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偏移轨道找答案》春风拂雾

2、介绍人

　　大办公室外黑漆漆一片，偶有一台忘关的电脑屏幕发着微弱的光，经理办公室内只有一个人在干活。
　　顾景仰头揉了揉酸痛的肩膀和脖子，起身捏了只烟夹在手上，没点火。
　　从三十八楼的落地窗往下看，再魁梧的人也变成了一粒粒芝麻。望向对面的高楼大厦，同等层数的窗口，也一样灯光通明。
　　在这个城市里，从来不缺通宵达旦工作的人，何况这才晚上9点。
　　顾景手里的烟在经过一阵眼花缭乱的旋转后，被轻轻搁置在办公桌角。
　　他拉开被层层锁住的抽屉，里面有一份被反复翻开查看的复印件，纸张的边角微微卷起翘边。
　　回头一看，历经了三年的工作走到这一步，步伐还是太慢。

　　悠扬音乐打断了思绪，顾景抬起手机盯着名字轻叹口气，刚被安然放置在一边的烟最终还是点上了火。

　　“王老板，这是啥风让您给我打电话来了？”

　　上一个项目的牵线人是王老板，这是顾景的备选名单中排行最末的一位，自有资产不仅丰富，更是和钢材大厂的沙家有紧密联系。自从上任经理，除了自我消遣，以往酒局他能拒则拒。但项目既是王老板搭桥，自然没有推脱的道理。
　　难还莫过于人情，顾景没想到回礼请求来的这么快。
　　对方定的地方是个高档场所，铭皇俱乐部的名字看着普通，可搜了一圈，除了对外观设计颇费心思的评价，再没有其他更详细的描述。周围严密的有些蹊跷，场所的定位，也隐约能透出些与平时的不一般。
　　顾景揉捏眉心，闭上会儿眼，企图让干涩的双眼有一点缓解，强打起精神。
　　手上剩一半的烟快燃至手指，他不慌不忙的将烟灰抖落在缸内，烫到的手指没觉得多疼，眼皮却总跳个不停。
　　他的车已经被丢在停车场许久，本来想趁今天开回去，但一想到王老板爱喝酒，时隔一阵子不见面，肯定少不了劝他一顿饮，于是又把钥匙放回去。

　　名晟大楼保安亭里的保安是今天新上任的，一抬头看见个欣长的身影站在那儿。
　　这栋大楼，这样装扮的精英模样，实在有些领导范，如果能攀扯上一二，以后说不定还能给自家孩子谋个实习，但跨出去的腿没伸多远，就看到一辆稍显灰旧的五菱宏光停在了那身影面前。

　　五菱宏光停在顾景面前显得顶高矮小，他没反应过来。
　　平时打车也不少，第一次见这种小迷你的五菱接单，怔了一下才注意到刚才错过的车辆更换接单信息，瞅了眼手机时间，没多想就快速的钻车里去了。

　　在远处张望的保安也愣了一下，止住往前迈去的步伐。

　　车子稳稳停在铭皇俱乐部门口，顾景开门探出头来，夜灯照耀下的西服质感似绸如缎。
　　大门口迎宾员眼里既有鄙夷也有羡慕，嘴角标志性弧度和无半点笑意的眼睛充斥着满满的假惺惺。
　　顾景面无表情轻抬下巴看一眼招牌，轻拢衣服径直走进去。

　　旁人的鄙夷他并不是第一次见。

　　经过走廊时，迎面有两个穿着极度相似的男人走来，不约而同将视线定格在顾景的脸上，随后掩下表情匆匆地走了。
　　顾景从他们的脸上看到了一丝敌意，这才后知后觉门口迎宾员的神色是什么意思——原来当他是个只包装了自己行头的牛郎啊。

　　顾景深知自己的冷脸，所以总靠穿着在公司内营造出近人的氛围，对外穿衣偏向温润浅色，衣橱也几乎偏向清一色的淡色系，衬的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许多，但从手下人的反应来看，貌似作用不怎么样。
　　公寓衣柜最角落的偏格里，是私下常穿的黑衫和格子，因为几乎每天都在上班，所以打开的频率不高。

　　其实那种熟悉的打量，在大学时就有不少，顾景倒不觉得是因为外形，而是因为所处的环境。

　　在国内数一数二的金融学院的精英，家庭背景大多不浅，善于评估观察人的事是家常便饭。
　　那时候的他看起来大概是太中规中矩，所以与他私下交谈的人也只有组队比赛的那几个。在名晟上班后，更是加班如夜宵，每每品起来筋疲力劳，况且除了名晟的工作，私下的投资也同样消耗精神。

　　被领到包厢时，在门外能依稀听见里面劲爆的歌曲，以及一声声鬼哭狼嚎的吟唱：“今夜是最后一夜，我即将不是我，我的少年即将被掩埋～”

　　顾景脑子没来由想到一些不好的画面，这王老板之前也曾暗示要给他介绍女朋友，只不过碍于生意场上的伎俩，被他推拒掉了。
　　今天不会是介绍男人吧？
　　向来果决的顾景，此刻前行的腿脚都带着些迟疑。

　　推门而入，歌声戛然而止，王老板弯着腰站在一个男人身侧，手里揪着胳膊，脸上还保持着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顾景端起礼貌的浅笑：“王老板，好久不见，最近又有什么好事？”

　　男人身上的衬衣被拉扯得呈半敞开状态，在屋内时也戴着一副镭射眼镜，看不清脸，但清瘦的下巴能看出来人很年轻。
　　顾景微不可察的扫过一眼对方，耳朵是光滑的，没有打耳钉，也没有纹身。
　　年轻男人张扬无比的侧脸和身形，隐约透出一丝熟悉。
　　这人……跟那天酒吧的小孩竟然有点像？

　　王楚上前：“哎呀好好好，顾景，好久不见。”

　　一旁的男人被王楚按下去，看着这架势，顾景心头的疑虑消了大半。这种态度，像是对待关系匪浅的晚辈。

　　“顾景啊，给你介绍下，这是我一外甥，沙跃。”
　　“沙跃，这是名晟集团在南城分公司的市场经理。”
　　“你好。”

　　王楚乐呵呵的拉着顾景喝酒：“呃，顾景呀，是这样，我这外甥呢也刚好跟你差不多大，我想着你这人既成熟稳重，能力我也是看在眼里的，这可是真的打心眼里就这么觉得的，你可别认为是什么客气话，没有的事啊，这不他还是有些年轻气，有点毛躁，正是需要历练历练的时候，你……”
　　“王总你看，我这也才刚升了市场经理，这合适他的位置恐怕……”
　　“哎，你误会了，我这外甥去历练可不是冲着耍威风去的，你尽管给他安排个能干事的活……其实啊，郊区那个项目对方可能还是可以松一松口的，我就是问一嘴，也能稍微说上几句话哈哈，那老毛改天还约我一块儿去钓鱼呢。”
　　顾景眉毛轻微一挑，他上次只是跟王老板随口一提的事，本来是没指望能再次帮上忙的，没想到对方连那边的动向都清楚，“王总这就见外了，我一定办的妥当。”

　　包厢的灯光比酒吧时亮堂得多，人的面容和身形约莫都能看得清。
　　顶上吊灯没有完全打开，昏暗漫溢的氛围内，顾景身材高挺，从门口进来时的样子与那天酒吧时的场景重合，从开口的那一刻，沙跃就认出了他。
　　他拉下眼镜快速瞟了一眼顾景的脸，自己坐得离这俩生意人远远的，手机掏出低头摆弄，没说话。

　　顾景的长相用具有“攻击性”这词儿来形容，毫不为过。
　　立体的眉骨遮住了洒下的光线，幽黑的瞳孔似乎藏着很多心思，一看就是精于算计的人。鼻梁狭窄而亮洁，不装笑时有些阴冷，墨黑色的头发一丝不苟的梳到脑后，齐整无比，比酒吧时多了几分精致和疲惫，还有一身的……铜钱味儿。

　　沙跃得出一个结论——正脸看着着急，侧脸看着年轻，嘿。

　　再多的细节他也没看清，没呆够几分钟，实在是懒得看他们逢场作戏，闲的无聊，趁着俩人喝酒的空档接个电话走了。

　　王楚喝的稍微上了头，点头叨叨：“顾景啊，我这外甥心地可是善良，我从小看他长大的，他就是之前暂时没人管，养了些毛毛躁躁的小毛病，心里浮躁缺点稳重，你就替我看一看他，你们都是年轻人，互相处起来说不定能更好点，但是，往后有错就得罚，千万别考虑什么面子不面子的，我就想着让他有点上进心，干点正事，看看他平时总随便乱跑，我这愁的心啊，一天也没放下过。哎，对了，上次和秦总一起吃饭后，他还跟我提起你了，项目收尾工作干的不错，稳稳当当的，瞧着让人放心得很。”

　　顾景没想到这山芋这么烫手，沾亲带故的关系，一个处理不好之前攒下的信任就会摇摇欲坠。
　　不断絮叨的王老板，还不忘在话中用人脉资源敲打，看来这外甥是亲的不能再亲。

　　三天后一早，沙跃从距离两小时的澜湾一号的车库里，挑出一辆自认为很低调的宾利，稳稳停在了南城名晟公司门口。
　　他习惯性朝保安转转车钥匙，等着人来接过去。
　　保安愣了一下，心里虽然有不爽，但那车实在昂贵。脸上好不容易挤出笑，刚要上前，就看见昨晚坐破车的那人慢条斯理的走过来。

　　沙跃对上顾景视线，面上冷淡，心里却不断默念自家老王的叮嘱，装的和和气气等着他的下文。
　　手中钥匙被顾景不由分说的夺走，后者点头又微仰下巴，看不出来在示意什么。
　　他不喜欢别人这么草率的敷衍态度，刚要生气，就听顾景平静地说：“车不错，换一下，你应该不熟车库位置，我来开。”
　　他以为以顾景这人的性格，应该不会太巴结自家老王才对，怎么就直接给他当门童了呢？
　　升上来的气停在原地，上不去下不来，也不能平白无故地骂人，憋闷死了。

　　其实他也不是真的生气，只是照搬以前的模版，给人安个互不容忍的理由随即不欢而散，但顾景虽然比其他人都年轻，却懂得端着不卑不亢的态度与你见好。

　　两人在这段短短的路程里沉默以对，沙跃不是个能够憋得住的人，脑海里琢磨着怎么样招惹对方，回头找个由头把自己送出名晟。
　　思考的间隙只有一分钟，他还没说话，顾景却先开了口。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