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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行船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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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破晓时分,简白才迷迷迷瞪瞪的沉沉睡去。
鱼肚白的柔光照进房间里,让他本就洁白的脸色泛着一层珠光。
何衍轻轻起身,将房间里的窗帘仔细拉上,又将初升的日光挡了回去,这才小心翼翼的走出房间,前往另一侧船舱的底层。
这里原本的杂物已经被清理干净,靠窗处放着一具冰镇的薄皮棺材,地上堆着不少吸水的布料,棺材边的阴影里坐着一个憔悴颓废的人。
开门带来的光芒让谢蘑有些睁不开眼。
他拿手遮了遮:“简小公子醒了?”
“嗯。”何衍靠在门边,轻轻松了口气。
“退烧后慢慢养一阵子就能痊愈,现在想通了吗?”
“想通了,死之前我都要留他在身边。”何衍摸了摸脸上的面具,“不解决巴陵蛊,哪里都不安全,不如放在我眼皮底下。”
“其实能呆一刻是一刻,别像我似的,现在只有后悔。”谢蘑将脸贴在棺材上蹭了蹭,“她明明说好了等我,为什么突然就走了?钟判甚至不给她发丧入土,就为了等着你来,钟判想知道是谁在背后支持我制作解药。我非但没能救素女,还暴露了你……”
咚、咚、咚……
谢蘑一下一下的用头撞击棺木,发出沉重而苦闷的声音,就如自己此刻的心情一般。
何衍从袖中掏出一个青色的柑橘,形状圆润却有斑斑点点,颇有些酷似湘妃竹上的斑点,然后抛进了谢蘑的怀里。
他没有拾起,依旧在以头撞棺。
何衍皱了皱眉:“你要殉葬的话,就不该让我帮你把尸体带出来,要知道,如果不是为了帮你拿走尸身,阿白不会受伤。”
“……”
谢蘑拾起了落在怀里的那个柑橘,轻轻剥开橘皮,一股浓郁的柑橘清香瞬间充盈了整个房间,但如果细细嗅闻,又能在其中闻到一丝苦涩的草木腥气。
他轻轻掰开橘瓣,比之一般食用的柑橘明显白色丝络更多,果肉也更小更紧更瘪,谢蘑轻轻咬了一口:“巴陵柑本身,是无毒的。”
“但在洞庭山下的万蛇窟里,它们被巴蛇食用发酵后诞生的排泄物,就是巴陵蛊真正的材料,这些年佘牧山一直藏着掖着,也是最近我才找出来真正有效的东西,三长老负责将这东西混杂在其他药材里搅匀了售卖给钟判和中原。”
“我想我知道缓解巴陵蛊的药里还差什么东西了……都说五步之内必有解药,我会试试巴陵柑。”谢蘑忍不住苦笑,“可是……我最想用药救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难道我自己的这条命,很重要吗?”
“你忘记十年前我们的约定了吗?”何衍扶了扶眉心,“原来你想做一个有良心的医生这件事,只有素女和我还记得。”
“……”
“你不是很好奇我怎么做到禁止巴陵蛊出售的吗?很简单,我在巴陵柑树上放了很多木虱,一年来因为虫害一直产量很低,长老会一致决定为了山水会猎巴陵能赢,才同意禁止对两边出售。”
何衍双手抱胸,缓缓说道:“就连必须交给中原的巴陵蛊,我都掺了一半的废料,为了救你来酆都这趟我彻底暴露,这次回去长老会肯定要质问我了。离我们的计划,本来只差最后一步,找到最初那条巴蛇的蛇蜕,铲除全部巴蛇和巴陵柑,再做点缓解药物,这件事就算真正解决了。”
“可你……却打算半路食言?”
“也罢,你不肯的话,那我就一个人继续。”何衍故意走向门口,打算关门,“进入洞庭湖前你都有机会下船,什么时候想好了,什么时候同我说。”
“……”谢蘑在何衍即将走出船舱的时候终于开口了,“等等。”
何衍停住了脚步。
“我不该在这时候垂头丧气,素女还在奈河桥上等着我,没有解决掉这件事,我怎么敢去见她?”
谢蘑扔掉了手中的柑橘,右手撑在眼睛上。
即使视线昏暗,即使用手挡着。
泪水还是抑制不住的蔓延下来。
“只是……”谢蘑突然大吼一声,“去他吗的巴陵蛊!”
他双手抱住脑袋,深埋在膝盖里,像个无助的乞儿一样崩溃的咒骂:“巴陵蛊!这辈子好像就只有这一样东西,他吗的巴陵蛊……去他吗的巴陵蛊!”
谢蘑一边叫骂一边捶地,好像只有通过这种完全失去理智的行为才能发泄心中的痛苦和难过。
时不时夹杂一些野兽般的低吼。
那是对命运的愤怒。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谢蘑喊出来的话语几乎听不真切,“我他吗到底做错了什么!?”
很多人都想要这么问问老天爷。
何衍看着痛不欲生的谢蘑,轻轻带上了门。
他静静靠在门板上。
直到谢蘑的哭声渐渐低下去,他才轻轻叹了口气,缓缓离开。
从船舱底层出来后,何衍又转道去了墨莲的房间。
开门的是南荻,自打她和旱柳两人在简白面前暴露之后就一直待在船上。
“郎君。”墨莲挣扎着起身。
因为这次受的是内伤,所以外表除了有些虚弱,面上看不出什么,只是白得厉害。
南荻很懂眼色的拿起了床头的空碗:“郎君,等会儿该用早饭了,有什么想吃的吗?”
何衍思考了会儿:“不用单独分开做,一道做些补血养生的吧。”
“好的。”
“顺便去叮嘱下旱柳,行船速度可以加快点了,我们尽早回洞庭。”
“是。”
墨莲看着郎君找了个凳子做好,才缓缓开口:“是我没有保护好夫人。”
何衍摇了摇头:“你要是打得过钟判,就是巴陵最年轻的水官了。”
墨莲撇了撇嘴:“郎君,你能来看我,简小公子应该是醒了。”
何衍点头:“他是外伤,看着凶险,但一旦醒来就好转得快,你是内伤,虽然看起来没怎么样,要养好怕起码得半年。”
“……这么久!”墨莲急了,她差点从床头掉下来,强撑住床沿,又转了转眼珠子,“郎君,你还要让简小公子走吗?让他跟着去巴陵呗,将来若是您出事,我护着他!”
何衍瞪了她一眼:“平常让你好好练功你不听,能护得住谁?”
墨莲嘟了嘟嘴巴:“你自己都说,那可是钟判!”
何衍叹了口气:“那以后我不在了,钟判也还在啊。”
墨莲思考了片刻:“您要是不在了,我碰到这种级别的人,会保护他走的。”
何衍翻了个白眼:“那这次为什么没能做到?”
墨莲十分委屈:“郎君,人家是突然来的,而且就是冲着抓我好威胁您来着,要不是简小公子英勇,我……我本打算死扛到底,宁死不屈,忠贞不二,咬死不说!”
何衍无语了:“不会用词语不要勉强用,你这说的什么话……你身上本来也没什么值得用刑的信息,全说出来都没事。”
墨莲叫屈:“这谁能知道啊!万一呢……”
何衍叹了口气,扶额道:“平时机灵得很,关键时刻笨得要死。我对你没别的要求,护住他的命。”
“这要求还不高……”墨莲嘟哝道。
何衍迅速瞪她一眼。
墨莲立刻怂了:“我一定做到!以洞庭为誓!”
何衍再次叮嘱:“这次好好养伤,伤好后再别偷懒了,记住我跟你说的话,别跟别人说。至于这段时间,我先让南荻替你的位置,你有闲工夫,就陪着他。”
墨莲知道这次的事算是过去了,心里舒了口气,但又有点小心翼翼的担忧:“知道了……郎君,还信任我吗?”
何衍翻了她一个白眼:“虽然你做事不靠谱,但要是不信任你,我会让你去照顾他?”
墨莲眨了眨眼:“我还以为是因为简小公子只认为这艘船上就我一个好人呢。”
“……”
“他知道您是巴陵郎君,不生气吗?”墨莲说话开始放肆了起来,“钟判说我是水鬼的时候,简小公子还小小的生气了一下呢。”
“那是你,他怎么会生我的气。”何衍矢口否认。
“不是吧?”墨莲完全不相信,觉得郎君在说大话,“您这种白切黑的魔头,小公子能不生气?您一定是用了蛊!让小公子失了智!不然人家都有白月光,怎么还会跟你走?”
说着说着她又担忧了起来:“您不会还来一手话本里那种强取豪夺吧?哎,小公子被我连累受了伤,也跑不了。您又让我在身边伺候他,他到时候求我放他走怎么办?”
“……”
“我岂不是得夹在忠义与道义之间反复衡量?自古忠孝不两全,不对,对您我也不是孝,对小公子我也不是忠啊,这叫什么来着……”
“……这叫有病就该去治。”何衍不想听她废话,立刻转身出门。
“郎君!你走了记得叫南荻过来啊。”
身后的声音阴魂缠绕似的喋喋不休,何衍心里忍不住骂道:受了内伤还这么多话,看来还得再受点外伤。
离开过分喧嚣的房间,何衍独自站了会儿,等到耳根清静不少后,才去厨房看了看一直炖煮的药,确认熬到刚好的水分,他又拿了几色小食和蜜饯,一起端回了房间。
简白正轻轻地打着小呼噜,睡得十分香甜。
何衍便把东西拿罩子盖住,然后走上前去轻轻摸了摸他的额头。
在鼻尖悄悄落下一吻。
药香浮动了一丝苦味,但那苦涩中又带着湖水般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