,还有一句口信:金世安在天津日租界,落脚在一家叫做“松竹”的赌场里。
“日租界?”静宜接过卷宗,抬眼。
段启明正靠在椅背上,喝了口茶:“那地方不好进,租界里的事,归日本人管,我的人进不去,硬闯就是外交纠纷。”
静宜翻开卷宗,里面夹着几张照片,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瘦削,眉眼精明,站在一扇挂着日文招牌的店前。
段启明指着照片:“这个人做洋行生意,明面上是正经商人,背地里什么都干。放贷、抽头、倒卖消息、替人收账。瓜尔佳府那几本账目就是他的手笔。”
“他在租界里,怎么抓?”她沉默片刻问。
段启明看了沈讼文一眼。
沈讼文正靠在窗边,手里转着一枚银元,阳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把那枚银元照得一闪一闪的。
“我去。”沈讼文说。
静宜转头看他,沈讼文把银元往上一抛,接住,揣进口袋里。
“租界我熟。”他说,“日本人、英国人、法国人,我都打过交道,进个赌场,小意思。”
静宜看着他,问:“就你一个人?”
她看着那张脸,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可眼睛里那点笑意和平时不太一样,见沈讼文定定看着她不说话,下一刻,她就明白了他的用意。
“原来你想让我去当诱饵。”
静宜的语气平静,接受了这个现实。
“聪明!”沈讼文打了个响指,语气轻快,“你我默契渐长啊!说不定再过段时日,都能成对方肚子里的蛔虫了。”
“……”
静宜默默添了杯茶,刚放下茶盏,杯子已被坐下的沈讼文接过,他理所应当呷了一口,接着说:“金世安这个人贪财好色,我一个人进去,他顶多把我当肥羊,可要是带个女眷,那就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静宜再给自己添了一杯茶水,沈讼文看见她的动作,目光在自己面前的茶杯上停留片刻,眉毛微拧。
他移开视线:“他会多看两眼,多看就容易多聊,多聊就容易多漏。”
“原来还要我进赌场。”
“对。”
“那个,打断一下。”段启明终于找到空隙插上嘴,“你确定,这样可以进去吗?”
下一刻,静宜警惕抬头,发现两个人的视线不约而同落到她的……衣服上。
一个时辰后,火车停在天津站。
静宜撩开车帘,看着窗外陌生的街景。
这里的房子比北平高,街道比北平宽,路上的行人穿什么的都有,长袍马褂、西装革履、和服、洋装,可是行人谁也不看谁。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衣服。
一件水蓝色的收腰洋装,裙摆垂到脚踝。这件是檀香临时从成衣铺子里买来的,说是最新式样,不过她从没穿过这种东西。
领口太低,袖子太短,腰收得太紧,有些喘不上来气。
“不舒服?”沈讼文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静宜没说话,沈讼文再看了她一眼。
她抿着唇,脊背笔直,那件洋装穿在她身上像一件不合身的铠甲。
貌似她是第一次穿,沈讼文没点破,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看了眼又放回去。”忍一忍,进去就好。“
静宜忍不住侧目看他,沈讼文换上深灰色的西装,领带换成了领结,胸口的口袋露出一角白色的方巾,头发用发胶梳得一丝不苟,露出额头,此刻像个正经的洋场少爷,甚至比洋场少爷还扎眼。
“看什么?”沈讼文察觉到她的目光,于是调侃,“是不是在想,这人平日吊儿郎当的,怎么一换衣裳,就人模狗样的?”
静宜干笑两声,收回视线,她确实在想这个。
松竹赌场在日租界的核心地段,门口挂着两盏日式灯笼,穿着和服的女招待进进出出,门口站着几个穿黑衣服的保镖,目光警惕地打量着每一个经过的路人。
沈讼文走过去,几个黑衣人看见他,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从头到脚,从脚到头。然后他们看见跟在他身后的静宜,目光又停了一瞬。
这一瞬,比刚才还要长。
沈讼文走到门口,用日语说了句什么。领头那人愣了一下,点头,侧身让路。
静宜跟在他身后边,门帘落下后,她压低声音问:“你刚才说的什么?”
“租界通用语,”沈讼文偏头,凑近她耳边,视线却在四周扫量,“不说这个进不来。”
静宜此刻无暇关心两人之间的距离,因为她一进门就明白为什么段启明的人进不来了。
大厅里灯火通明,乌烟瘴气。
穿和服的、穿西装的、穿长袍的、三三两两地聚在牌桌边,有人在大声吆喝,有人在低声咒骂,有人在数筹码,有人在灌酒。
角落里有几个穿旗袍的女人,靠在男人身上笑,眼睛弯弯的,可眼底什么都没有。
静宜的目光收回来,沈讼文带着她穿过人群,走到吧台前,点了两杯威士忌。
酒保看了他们一眼,先看沈讼文,再看静宜,在静宜身上的视线停留几秒,然后转身调酒。
静宜垂着眼,没有说话。从进门到现在,已经被看了很多次,那些目光黏在她身上,像苍蝇。
原来沈讼文说的,“会多看两眼”是这个意思,虽然不悦,但能忍受。
威士忌送上来,她端起抿了一口,味辣且冲,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怪味,她皱眉,然后放下杯子。
“不习惯就不喝了。”沈讼文轻笑。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这位先生面生得很。”
是熟悉的沪上口音。
两人转头,一个瘦削的中年男子站在不远处,穿着藏青色的长衫,手里端着一杯酒,正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面生就对了。”沈讼文的声音里带着熟悉的玩味,“头一回来天津。”
“哦?先生贵姓?”那人走进几步问。
“免贵姓沈。”
“沈先生在哪里发财?”
沈讼文摆摆手,“发什么财,一点小生意,不值一提。”
紧接着,那人的目光落到静宜身上:“这位是?”
“内人。”
静宜眼睫颤了一下,此番前来目标清晰明确,她没有在意这些细枝末节,于是微微颔首,露出一个礼貌性的微笑。
“沈先生好福气,夫人这身打扮,比那些洋婆子好看多了。”
那人在看了她一眼,转头对沈讼文笑道:“沈先生头一回来,要不要玩两把?后头有清净的场子,不比外头这些。”
沈讼文挑眉。
后头的场子确实清净,一张拍桌,四个座位,墙上挂着几幅浮世绘,灯光比外头暗,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烟味。
那人请他们坐下,“在下姓金,金世安,这地方是我开的,沈先生随便玩,输了算我的,赢了带走。”
沈讼文笑了。“金老板这话说的,”他往后靠去,“那要是我输多了,不好意思走怎么办?”
“那就在这多住几天,包吃住。”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笑,可笑容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牌局开始,推牌九。静宜坐在沈讼文旁边,看着他在牌桌上谈笑风生。
他推牌的动作很随意,像是在自家客厅里玩,赢了不张扬,输了也不着急,偶尔还会跟金世安聊天,从洋行到租界,最后聊到天津卫最近的生意。
几场下来,金世安的眼睛越来越亮:“沈先生是做什么生意的?”
“什么都做一点。”沈讼文推出一张牌,“洋行、码头、铁路,只要是赚钱的,都掺一脚。”
“铁路?”金世安摸牌的手停顿几秒。
“对,听说最近津浦线那边有动静?金老板没听说?”
沈讼文抬眼看他,见金世安的笑容顿了一下,只是一下,沈讼文和静宜两人却看见了。
静宜早已明白,沈讼文让她来,是为了让金世安多看,看得越多,注意力会越涣散,注意力越涣散,越容易漏。
她放下茶杯,对上沈讼文的目光,他什么都没说,很快挪开,继续推牌。
可那一眼,静宜心里更加沉稳,沈讼文是在告诉她,快了。
牌局进行到一半。
沈讼文又赢了一把,他把筹码往中间推,忽然说:“金老板,我有个事情想问问你。”
金世安抬眼:“什么事?”
“瓜尔佳府的那几本账,是你让人做的?”
金世安的笑容凝固了,他盯了沈讼文很久,然后慢慢放下牌:“你们是谁的人?”
沈讼文没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怀表,看了眼又放回去,金世安的视线跟着他的手移动,就在这时,后门被推开,几个人冲上来,金世安猛然起身,可还没来得及,就被人按在桌上。
“别动。”一个穿军装的人从他身后走出来,是段启明。
“你们!”金世安的脸被按在桌上,眼睛却还在转,他看看沈讼文,又看看静宜,再看看段启明。
段启明在他对面坐下,翘起二郎腿,“金老板。租界里不能动你,出来了可就不一样了。”
金老板的脸白了,沈讼文起身,整了整袖口,动作干脆利落:“带回去审。”
走出赌场那一刻,夜风扑面而来,静宜深吸一口气,那口气里有租界特有的味道,烟味、酒味、脂粉味、还有一种她说不出的、腐朽的甜。
“刚才怕不怕?”沈讼文忽然问。
静宜顿住,刚才在赌场里,那些粘腻的目光确实令人有些难受,可她没有回答,而是反问:“怕什么?”
沈讼文看了她一眼,“不怕就好。”
他往前走两步,又退回来:“刚才在牌桌上,你看我的那一眼接得很好。”
静宜愣了一下,却见沈讼文已经大步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