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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衡双璧 就看他们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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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国公府的宴席闹了一日,这会儿才散场。各家马车陆续离府,车轱辘的声响渐渐远了。
马车内的长公主闭目养神,一串珠子在手中不紧不慢地捻着。今日这场宴贺的是陈瞻新领江淮盐务差事,那年轻人举杯谈笑,几位阁老尚书围坐其间,俨然已是未来首辅的气象。
她睁开眼睛看向对面的儿子。
陆承骁靠在车壁上,玄色常服领口微敞,目光注视着窗外流动的夜景,灯笼光偶尔照到他脸上,本就轮廓分明的眉眼被这光影一衬更显英挺。
“陈夫人今天又问起你,说玥丫头前些日子还念着你从北境带回的那副老参,她配了药给老夫人用,很是见效。”
陆承骁收回视线道:“老夫人安好就行。”
答得客气,半点都不提陈玥。
长公主看着他漫不经心的样子,突然想起宴上陈玥也没露面。那姑娘持家有方,把偌大的国公府打理得井井有条,京城中谁人不知?陈家这门亲事怎么看都是上选。
可偏偏……
马车在府门前停稳后陆承骁先一步下车,回身扶了她一把:“兵部有加急文书,儿臣先告退了。”
说完转身就离开了,夜风卷着衣袍下摆拂过石阶,颀长的身影在灯影里一晃,转眼便去得远了。
长公主看着他的背影,终究还是没有叫住他。
回到房间后她卸下了钗环,换上了家常的襦裙坐在窗边软榻上,眉眼间带着点宴散后的倦意。
许嬷嬷端着温热的燕窝来,先搁在案上等凉一下。然后站在长公主身边拿着柄玉梳替她梳理头发,闲话般开口道:“前头伺候的小子刚来回话了,说今天将军宴半离席醒酒,在西院那处门附近站了有一阵子。”
长公主没有抬眼,只轻轻嗯了一声。
嬷嬷接着说:“老奴多句嘴,那方向正对着陈二姑娘今日设小宴的地方,永宁侯府的沈大小姐也在席上。”
玉梳划过发尾的力道轻了些,长公主依旧阖着眼,半晌才开口:“沈家这孩子近来倒是常见。”
殿内又静了一会儿,长公主换了话头:“陈家如今的气象越发足了,老英国公留下的军中根基那是实打实的人情威望,陈瞻自己又是两榜进士的底子,凭政绩实干走到如今,再往前挪一步便是首辅之位。这般既有军功底子又有文臣声望的人家,京里再找不出第二户了。”
嬷嬷手上力道均匀,顺着话接:“殿下看得准,这样的门庭文武两道都走到了顶尖,又正又硬。与咱们府上结亲那就是锦上添花,更是根基互固。以后几十年任凭风浪再起,两家都可以稳稳立着。”
长公主微微点头说:“是啊,再合适不过了……”
嬷嬷顺势把案上的燕窝递到她跟前,长公主接过瓷勺,顿了顿才开口:“沈家那边……永宁侯也是好的,门风也清。但是林家毕竟是做买卖出身的,前阵子茶引那件事不就是沾了这层亲才扯出来的?总感觉带点市井气,不够干净。”
许嬷嬷心领神会,知道她不仅听进去了方才的话,心里也早就有了几分揣度,但也含着些士农工商的次序带来的隐约芥蒂。
许嬷嬷应了一声:“殿下考虑的不错,林家这层关系摆上台面来议亲,难免会有人嚼舌根子觉得不够清贵。”
但是她话锋马上转了:“不过也要把沈家本身的分量看全了,永宁侯府是开国就传下来的勋贵,底子厚名声清,沈侯爷这些年深得陛下信重,是用得顺手的纯臣。沈世子年轻有为,在青松书院也是拔尖的人物,以后科场一定会有他的位置。这样的门第,除了陈家文武都走到顶的,京城勋贵之中也能数得上头一等。”
嬷嬷的声音更低,靠近一些说:“至于林家……老奴说句实在话,泼天的富贵到了那个地步早就不是铜臭二字能轻贱的了。那是压在底下的钱财,遇事能撑着整个家族不倒,子弟奔前程也有底气。前阵子茶引那一场风波沈家能平安渡过去,这份家底和手腕您说没起作用?老奴觉得未必……”
嬷嬷见长公主拿着燕窝盏,只是轻轻地吹着气却没往嘴边送,于是接着说:“您再看看沈夫人待人接物的手段哪有半分商贾的短浅?可见这般富贵没养出浮躁气。真到过日子的时候,这份依仗比许多只在表面风光而内里却虚空的人家更可靠。”
长公主这才一勺一勺地把燕窝往嘴里送,动作很慢,眉眼间却凝着思量。嬷嬷的话把她心里对沈家的衡量捋得更清,两家的优劣长短此刻也已清晰。陈家自然是无可争议的顶峰,可沈家也是座根基扎实的青山。
至此,话头就从门第转到了人身上。
长公主舀着燕窝慢慢地说:玥丫头那孩子,我看她行事说话和打理家事这些都是都按照规矩来的,一点也没有差错。这样的媳妇娶进门后家里的事半点不用操心,当家主母的风范是够了的。”
嬷嬷答应道:“陈大小姐的规矩气度,在京里那都是交口称赞的,这样的主母镇得住宅子,也撑得起场面。”
长公主舀着燕窝的手顿了下,随手把瓷盏放在小几上,话里带了点思量:“不过这孩子性子太冷了些,今日宴席她一直在后头忙活,规矩是顶好的,但是也没见她往前头露个面,跟承骁更是半点交集都没有。两人都这般隔着距离,日后真在一处怕是一个比一个端着。相敬如宾是好,可日子长了怕就成了怨偶了。”
嬷嬷放下玉梳,转而替她按着额角,“殿下说得不错,陈大小姐的周全持重不用多说,只是那周全里总带着点疏离。咱将军是外冷内热的性格,心里牵挂的人和事他是真上心。如果娶一个只讲规矩体统的夫人,只怕一个嫌对方冷,一个怪对方粗,连话都搭不到一块去。”
她手下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声音也轻了一些:“沈小姐却不一样,她有主见而不莽撞,有胆色而知进退。您看宫宴那天她先护着别人,事后礼数半分不乱。更难得的是她待人接物有真心,不是死守着规矩不放。咱将军在外头野惯了,说不定反而更加看重沈小姐这份鲜活的性子,跟他处着也对路。”
长公主静静地听着,先前的那点执念在嬷嬷层层深入的分析之后渐渐松动了。她看着烛火跳来跳去,神色有些发远,许嬷嬷见状也不再多嘴。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承骁这孩子最近是有些不同。”
她停顿了一下,想起了之前刻意压下的想法:“春宴那次沈家姑娘当众议论他的枪法,换作往常他早就恼了,偏偏那一天没动气,当时我只觉他或许欣赏那个姑娘的胆色,未作深想。”
“还有宫宴那次,灯架倒下时他扑得太急了。”
长公主眼前仿佛又浮现出儿子当时毫不犹豫、甚至还带着某种急切的本能反应的样子。
“后来我看他虽然绷着脸,眼神却……”
话到这里就停了,转而说道:“今天特意在西院停脚怕也不是是偶然,他从前哪会留心别家这些院子里的闲处?”
嬷嬷轻声接道:“老奴也听下面的人嚼过两句舌根,说将军对沈小姐似乎很是上心……这些都是些没凭据的闲话。可是咱将军的性子,平时旁人他连看都懒得看的。”
嬷嬷的话虽然含蓄,但是已经把长公主心里那点隐约的念头给坐实了。以前她只当是些偶然的小事,现在串起来却指向了一个她之前因为执着于最稳妥的选择而刻意忽略的可能性。
她心里那些原本周全理性的权衡,竟被这念头轻轻戳开了一道缝,嬷嬷此时也忽然想起一件要紧事,“还有一事……老奴不知道该不该说。”
长公主见她神色凝重,心下一凛:“何事?”
“前几日皇后娘娘召老奴去问话,先问了咱府上,绕来绕去倒说起将军的婚事……她特意提到了温瑶公主,说公主及笄之后还没有定驸马,话里的意思是想撮合两人。”
长公主一听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皇后的心思她怎会不清楚,太子如今处境艰难,三皇子和五皇子又势头正盛。温瑶是皇后的嫡女,在这个时候和陆家联姻的话,那就是把长公主府和东宫都绑在了一处。
可温瑶那孩子……骄纵些倒罢了,那性子哪里是做一家主母的料?更不用说陆家若卷入夺嫡之争,往后更是步步惊心。
这念头让长公主的后背隐隐生寒,比起皇权更迭的滔天凶险来说,沈家那点因商贾姻亲的微末顾虑实在不值一提。林家虽是商贾但也是安分守己的富户,沈家更是根基清白的勋贵。
许嬷嬷察言观色,看出了主子已经想到了要处,也就不再多说。
长公主沉默了很久,眸中神色几经变幻,最后只剩一片清明,她缓缓吐出口卸下重负般的气。
“皇后的美意心领了。”她语气中透出不容置疑的疏远,“温瑶公主是金枝玉叶,陆家高攀不起。承骁的婚事我只盼他找个家风干净、人丁简单,能说得上体己话的人家就行。”
话落,她心里的权衡已有了倾斜。只是长公主做事一向留有余地,陈家还是明面上最体面的选择,陆承骁的心意也没有挑明,她断不会把路走绝。
“是我糊涂了……总想着替他铺一条最稳妥的路,却忘了问问他想要和谁走。”
她看着嬷嬷,脸上浮现出一种历经思虑后的清醒:“门第再高,心不往一处去也是白搭。承骁既对沈家姑娘有几分意,沈家又根基清白……这便值得多看看。陈家自然是好的,只是瞧着未必对承骁的脾性。姻缘本就该两厢情愿,强把两个性子都冷的人凑在一起终究是下策。”
她揉了揉眉心,“只是这孩子不日就要回北境,这一去又不知多久。婚事……且看他自己的缘分吧。”
她停顿了一下,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李维祯那学生,是不是也去了北直隶?”
嬷嬷点头:“是的,谢御史领了巡察的差事,前几日刚离开京城。”
长公主笑了笑,有些感慨,“两个年轻人都往北边去了。一个查案,一个戍边,倒也都是正经事。”
她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夜风带着凉意吹进来,殿内沉闷的气息顿时散了大半。
长公主望着北方深沉的夜空,叹息道:“北境苦寒,此去又是一年半载……等他回来再说吧。”
“殿下放宽心,将军自有将军的福气。”
长公主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她想起如今朝堂中的局势错综变化,于是吩咐道:“过几天把那对老参和库房里那两匹上乘的软烟罗找出来送到永宁侯府去,老参给侯夫人,就说我惦记她。料子送给沈姑娘,她们年轻孩子穿着总是精神些。”
许嬷嬷点头:“老奴明白,必定办得体面周到。”
这就是长公主的态度,对沈家示好留心,也留下了一点余地。做母亲的,不过是在合适的时候帮衬一把,或是拦上一拦。
至于最后能不能走到那一步……就看他们自己的缘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