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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再过些日子便是秋分。宫里已经开始张罗着准备祭月节的东西了。

      现下秋蟹肥美,也亏得祭月将近,内侍局按位份给各宫妃都送上了几篮。胡菲絮原本是不爱吃的,不过后来尝试了几次,倒也不再抵触。

      今晚夜色甚好,月下饮酒吃蟹颇具雅致。

      双玉端着盆热水进了主屋,瞧见自家贵人还坐在窗前品酒,只得劝道:“贵人,夜已深了,酒喝多了可是伤身的。”

      她将手中的水盆置放在木架子上后,走上前替胡菲絮收拾:“这壶酒就快见底了,您这是喝了多少呀?明早起身怕是又要头疼了。”

      胡菲絮喝酒上脸,这会已经脸颊通红。她朝双玉摆手,竖起两根指头:“我只喝了两杯!不多不多,你瞧,还给你留了不少呢。”

      双玉无奈叹气,拿过毛巾递给她擦脸。

      胡菲絮顺从地接过,擦了脸,漱了口,晃晃悠悠地躺到床榻上去。

      此时此刻,揽芳殿却并不安静。

      揽芳殿内,来往伺候的宫人踏着月光来去如风。嘈杂的声音甚至惊扰了天上圆月,不过片刻便收起月光藏进云里。

      屋内的哭声越发凄惨,终于一声突破了云霄。门从里面被推开,内侍公公绵软着腿出来。再管不得身后的场景有多凄厉,他抖着声喊道:“皇上……驾崩了!”

      沉闷的丧钟声不一会便传彻了整个宫城。

      胡菲絮是被渴醒的。

      窗外一片漆黑,只有几盏烛火照得屋内亮堂些。

      她有些头晕,又感觉嗓子里干的紧,于是起身去找水喝。刚灌下两口,房门突然被打开。她顺着声音看过去,便看见双玉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贵人!”双玉顾不得歇息,直接把胡菲絮拉到梳妆镜前坐下,边梳头边说道:“贵人,宫里出事了!”

      胡菲絮虽然还没反应过来,却也乖乖地任由她打扮。她看向双玉,问道:“你怎么跑的这样急?宫里发生什么事了?”

      “才刚传来消息,皇上驾崩了!”双玉说的急促,手上动作变得更快,“您听,外头丧钟正响亮呢。”

      胡菲絮倒吸一口凉气,惊诧的瞌睡都没了,“怎么会?皇上不是才过而立……”

      双玉叹了一声,又伺候着她洗漱穿衣:“奴婢听说皇上是在揽芳殿,淑妃那殡天的,等皇后娘娘到时人早已经没了气。淑妃娘娘有娘家撑着腰,皇后轻易处置不了,便把气撒在旁人身上。据说当场便将淑妃宫里值夜的宫人们处置了,啧啧,实在太凄惨。”她说话间已经将床榻收拾好了,又将披风拿出来给胡菲絮披上,“夜里冷,贵人把这个也披上。”

      胡菲絮听得寒毛竖立,不自觉地拢紧衣领:“咱们可是去长极殿?”

      双玉说是,两人又收拾了些必要东西带上,便出了门。

      胡菲絮穿过院子时看见两边的屋子灯火通明,便想着把同住的两个姐们也拉上一起去。

      才准备转身过去,袖子便被双玉拉住,她摇摇头说道:“宋贵人跟徐贵人早便手拉手哭着去长极殿了。”

      “那岂不是只剩下我了。”胡菲絮有些羞赧。

      “不打紧,还不算太晚。”双玉安慰她道。

      长极殿距摘月堂尚有些距离,双玉打着灯笼走在前头,两人一前一后的前行。

      殿前,胡菲絮抬头望了眼门梁上的牌匾,调整好情绪,挤出几滴眼泪后,捂着帕子进了门。

      此时的长极殿内早已伏了满地的宫妃,除却贤良端淑四妃与皇后、贵妃之外,其余的妃嫔们是进不了主屋门的。胡菲絮快速将前排跪着的宫妃扫视一番,贤良端三妃与贵妃皆在。

      那主屋内,怕是只有皇后与淑妃了。

      她不做多想,故作扭捏着瞅见了边上跪着痛哭的宋贵人和徐贵人,便也挤了过去。身边如花似玉的妃嫔们个个哭的撕心裂肺,她不好不合群,便跟着叫喊了几声。俯首干嚎了两声后,发觉身旁两个贵人竟然是哭的格外卖力。胡菲絮左右看看,有些惊讶问道:“两位姐姐?你们这是……”

      倒也不是胡菲絮内心凉薄,只是她从十六岁进宫以来便没瞻仰过圣容。家中父兄只是远京的小官,自己在家中也不过是顶个庶长女的名号。虽然每月与家中常有书信来往,关系还算过得去。可到底娘家势弱,没法帮她在宫中打点,即便进宫时凭着有些姿色封了个贵人,可住进摘月堂后便再没了皇上音讯。

      毕竟这地偏僻的很,皇上终日美人在怀,又怎么会想起来她这不起眼的小小贵人?只可叹进宫四载至今不知皇上长的什么样子,即便是像现在这般给他哭丧,却也不能进门去瞻仰遗容。

      她同皇帝于陌生人无异,又何尝能真心实意的为他哭丧?不过宋贵人与徐贵人同她的经历相似,自入宫来也未见过圣容,虽说她俩长的颇有沉鱼落雁之姿,可惜宫中却从来不缺美人。三人在摘月堂互相作伴了四年,怎么现下哭的这么伤心了?

      宋贵人原是俯着身子哭的梨花带雨,见她来了后便直起身来抽泣着望她:“…我…我是真的伤心…”

      “是啊…你…你不难过吗…”左侧的徐贵人手里绞着帕子,也泪眼汪汪的看着她。

      “我?我伤心什么,我连皇上的面都没见过,伤哪门子的心。”胡菲絮甚至觉得这皇帝太短寿,没能让她在后宫多混些日子。

      “你说什么呢…我们才不是为皇上而哭的呢…”

      “就是啊,”宋贵人附和道,“我们是为自个儿哭呢…”

      胡菲絮豁然,若是为自己哭的话,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你且想想,皇上驾崩后…像我们这般的宫妃,不是去守陵便是丢到冷宫去自生自灭了…若是守陵倒还有一口热饭吃…若是到冷宫去了,不知那些冷宫太监有什么法子作贱人呢…”徐贵人说着便又呜咽起来,“这该怎么办呀,我才…我才不过二十,难道便要困死在冷宫中了么…”

      “惨呐!”宋贵人哀嚎一声,揽着徐贵人接着两厢痛哭去了。

      胡菲絮并非没有想过这些,但她自评是个乐观的人,在哪都能适应的不错。何况自厉朝开国以来便已经将惨无人道的后妃殉葬一事废除了。所以她即便与皇上一面都未曾见过,也不妨碍她自在的顶着贵人的头衔混吃混喝。自然,她在来的路上确实也曾埋怨过皇帝短寿。

      “出去,都给本宫滚出去!”

      主屋门被砸开,太医们拎着药箱爬了出来。

      这会儿哪有人敢上前去,只好任由木门随意地敞开。屋内的情形外头便也是看的一清二楚。

      皇后正来回踱步,大发雷霆:“皇上昨日还同本宫约好了赏月,怎么会突然驾崩?你们这群没用的东西,究竟查没查出原因?!”

      内侍公公抖着手捡起被皇后摔裂在地上的碎瓷碗片,将屋内的宫人通通摒了下去。待到屋门重新被带上,这才敢答道:“皇后娘娘,经过众太医的轮番诊断,皇上他……乃是暴毙。”

      “暴毙?!”皇后闻言顿住,似乎气焰也消下去不少。

      内侍公公称是,小心地去看皇后脸色。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在他说出皇帝的死因后,皇后神情似乎有些不自然。

      一旁的淑妃双腿无力的瘫坐在地,她的发髻胡乱的散开,手肘压在床边,面色苍白,早已哭成了泪人:“不,这不可能……你们都在骗我,皇上怎么会驾崩!不,此事与嫔妾无关……”

      见皇后一脸嫌恶地看向淑妃,内侍公公忙解释道:“皇后娘娘,淑妃想来是受了太多刺激,神智不清了。”

      “皇后娘娘,现下可不是怪罪淑妃娘娘的时候。皇上的丧事,还得由您来操办着主持大局呢。”内侍公公怕皇后昏了头,顶住怒火劝解着。再悄悄偏了些头同淑妃使了个眼神,示意她快些寻个由头退出去,省得给皇后又添上把火。

      可淑妃好似真的失了智,只顾着坐在地上疯言乱语,半点不动弹。

      内侍公公只好暗自叹了口气,背靠大山的淑妃都这样了,他一个小小内侍能说上什么?随他去吧。

      正当内侍公公为寻个由头遁走绞尽脑汁时,门外忽然闹腾起来。

      外面有人惶恐的喊道:“不好了,是天狗食月!”

      皇后一听,霎时面色铁青。她推开匆忙上前开门的内侍公公,粗暴的打开屋门向外看去。

      只见天上圆月正逐步被黑影吞噬,原本皎洁的月亮像是正在坠入深渊。没有了月光,夜色更加阴沉。

      “皇后娘娘!”有太监从外面跑进来,慌慌张张道,“朝臣们听闻皇上驾崩,已经连夜进宫跪在勤政殿前了。”

      皇后闻言怒道:“是谁传出去的消息?!”

      太监有些犹豫:“是……李相。”

      好一招过河拆桥,皇后心中冷笑:“去勤政殿。”

      一群人簇拥着皇后离去,余下宫妃们仍旧尽职尽责地抽泣着。

      因着突然的变故,也没有人再去管屋门是否敞开。胡菲絮位置偏右些,恰好能看见里侧。她悄悄抬起头往门内望去,却见淑妃跪坐在床榻边的矮几上,喃喃自语,一会儿哭一会笑。

      她是见过淑妃的,却不是这个模样。

      印象中的淑妃是个十分和善、清丽的女子,每逢佳节总会给各宫送上些礼物。她以前得了淑妃送的一尊木雕孔雀,爱不释手,到如今也好好的收在库房里。

      现在看见淑妃这副样子,胡菲絮不知道为什么,心里赌得慌。往后自己也会变成这副模样吗?

      她摇摇脑袋。

      即便如此,也不是她的错。

      不知过了多久,内侍公公匆忙回来,身后还一长溜跟着好些太监宫女。

      他先给众妃嫔纳了礼,才开口道:“娘娘们辛苦,皇后娘娘遣了奴婢来递话:今夜还请娘娘们移步法凌寺为皇上祈福。”

      话音将落,贵妃愤然起身问道:“宫中何来连夜祈福的规矩?莫不是皇后娘娘怕什么事情败露,要将其余姐妹都灭口了不成!”

      贵妃先前便颇受圣宠,养成了跋扈的性子。

      内侍公公心里叫苦,却不得不答道:“贵妃娘娘息怒,此事乃朝臣联名上表所致。”他陪笑道,“您就别为难奴婢了。”

      “联名上表?”贵妃脸色难看起来,“因为天狗食月?莫非我爹他也……”

      内侍公公点头称是:“许侍郎也上表了。”

      见众人不再有异议,他一挥手,身后的宫女太监便上前领着妃嫔们去更换素衣。

      “此次祈福,娘娘们皆着素衣。不得佩戴首饰、绒花,也不得携带宫女太监。”内侍公公补充道。

      待到更衣完毕,一众人便浩浩荡荡地往法凌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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