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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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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
胡菲絮强打精神跟在一众宫妃后往大殿走去,众人身穿素衣,不多言语,周遭氛围有些压抑。
昨日她们才连夜从宫中来到法凌寺替皇帝祈福,今日便起了个大早去大殿诵经。胡菲絮是头一次来法凌寺,她原本以为只需每日按时跪拜上香便可,谁知竟还有早课和晚课。
进了大殿,在比丘尼的指引下,她朝着自己的蒲团走去,俯身大拜,闭眼诵经。
午饭后是难得的歇息时间,胡菲絮一回禅房便躺在通铺上闭目养神。同住的几个宫妃也陆续回来,使得屋内嘈杂不少。
“如今也不知是哪位皇子能荣登宝殿了。”
不知谁抛出的一句,倒是引得不少人附和。
“皇上壮年而去,又子嗣单薄。现下不论是哪个皇子登基,皇后娘娘都是稳坐太后宝座了,你我可没这么好的命。”
有人疑惑道:“我倒觉得有些奇怪,皇上已过而立,怎的宫中却没有立府的皇子公主?”
“妹妹入宫晚,对宫里的事不清楚也说得过去。”有人答道,“原先是有准备出宫立府的皇子的,但也不知为什么,总是好端端的就暴毙而亡了。”
问话的人听得胆战心惊:“不是说皇上也是……”
那人嘘了声:“妹妹且当心,这便说不得了。”
胡菲絮并不出声,只躺在床铺上漫不经心地听着。她听见众人岔开话题聊了些琐事后,又有人说道:
“我先前听说,皇上如今只有卓王这一个弟弟了。现下皇嗣年幼,你们说卓王会不会……”
还没等人接上话,悠扬的钟声突然在寺内飘荡。
午歇已然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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侗林街是澹丘城内几条商贩聚集街之一,除却大家商户,也有不少支起摊子临街售卖以求养家糊口的小商贩。
今日街上的人流尚且不错,一向在街边摆摊至傍晚才回家的李娘子,却早早的便收拾起了货物,一副要收摊的模样。
旁边有同她熟悉的摊主看了觉得稀奇,便打趣她:“哟,平常恨不得不将货物卖完不归家的李娘子,今天怎么才晌午便要回去了?莫非是将银子赚够了不成。”
李娘子笑吟吟的,也不恼他:“银子哪有赚够的时候?不过是今日家中有贵客,我得赶早去屠户家挑点好肉!”
她手上动作不停,没两下就把东西都打包好了。大包小包的东西压在李娘子肩头,把她原本就不算高大的身材又压矮了些。
从屠户家拎了条肉出来后,李娘子径直往家的方向走。
推开有些老旧的木门,她伴随着吱呀的响声进了院子。才进去就看见院子里晾衣裳的木架倒塌在地,好容易浆洗干净的衣服也尽数沾上了脏污。
李娘子看着眼前的场景呆愣了一瞬,眼中蓄起眼泪,甚至轻声抽泣起来。她拼命的想把哭声压低,小心翼翼的,却还是被屋子里的人听见了。
“阿轻,是你回来了吗?”从屋子里传出来的声音无比嘶哑。
李娘子强忍着应了一声,擦去眼泪,把手里东西都放下后才去扶起木架,一件一件地把衣裳捡起来,掸去沙土后重新晾晒。
她撩起布帘进去,逼仄的房间里只放得下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两把包浆的竹椅。床上躺着的人盖着家中仅有的两层薄绵被子,脸上满是指甲抓挠留下的疤痕。
这是她的夫婿,她的家。
床上的男人形容枯槁,仿佛随时都会断气。他极力想要靠着自己的力气坐起身来,尝试多次仍旧以失败告终。李娘子不忍地上前扶他起身,又给他倒了碗水递过去。
男人神情沮丧的接过去喝了一口,费力咽下后抬手想去摸摸李娘子的脸:“阿轻,你方才哭过?”
李娘子挡开他急忙别过头去,悄悄地用袖子擦掉眼泪:“没,我没哭过。今日仙长就会给我们赐药了,等你好起来后,可记得要加倍的对我好。”
她故作埋怨道:“你可知我为你、为这个家付出了多少,他们背地里都笑话我,说我找了个短命的。你知道我有多心痛,我多想冲出去打他们一顿……”
李娘子原本便是强撑着,哪知越说越委屈,竟忍不住有了哭腔。
男人安抚似的轻抚她的发顶:“没事的,咱们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外面传来敲门声。
李娘子猛然回头看去,边起身边答应道:“来了!”
门外站着一个身披斗篷的人,他把全身捂得严严实实的,让人根本看不清脸。
“这里是李娘子家吗?”那人开口问道,声音婉转,竟然是位女子。
“是了,我就是李娘子。”她上下打量这人,有些不确定地问:“您可是来赐药的仙长?”
女子点点头,朝李娘子伸出手,掌心上是一方不大的锦盒。
“此番赐药,全因你我有缘。圣主不愿见到这世间的人饱受疾病的痛楚,不惜以自身法力为药引,练得神药造福世人。”
李娘子连忙跪拜谢恩:“多谢圣主赐药,多谢圣主赐药!”
她接过女子手上的锦盒,再一拜后起身却不见了女子踪影。李娘子惊奇地四处张望,来回寻找好几圈也没能看见一点衣袍。
“真的是仙长……”她低头看着手中那方锦盒,“夫君有救了,夫君有救了!”
卓王府内。
霍同叔正一丝不苟地磨墨,条案上铺展着空白宣纸。
有人在外禀报:“王爷,方才又有一户人家去了县衙投案,已经是今日的第三起,统共第三十九起了。”
“死者也都相似吗?”他问道。
“是,皆是重病不治之人。”
霍同叔放下墨块,随手挑出支毛笔:“病急乱投医,有想要赌一把的心思倒也说得过去。”
“依我看,送丹药的不只一个人。”屋檐处飞身下来一人,轻踩假山借了力后稳稳落地,“按照先前报案人家的口供来看,人选似乎并不是固定的,最近一次出现的是个女子。”
他三两步走到霍同叔身边揖礼,笑嘻嘻问道:“王爷,这回我没来晚吧?”
“下次记得走正门。”霍同叔不去看他,只冷冷道。
柳善藏早已习惯他这副冷淡的模样,大剌剌地往他身边一站,开始汇报所得的成果:“我去出事的那几户人家附近转了转,发现他们都去过一个叫做友元药铺的医馆抓药。我差人打听过,这家药铺是最近几月才开张的,而且只有药铺掌柜是澹丘人,其余伙计和坐馆大夫,甚至替他们收药材的人都是外地的。”
“在狩猎么?”
“有些相似。”柳善藏继续道,“他们在吃了几服药后,常在半梦半醒间感觉身体恢复如初,甚至在床榻上躺了大半辈子的人都能下地走上两步。”
“不过这种药效似乎只能在意识不清醒的时候才起作用,平常清醒时便没有用。”柳善藏像是想起什么补充道。
多半是加了些什么致幻的药材,霍同叔思考着等待柳善藏的下文。
“有些个倚赖这药的人家便联合在一处,共同凑了礼钱去请教友元药铺的掌柜,央他将开方子的大夫请出来给他们看病。这钱掌柜自然不会推辞,全数进了他的口袋。并且借由大夫回师门闭关的事将他们引荐去了所谓的大夫的师父那儿——也就是他们所说的‘圣主’。”
“在之后便是求药了。”柳善藏心中悲凉,“若是他们知晓这救命丹药却是断送他们性命的毒药,不知道会不会将这圣主群殴至死呢。”
“异想天开。”霍同叔评价他。
“王爷,别打击我嘛。”柳善藏嘟囔道。
他早已讲得口干舌燥,随手端起杯子打算喝茶润润嗓子,扭头却看见管家正站在长廊上踌躇不前。
“林伯,怎么站在门口不进来,有什么事吗?”柳善藏招手示意管家进来。
林伯虽然是王府的老人,但是每次见到霍同叔还是免不了有些胆怯:“王爷,柳大人。门外来了个自称是宫中内侍的人,正带着一队人马等在府门前呢。”
说着他将一枚令牌递给柳善藏:“那人还说只要您看见这个,便什么都明白了。”
柳善藏检查一番后才送上霍同叔桌案:“没什么问题。”
“我鲜少回京,也不曾管过那边的事,宫里的人来我这做什么。”霍同叔翻看那枚令牌,上面确确实实刻着皇宫的印记。
柳善藏清清嗓子,嘱咐着送林伯出去:“林伯,你去把人带进来吧,只要那个打头就成。”
林伯领命去了,没过一会便带着一个太监打扮的人进来,等把人领到跟前后又自觉地退下。
太监先给霍同叔见了礼,又说了好些问候的话,而后才将紧紧藏在贴身处的讣告给拿出来:“卓王殿下,皇上驾崩,还请您即刻奉诏入京。”
霍同叔闻言手上动作一滞,墨顺着笔尖滴下。
管家重新将太监带下去后,霍同叔才将讣告仔细看了一遍。
皇帝驾崩,在封地的亲王回京吊唁是历来的规矩,更何况卓王是皇帝唯一的手足兄弟。但柳善藏觉得此去凶险,有心之人必然会从中作梗,甚至将卓王拦于途中诛杀。
于是他出了个馊主意:“王爷,咱们要不称病不去吧?虽说这样做您要挨言官点骂,却也比半路上去见阎王要来得好吧。”
“哦,不如我现在就送你去见阎王。”霍同叔笑着看向他。
“啊!我想起来好像还有些事没办完,下官先告退了……”柳善藏飞似的跑了出去。
眼见他就要到了长廊尽头,却原地一个背身又走回来。柳善藏拿出一方不大的锦盒放在霍同叔面前:“这是我从一个男人手上买到的,那人似乎是最近一个受到赐药的人。稀奇的是他不但没有服药,竟然还偷偷拿出来售卖。”
“而且他坚称这是仙药,张口便要卖一两金。”柳善藏想起来便觉得肉疼。
霍同叔不大明白:“既然得了所谓的仙药,他为何没有服下反倒是拿出来卖?”
柳善藏摇头:“我同他讲了好半天的价,最后他同意了,只是要求额外附带上一对翡翠手镯。”
霍同叔打开盒子,一枚墨绿色的药丸完好地嵌在锦盒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