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偏移轨道找答案》春风拂雾

3、识旧人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沙跃炸了。
　　见过你姥姥！
　　他百分百确定这人没有认出自己，这态度根本就是想搭讪他！！

　　活了快30年了没见过这么老套的搭讪方式，还是从一个男人嘴里蹦出来的。
　　就说怎么这么好脾气呢，原来在这等着呢，也不照照镜子……
　　他爹的，长这样的也不行！
　　酒吧的救援估计一开始也是目的不纯，只不过错以为他太小，才给放过了。
　　我呸！亏老子还感激你来着！

　　沙跃不知道他思考时的模样在旁人眼里是如何的认真。

　　顾景难能体会他这短短几秒内的表情变化是因为什么，于是开口说：“没事，也许是我认错人了。”
　　沙跃没忍住呛了他一嘴：“老花眼就去治。”
　　顾景：“ ？”

　　车子停稳，顾景换了一张脸，又恢复酒吧时的冷漠疏离：“王老板让我照看着点你，但我知道你跟我是同龄人，经历谈不上谁见长，我们之间更谈不上照看。说起来我在工作上也只比你多了一点经验而已。”
　　“名晟不是玩的地方，既然王老板说让你来磨练，应该提前和你说好了吧。”
　　“工作上有需要探讨的问题，欢迎你来找我。”
　　“你放心，在公司内，我比你更不希望别人知道我们认识，所以，我没有把你安排在我们组，相信具体信息你也收到了，以后工作上有什么麻烦，可以私下来找我，当然，都是成年人了，我相信你也有自己的分寸。”

　　沙跃接过手里扔来的车钥匙，看着步伐极快的背影，想起刚刚那一通算不得礼貌的话，轻轻磨牙。
　　这人是搭讪不成，恼羞成怒了还死要面子吧？
　　老王究竟是把他扔给啥人了啊？
　　靠！

　　直到真切地收到岗位信息后，沙跃才松了一口气。
　　以前工作虽然混，但好歹没遇见过揣着色心的侵扰啊，这要呆在同一个部门，他恐怕连一星期都撑不过去。

　　南城名晟公司的办公格局沿袭了名晟集团的一贯作风，室内装潢以实用为主，不是极简风格，胜在座位之间宽敞，随处走动都有空余。
　　这让沙跃倍感欣慰。
　　曾经的工作锻炼，老王总把他扔去没必要的糟烂环境，美其名曰忆苦思甜。按他的想法来说简直没苦硬吃，狗屁不通。
　　就职环境差只是其中一个槽点，遇见的不少奇葩领导更是见了鬼了。上个公司阳光照明严重不足又潮湿，空气中散发的淡淡霉味好像只有他一个人能闻到似的。能留下来的人恐怕已经身体免疫了，他在那呆着不出半个月，就爆发了荨麻疹而提前爆火走人。

　　设计组内女多男少，且还大多数是美女，本来闷了一早上的气，瞬间烟消云散。
　　沙跃打定主意，只要顾景不轻易找他“麻烦”的话，在这组里呆上几个月，对老王也好交代。

　　白墙浅蓝工位的走道经过一道鲜艳的身影。
　　沙跃穿着一身花里胡哨去人力资源部办工卡，经过走廊时有不少人侧目过来。
　　紫中带绿的涂鸦上衣，加上暗红的休闲裤，虽然穿的相对跳脱，但架不住他身子薄瘦，尤其还曾闷骚的特地报了模特班学走姿，愣是将穿着融合的恰到好处。

　　面前的人是人事部的招聘主管，灰西装白衬衫，横窄银框眼镜下是一双上下扫量的精明双目。
　　面对女人，沙跃比其余人要有耐心得多，可这耐心也分等级，这以评定他价值的衡量目光，是一种冒犯。
　　他知道自己如何进入的名晟，却不为此脸臊，只因为他并非想老老实实在这上班。
　　本来他是不会轻易和女人置气的，偏那个耐心范围，仅限美女。

　　人事招聘主管工牌上标的名字是符意，她眯着眼睛，将沙跃的简历看了三遍。
　　人是顾景推荐来的，参加的很多知名大赛得的都是亚军，但哪怕是千年老二，单看简历赛事经历，来名晟设计组也绰绰有余，走正常流程其实只有时间长短的问题。
　　符意对顾景的印象还停留在据说极少参加团建的消息上，这是他第一次介入纽带关系而将人塞进来。升职那么快，在公司内装高高在上，在外说不定还捧着别人臭脚呢，不然他这种人，怎么会被硬塞了个人来，不能拒绝，不就是低头？

　　沙跃看见她拿着自己的简历抖了抖，露出一抹不明意味的讥笑，心里有些不爽。
　　那些比赛他尽力过，坐实千年老二这么多年，被人这么明显地嘲笑还是第一次。

　　上班和在哪上班，非要说出区别的话，大概是距离的远近和早起折磨人的烦躁程度吧。
　　在公司呆了一个星期，沙跃和同部门里的大美女关系处得熟络，私下里逢人喊姐姐，下班后偶尔开车带着她们去玩，虽然每次都开玩笑说车是借的，也再三叮嘱她们别往外说，但架不住巧合的发生，好几次被顾景看了个正着。

　　顾景本来想跟他说一说，但几乎每次下班的点，设计组的人都差不多走光了。一连好几天，愣是没找到时间，且不说沙跃目前没犯什么错，对设计组的活干得竟然让人挑不出毛病。
　　话说在前头，暗示人家没事别找他的人偏偏还是他自己。
　　可如果沙跃再继续这样，是无法给王老板交代的。
　　顾景手里捏着沙跃的简历，重新捋了一遍。
　　如果王老板想让他继续走艺术设计，为什么要将他带来名晟？沙跃的身上有许多在校时的同学身影，家庭条件应该也不简单。
　　姓沙，是那一家吧？
　　接连加了这么多天的班后，哪怕是顾景，也有一时头昏的时候。

　　“下午四点，廊桥B区的茶店，我们谈一谈。”

　　摸鱼时手机上突然闪出一条邀约消息，没有备注，沙跃盯着那句话琢磨几秒，才认出是顾景发来的。

　　“没空”

　　讯息秒回，内容是拒绝。
　　顾景料到是这结果，手搭在办公椅上，思考两秒，出门去设计组找人。

　　名晟舍得在设计宣传这一块儿花钱，连带着设计宣发组的场地也宽敞不少，比其余业务部门要潮流。
　　顾景绕过他们经理办公室，走近墙角边时，刚巧窥听到一些摸鱼内容。

　　沙跃：“云姐，我以前可长得不赖，人送代号“沙妹”，但是我那会儿比现在更听不得这外号，我一男人，要夸也得是帅得惊天动地……”
　　云姐：“哎呀那还不是因为你长得俊吗，把你以前的照片给我们看看呀！”
　　沙跃在女人堆里混的风生水起，大几岁的就叫姐，小的叫小美女，时不时的找准点夸赞，四处张嘴哄的人开心。

　　对话里的称呼和学校名字都与曾经的顾景有着不浅的关联，他轻皱眉头，看着沙跃逐渐清晰久违的脸，想起了中学时那兜头而来的面粉和纠缠不休的身影。

　　夏日虫鸣，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日子里，顾景被几个同校学生架着带到他们所谓的头头面前，没等他挣脱，责骂就劈头盖脸的扑过来。
　　“你小子，平时看着老实，竟然也敢学着别人嘴巴贱？”
　　面粉遮糊了顾景镜框的大半，透过模糊的眼镜，他只能看到沙跃的半张脸。
　　沙跃身旁的跟班根本不用他亲自开口，一股脑的骂些与他毫无关联的事。
　　“老大，你不是看他不爽吗，要不要划了他的脸？”
　　没穿校服的沙跃眼下一片乌青，似乎压抑着什么情绪：“不用，没必要。”
　　他凑到顾景面前，吹了吹眼镜上的面粉：“你最好把事情告诉老师，学校里有多少人，就让多少人知道，我不怕被老师也不怕学校处分，老实按我说的做，不然我以后见你一次打一次！”
　　十几岁的顾景，除了长辈的施压，没经历过什么风浪，最关心的事还是成绩。安稳的校园生活突然被一棍搅浑，被霸凌的烦忧在白日里纠缠，他的学分和排名时有松懈。沙跃转学来后没过几天就以闹出名，换做其他人，一时间是不敢照着他阴阳怪气的话去干的。
　　顾景不是没想过辩解，而是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被欺辱第一次后，他很快就捋清了事情的缘由——沙跃的欺负于他而言不带任何动机，只是单纯的挑选了自己。
　　沙跃的嚣张让顾景勃然大怒。
　　大怒？然后呢？
　　顾景怔了怔，一时间卡在了那件关键的事上。
　　回忆清楚告知他，没有第一时间告诉任何人是他当时做出的第一选择，那个不符合他个性的决定，直到今天也没想明白原因。
　　后来，在不断经受沙跃数次的欺辱，他才慢慢把事情一点一点的往外传……
　　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告到校长室？
　　顾景用拇指擦过食指骨节，跳过了这个找不到动机的事。
　　非亲非故被人欺负，他睚眦必报的性格，打算慢慢在沙跃身上讨回。

　　顾景很早就知道沙跃家庭的不一般，但好强驱使不甘在心里发酵，让他不愿意就此屈服。
　　虽然一开始学校碍于脸面与沙家的势力坐视不理，但那几个月和沙跃的“斗智斗勇”终于还是闹得人尽皆知。

　　顾景抬手扶了把不存在的眼镜，恍惚间还以为自己仍是整天戴着眼镜俨然一副好学生的少年。

　　一开始沙跃只是带着几个嚣张的跟班，每周不定时的找麻烦，他烦不胜烦。
　　有时能顺利逃脱，甚至还能以牙还牙，扭打在一起的事也偶有发生。顾景不在意他的威胁，单向霸凌转为互殴，在旁人眼里他还是模范生，自卫得当，分寸有余。
　　最后，沙跃的监护人出现在了校长室，那人比想象中要年轻很多。
　　再到后来顾景从旁人口中听说，沙跃开始学人谈起了恋爱。

　　女人堆中肆意张扬的笑脸，挥拳时是另一副呲牙咧嘴的嘴脸。
　　顾景觉得刺眼。
　　过了这么多年这人还是这种吊儿郎当的死样。
　　以前早恋时，也是这样的吧？

　　手指没有节律的点在墙上，顾景开始推翻先前那个浅浅相交的决定。
　　他是个记仇的人，再次看见沙跃过的风生水起时心里做不到毫无介怀。
　　原本见个面谈场话就能将事情解决，但以前的记忆汹涌扑朔，几乎堵了他满脑子。

　　少年沙跃是顾景噩梦的长驻主角，白天时被突然出现的人吓一跳亦是司空见惯，打架的兴奋是顾景上学时如此规矩的生活中唯一的越轨行为。
　　沙跃是引诱他即将偏离好学生口碑的导火索，也是在他生活中找不痛快的人。
　　诸般种种都历历在目。
　　被霸凌后的一段时间里，顾景被迫养成了走路眼观四路、耳听八方的警惕性。
　　想起那段时间因为学业和应付沙跃而导致的神经紧张，稳居的年级第一时而被赶超为第二，午夜梦回时惊出一身冷汗再从床上醒来，心里仿佛有口气还没咽下去。
　　现在人就在眼皮子底下，怎么就不算是迟来的补偿呢？

　　尽管顾景早已对曾经的噩梦模糊不清，却认定那始因就是沙跃作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