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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惊澜起 这一切都压 ...

  •   谢瑾琮离开京城的第七日,北直隶的急报就递进了宫。

      寅时刚过,宫门才开,一匹浑身泥泞的驿马就直冲入内。马背上的人滚鞍而下,怀里死死护着的包裹都被雨水打湿了,内侍接过时可以感觉到信纸粘连的湿沉。

      “河间府八百里加急——”

      声音急锐,在黎明前的宫道上惊起一片寒鸦。

      早朝的时辰还没到,太和殿中一众重臣已肃立两侧。

      皇帝坐在御座上,手中的那份奏报翻了好几遍,殿内鸦雀无声,只闻得铜漏滴答。

      “念。”皇帝把奏报交给司礼太监。

      太监展开纸卷,颤抖着说:“……六月廿七起,河间府连日大雨,清漳、泺川二水相继决堤。六县淹没,灾民流徙。截至七月初二,已报溺毙者三千七百余人,失踪者不可计……”

      念到此处,太监喉头一哽,抬眼偷觑御座。

      皇帝闭着眼,周身气压沉得人喘不过气,只吐了两个字:“继续。”

      太监深吸一口气:“溃堤之处,皆近年新修堤段。府库存粮尽没,灾民聚于高地,粮绝三日,饿殍塞道,易子而食。”

      最后这八个字落下,殿中无人敢言。

      “工部。”皇帝睁眼,目光如电,直落丹墀下的谭文正。

      谭文正浑身一颤,扑通一声以头触地:“臣……臣万死!”

      “万死?”皇帝低嗤了一声,“去年九月工部奏请拨银八十万两修固泺川堤,言之凿凿说堤防稳固,可御五十年一遇大汛。朕准了,户部勒紧腰带,一两不少给你们拨下去,这才一年不到。”

      他缓缓站起身,踱下御阶,黄色龙纹袍角拂过光可鉴人的金砖:“谭文正,你告诉朕,你那五十年一遇的堤怎么就扛不住这场雨?”

      “臣……臣请罪……”谭文正额上冷汗涔涔。

      “朕不想听你请罪。”皇帝打断他,“朕要听对策。河还要不要治?灾民还要不要救?这溃堤的根子到底在哪儿?你工部的人呢?堤怎么修?”

      谭文正伏在地上,半个字都不敢回。

      谭文正身后的工部右侍郎与几位郎中都垂着头,没人敢应声。谁都清楚这差事办好了未必有功,办砸了就是替罪羊。更何况,溃堤处是新修堤段,其中必有猫腻,去了就是趟浑水。

      一片沉默中,内阁次辅陈瞻缓步出列。

      “陛下,河工一事需得熟手,谭尚书既亲往,当有忠臣襄助。臣记得工部左侍郎崔景安前番主持永定河疏浚,熟稔河务,员外郎卢仲达谙熟物料调配,也可随行。”

      被点名的两人脸色微变,却不敢反驳。

      皇帝看着陈瞻,目光深沉:“陈卿以为此次溃堤是天灾,还是人祸?”

      陈瞻躬身:“陛下,天灾人祸,往往相生。连日暴雨是天灾,然新堤不固,恐有稽核不严、督办不力之失。臣以为,当务之急是救灾固堤,待灾情稍缓,再行彻查,厘清责任,以正国法。”

      他这一番话滴水不漏,先救灾,后追责。既安抚了皇帝,也给了工部缓冲。

      皇帝霍然转身,目光扫过殿中一张张垂首不语的面孔:“三日前,谢瑾琮的行程报到了哪里?”

      兵部尚书出列:“回陛下,按行程,北直隶巡察御史谢瑾琮三日前应已抵河间府境内。”

      “三日前。”皇帝低语道,慢慢走回御座,“也就是说现在他就在那片地方,看着浮尸遍野,看着易子而食。”

      殿内一时寂然,无人敢应。

      皇帝落座,手搭在扶手上轻轻叩着,半晌才沉声道:“传旨。”

      司礼太监连忙趋前捧笔等候。

      “北直隶巡察御史谢瑾琮自即日起兼领河间府赈灾事宜,钱粮调度、人员调配皆听其节制。朕赐王命旗牌,沿途州县敢有阻挠延误者,许其先斩后奏。”

      “京营马上调兵护送粮草药材先行,太医院选派精干御医五人随行前往河间。”

      皇帝停顿了一下,一记冷锐的目光扫向工部,“谭文正。”

      “臣在……”

      “你亲赴河间府戴罪办事,朕不要你万死,朕要你看着那些灾民,把堤给朕重新堵上!把人给朕救活!”

      话音稍顿,殿内的气氛更加沉凝,皇帝的语气陡然转厉,“办不好,你自己跳进泺川河里去吧!”

      谭文正全身颤栗:“臣……领旨。”

      陈瞻垂眸静立,神色无波,唇角那点笑意转瞬便隐。

      旨意一道道颁下,殿中的气氛却无半分松缓。谁都明白这不过是应急措施,真正的难题是治水,是查清溃堤根源,是安抚数十万流离失所的灾民。

      而这一切都压在了那个刚刚离京、年仅二十出头的谢瑾琮肩上。

      退朝的甬道上,官员们都闷头走着,靴底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时溅起细碎水花。

      沈文渊走在队尾后面,走得很慢,心头像压着一块大石头。方才退朝,李维祯与他擦身而过时只低声说了三个字:

      “险,急,深。”

      险的是灾情,急的是圣意,深的是水。

      谢瑾琮才二十出头,初出茅庐的御史,便要直面这尸山血海,更要命的是担下“兼领赈灾”这项重责。钱粮从哪儿来?户部的账目大半攥在陈瞻手里。工部的料石和民夫、沿途州县的人手调度,哪一样不是盘根错节?

      马车驶过御街的时候,沈文渊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茶引案时谢瑾琮来府中拜访,一身青衫单薄,言谈间却自有风骨。那孩子说:“晚辈所求,不过是公道二字。”

      公道。

      沈文渊苦笑,这世上,最难的就是公道。

      车窗外传来小贩的吆喝声和孩童的嬉闹声,人间烟火气正盛。而在同一片天地间,北边已是地狱。

      同时,几位阁臣聚在值房里,气氛凝重。

      首辅杨廷和年过六旬,须发皆白,他捏着手里的灾情急报长叹了一口气:“易子而食……景和十八年竟还有这样的事情。”

      坐在下首的陈瞻端着茶盏抿了一口,慢慢说道:“天灾无常,可新堤说垮就垮,这工部绝对脱不了干系。谭尚书这趟差事……不好办。”

      “何止不好办?”另一位阁老也跟着摇头,“河工的账目从来都是一笔烂账,八十万两银子真正落到修堤上的能有多少?如今堤塌了总得有人出来顶罪,谭文正去了河间要是查不出个子丑寅卯,就是现成的替罪羊。”

      “所以更要派得力之人辅佐。”陈瞻放下茶盏,语气平常,“崔景安和卢仲达都是做实事的,有他们搭手,谭尚书或许能稳住局面。”

      杨廷和抬眼看了看陈瞻,目光深邃,却没说什么。

      众人又议了会儿赈灾钱粮调拨的细节,便各自散了。

      陈瞻回了值房,文澜已在里头候着。

      “大人,河间府那边递了密信。”

      陈瞻接过来拆开扫了两眼后就凑到烛火上点了,火苗卷着纸边往上窜,映得他脸忽明忽暗。

      “程煜控制住了?”他问。

      “是。按您的意思,扣了个渎职的由头关在府衙后院,他手里的物件也清干净了。就是泺川西料场的东西,水退了要不要动?”

      陈瞻摇头:“这会儿动,倒像是明着告诉人那儿有猫腻。洪水过后,流民、官府还有那个谢瑾琮的眼睛都盯着河岸,让它就这么埋着反而安全。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他顿了顿,“一把火,什么都能烧干净。只是现在还没到点火的时候。”

      文澜踌躇片刻,终是开口:“谢瑾琮这人……怕是不好相与。”

      陈瞻看着纸灰飘落:“陛下给了他王命旗牌。”

      文澜闻言一怔,神色间添了几分凝重。

      “北直隶官场的烂根子埋得久了,这案子正是动刀子的由头。工部跟河间府上下勾着,贪墨渎职才是堤塌的根由。陛下要个交代,百姓要个说法,这些人就是现成的说法。”

      文澜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有一丝顾虑:“崔大人已在局里了,如果谢御史查得太紧……”

      陈瞻抬头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说:“谢瑾琮识相的话,查到河间知府就收手,这是他的功劳。如果他不识相——”

      他停顿了一下,低笑了一声,“泺川洪水正盛,卷走个把钦差也不算什么稀奇事。”

      “至于崔景安,他若把账目厘清,把罪责锁在河间的话,就是戴罪立功。如果不行,那他就是贪墨首犯,你知道该怎么做。”

      外头的雨下得急了,竹烟榭里,沈元曦手里的针线倏然停落。

      春桃小跑着进来,脸色惨白,声音是掩不住的惊惶:“小姐,外面……外面传开了。河间府的堤垮了,淹了好几个县的人……说灾民没饭吃,易子而食……”

      一旁的赵嬷嬷听到这话之后,手里的活儿也停了下来,沈元曦慢慢地把绣绷放在桌上。

      她知道的,前世这场水灾虽没有波及到京畿,却是景和十八年最惨烈的一场灾难。只是当时她深居闺中,听到的不过是模糊传闻,只知道死了很多人,朝廷惩处了几个官员。

      但是这一世不一样。

      谢瑾琮在那里。

      那个青衫单骑而没入北方一片苍茫的男人说:“北直隶辖境,快马两日可抵京城。”

      现在两日早过了,他正陷在那片尸山血海里。

      “你听谁说的?”沈元曦问。

      “是老爷。”春桃声音还在发抖,“老爷说陛下震怒,工部尚书当场就跪下了,陛下让他戴罪去河间府……还给谢御史王命旗牌,准他先斩后奏……”

      沈元曦的心口一紧。

      王命旗牌,先斩后奏。这是滔天权柄,也是催命符。

      赵嬷嬷听了后长叹了一声:“难呐……”

      窗外的雨势更密,敲在瓦上当啷作响。她仿佛能透过这京城的雨幕看见北方更加狂暴的洪水,看见那道青衫身影在泥水里走,以一身孤直对着暗处的刀光。

      “父亲在书房?”

      “是的,老爷回府之后就去了书房了,夫人也在里面。”春桃还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沈元曦点点头,起身走到窗前。雨丝斜斜地扫进来打湿了她的袖口,凉丝丝的。

      书房里,沈文渊正和林蘋安说话。

      “……元晖写的那篇《治水疏》,太子前几日在东宫还提起过。今天谭尚书请罪的时候,陛下往我这边看了好几眼。”

      林蘋安手里的茶盏晃了下,溅出几滴茶水:“老爷是说陛下会点元晖去?”

      “十有八九。”沈文渊叹了口气,“河工烂账,谁沾谁一身腥,有资历门路的都躲着走。元晖年轻,有冲劲,文章又恰好对路,正是拿来填窟窿和顶在前头的好人选。”

      林氏急声地说道:“可他才多大?那地方如今是龙潭虎穴!谢御史持王命旗牌尚且险象环生,元晖无根无基,去了不是送死么?”

      沈文渊的目光复杂,“所以我说,是险也是机。如果他能在此事中立住,以后工部就有他的一席之地。沈家子弟不能一直靠着祖荫,只是这代价……”

      他话还没说完,书房门就被敲响,沈元晖的声音传了进来:“父亲,母亲。”

      沈文渊和林蘋安对视一眼,扬声道:“进来。”

      沈元晖推门而入,一身家常素袍,神色却已不似平常,反而带着凝重和隐隐的跃动,显然朝堂上的事他也听说了。

      沈文渊没有绕弯子,把今日殿上的情况、陛下的怒火、工部的难处还有可能调他去河间的猜测都一一交代。末了看着儿子说道:“如果旨意真下来了,你怎么想?”

      沈元晖目光清亮,没有丝毫犹豫:“父亲母亲,儿子愿往。”

      “你想清楚了?”沈文渊盯着他,郑重开口,“此去非比寻常,溃堤之处乃新修堤段,其中必有贪墨舞弊,你一去便是断了人家的财路生路。灾民饿极了,随时都可能出事。更别说谢瑾琮奉旨严查,你跟他一道共事,就是站在了那些人的对立面。”

      沈元晖依旧坚定,“儿子想清楚了,《治水疏》里写的分段固防、以工代赈、清淤疏浚,本就是应对这般大灾的法子。文章既成,束之高阁何用?如今国有大难,民陷水火,正是男儿挺身之时。险阻固然有,但若能以所学稍解民困,肃清积弊,纵有万难,儿子亦不敢辞。”

      他顿了顿,眼中光芒更盛:“况且,这正是儿子等了许久的机会。永宁侯府的子弟不能只守着安逸过日子,儿子想凭自己的本事为家里挣一份实在的功绩。”

      林氏望着他,眼泪终是落了下来,忙偏过头去擦,喉头堵着,一句话也说不出。

      沈文渊心中亦是波澜起伏。儿子的志向与勇气令他欣慰,但那份父亲的本能,却又让他揪心不已。

      过了许久,他才慢慢开口:“你有这般志向,为父很是欣慰。只是河间的事牵扯太广,就算要去,也得盘算周全。这几日你再把《治水疏》的细节琢磨透,对照着河间的地图水文拟出更实在的法子。其余的……等旨意下来再说。”

      “儿子遵命。”沈元晖躬身应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惊澜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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