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闻死生 生机不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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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六，太和殿早朝。
河间府的急报连着送了两天，灾情持续发酵，漕运一断，连京畿一带都跟着受了影响，朝堂上的气氛一天比一天凝重。
这天朝会，皇帝脸色难看至极地听着底下轮番奏报。当工部右侍郎又拿“谭尚书已经在路上”“地方上还在尽力抢修”这类话敷衍时，皇帝终于没了耐性。
“尽力抢修？”他冷笑着开口，“朕只知道灾民越聚越多！工部除了请罪、说几句空话以外还能拿出什么办法？”
殿中一片寂静，工部官员噤若寒蝉。
就在这时太子从朝班中走出，躬身道：“父皇息怒。河工的事本就繁杂，不是单靠一腔血气就能办好的。儿臣记得前些日子书院大考，永宁侯世子沈元晖写过一篇《治水疏》，条理分明，也说中了眼下的弊病。如今正是用人的时候，或可令其佐理实务，以其所学解燃眉之急。”
太子这话一说完，殿里不少目光都落到了沈文渊身上。沈文渊垂着眼站在原地，心里早已翻江倒海。
皇帝沉吟了片刻，开口唤道：“沈卿。”
“臣在。”沈文渊应声出列。
“你儿子那篇文章，如今瞧着倒还有几分先见，他人在何处？”
“犬子正在府中温书，以备秋闱。”
“宣他上殿。”皇帝下令，“朕要当面问问。”
旨意一出，内侍当即飞马往永宁侯府传旨。殿内此时也响起几声细碎议论，有人交换眼色低声议论太子此举，也有人则暗自忧心河间危局。陈瞻立在文臣班首，面色平静，仿佛周遭纷议都与他无干。
约莫两刻钟之后沈元晖就进了殿，他看着还是个清俊的年轻士子的样子，行礼应答也得体，并没有因为这突然的传召而显得慌乱。
皇帝问了几个治水实务中的问题，沈元晖对答清晰，引据扎实，所言皆切实可行，并不是书生空谈。
皇帝的脸色稍微松快了些，接着问道：“如果朕派你去河间的话，你能保证不负朕，也对得起受灾的百姓吗？”
沈元晖闻言伏地叩首道：“臣不敢言必成，但必会全力以赴，不负陛下信重，不负所学之道，治水安民是臣平生之愿。”
皇帝看了他很久，缓缓点头：“危局需用新锐，传旨，升永宁侯世子沈元晖为工部员外郎，并即刻前往河间协办河工事宜，归谭文正和谢瑾琮节制。另赐金牌一面，危急之时可以便宜行事。”
“臣，领旨谢恩！”沈元晖再拜叩首。
圣旨一下达，殿上众人脸色各异。有艳羡沈家骤得陛下看重的，有暗自摇头觉得这年轻世子懵懂地要往河间的火坑里跳，还有的人低声议论说太子借着选才的名义拉拢侯府，各怀心思。
第二天，明黄圣旨送到了侯府，尘埃落定。
沈元晖拿着圣旨的手有些发热，心里既有夙愿得偿的激荡，又有几分面对乱局时的紧绷。林蘋安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紧紧抓着儿子的手，哽咽难言。
沈文渊拍了拍妻子的肩膀，看着长子的目光也变得复杂起来：“此去要小心谨慎，实务为先，安危为重。遇到事情多跟谢御史商量一下，他虽年轻，但持心正，也有胆识。”
“儿子谨记。”
柳凝霜这才上前几步，脸上带着合宜的担忧，双手捧着一枚平安符了过去，“哥哥肩负重任，远行辛苦。这符是我在寺里给家中祈福时一并求来的，愿哥哥此行平安顺遂，早日功成返京。”
沈元晖看着递到跟前的平安符，此番前路难料，此刻的一句句告别都可能是最后的叮嘱。
他伸手接过，语气比平时稍微缓和了一些，但还是保持着清晰的界限：
“有劳柳姑娘费心，多谢。”
柳凝霜对他的反应并不意外，依旧温温柔柔地笑着，屈膝行礼之后就默默地退到了一边。
沈元曦没多话，只看着兄长认真道：“凡事……平安要紧。”
沈元晖看着妹妹眼神里透出的忧色，也应答道：“放心，我记下了。”
当晚，沈元曦终是心下难安，悄步来到了兄长的院中。沈元晖还在灯下对着河防舆图细看，见她进来后便搁下了笔。
“哥哥还在忙？”
“还有一些细节要再对一下。”沈元晖揉了揉眉心，看向她，“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
“来看看你。”沈元曦走到箱笼旁，见衣物书籍都已收拾得差不多了，她伸手取出一件叠得不甚齐整的披风，慢慢重新理平。
“北地风大，冷得比京城早，厚衣裳一定要带够。母亲备的药材分些随身带着，别全都堆在车上。”
“好，听你的。”
沈元曦把披风放回后抬眼看向他，灯火在眸中轻轻晃动：“哥哥，河间这趟差事不好走，你千万要事事当心。”
沈元晖神色一敛，郑重应道：“我知道。”
“治水是百年大计，非一日之功。哥哥初到河间应先稳住当下局面，梳理清楚周遭人事脉络才好。”
说到这儿，沈元曦面露迟疑，似是仔细斟酌着措辞，半晌才再度开口：“尤其是……谢御史那边。”
沈元晖闻言微怔，不言不语，静静等她往下说。
“他性子太直，一门心思都在公事公道上，反倒不大顾自己安危。”沈元曦垂下眼帘，避开兄长的注视，语气却愈发恳切，
“哥哥和他一道办事，多替他照看着些。查案再要紧，也要得懂得留几分余地，千万要护好自己。”
她稍作停顿，好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喃喃自语：“茶引案时他对沈家颇有回护之情，这份心意不能忘。”
沈元晖听出了妹妹话里的关切，虽然觉得这份关切似乎过细，但想到谢瑾琮毕竟对沈家有恩，妹妹挂念也是应当，于是也没再多想，只温声道：“你不用担心，谢御史是朝廷栋梁，我会多劝说他保重自身。”
得到这句承诺之后，沈元曦的心里才稍微暗定了一些。她也不再多说，只叮嘱沈元晖早点休息之后就离开了。
沈元晖送她到门口后看着她的走远的背影，心头那点异样感很快就被临行的沉重压了下去，转身又回去继续整理行装。
听雪轩中，柳凝霜对着镜子卸下最后一支珠簪，青丝如瀑般倾泻而下。
【河间府的事态升级，随机触发深层扫描。】
【锁定目标：谢瑾琮（巡察御史），此人正接触到陈瞻在河间的相关势力。】
【关键线索：泺川西料场；河间府衙旧档库夹墙；关键人证程煜在泺川河下段废渡口失联。】
【命数推演：程煜本是陈瞻要除之人。谢瑾琮此时的行踪正与程煜相合，如果二人碰面，谢瑾琮也将一起被视作杀局目标，必死无疑。再综合考虑疫病、民乱等环境变量，推演其未来十五天内生机——不到两成。】
她梳发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沉默了片刻后叹息道：“生机不到两成……谢御史么，倒是可惜了。”
茶引案时，她在系统那里也听说过一些谢瑾琮的行事，如此年轻有为的官员眼看就要陷在河间里送了性命，任谁听了都不免生出几分唏嘘。
但对她而言也仅仅只是唏嘘罢了。
她轻轻摇摇头，平静说道：“但这件事和我有什么关系？你扫描这些干什么。”
这时系统声又响了：
【关键攻略目标：沈元晖（工部员外郎）】
【行为预测：沈元晖调任河间，即日启程】
【攻略目标风险评估：中高】
【其人性格模型（正直、务实、理想化），与河间险地极易相绊，整体危险度持续上浮，综合死伤概率预估五到六成。】
“五到六成？”柳凝霜心里一惊。
沈元晖被系统标定为S级目标，身后还有永宁侯府的势力和前程，就这么死掉而不能继续攻略的话实在可惜。
如果他能从河间活着回来，经历过这番生死之后的心境会不会大不一样？对她会不会也有改观？
她在心中迅速盘算，然后问道：
“系统，沈元晖如果能活着回来的话会变成什么样？有没有稳妥一点的办法可以慢慢把关系拉回来呢？至少别让这条线就这么断了。”
【分析中……基于目标性格模型及高危环境经历推演：生还后，其对生死、人情冷暖必会更敏感，对心机算计仍会戒备，却更容易接受真心关切和同道认可。】
【建议：行长线缓守之策，只做他家里一个牵挂之人，不要急于表露情意。时常寄信给他，多谈侯府日常生活，再送些合用之物。此法贵在持久低调，能够暗中改变他对你的看法。】
柳凝霜默然听完后有了计较，这个策略确实比刻意接近要高明得多，并且也符合她目前需要低调行事的处境。
（系统：宿主，是否采纳并执行该策略？沈大哥现在对你的接触好感度不增反降，这次他去灾地或许也是我们的机会。）
“采纳，就按照你说的做。书信和物品的细节都由你来安排，我只管按要求去完成就可以了。该有的牵挂，一分也不会少。”
随后她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淡淡道：“至于生死……那就看他的命吧。 ”
她能做的也只有提前布下这步棋，若是他回不来，所有算计终究是一场空；若是他能平安归来，这条上好的长线才有慢慢收拢的机会。
【近日行动总策略提示】
【策略一：在京中维持“乖巧妹妹”人设，定期写信关怀，逐步提升沈元晖基础好感。】
【策略二：其余攻略人物地点转化，建议宿主专注攻略更高优先级目标陈瞻、杜允谦等人】
【策略三：河间事件结束前，陈瞻目前停止对沈家的攻击，您亦不得有任何损害沈家利益行为，否则会影响陈瞻对你的价值评估。】
柳凝霜好像已经听系统说了多遍，只叫道：“明白，一切等河间的事了结了再说。”
沈元晖北上，于她虽是距离上的不利，但也是调整策略的契机。系统说得没错，眼下最妥当的做法就是先稳住自己在沈家的立足之地，再趁机向陈瞻多展露些可用的价值。
她先取过一张信笺铺开，提笔给文澜先生修书，明面上是请教古籍修复的门道，笔下却暗藏深意，特意提起前日她送去澄心堂的几卷江南盐商旧札里一些值得琢磨的旧事。
待这封信写毕，她又换了张素笺，提笔蘸好墨汁，略作思量后落笔写下“兄长亲启”四字，字迹清隽，情意拳拳。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闻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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