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第 41 章 先是春日赏 ...
-
先是春日赏花时候,糕饼从天而降,掉在人家跟前;
再是夏日划船的时候百无聊赖,隔水抛莲子,结果抛到别人的小舟上……好巧不巧,两次都是同一个人!
沈临洲倒是大度,也没有深究,但是她总觉得和他在一块怪尴尬的。
可……
虽然但是,那可是味香居诶!
味香居可是京城出了名的大酒楼!
柳盈盈清清嗓子,将随手写好的回帖递给莺儿:“我去瞧瞧他到底是什么心思。”
“是。”
莺儿接过回帖,拿起廊下的伞,转身消失在重重雨幕中。
雨水打湿了金络子,马背上也浸出一片暗泽。
雨来得急,昭平牵着马转入马厩旁的偏厦下。
她每天都要去溜溜金羁,这么多年,她最是熟悉它闲不住的性子。
可惜今日的天气不允许她们出去。太阳过午,好不容易放晴了一会儿,她刚准备出发,就又落下雨来。
她自袖中摸出块饴糖,递到它的唇边。
金羁一口吞入嘴中,砸吧砸吧。
昭平叹了口气,拍拍金羁的脖子:“咱们今日溜不了圈子了。”
金羁朝着她的袖口嗅嗅。
“好好好。”昭平只好又掏出余下的饴糖递过去。
她坐下,它也伏下前蹄,半卧在廊下,将头轻轻靠向她。
她摸了摸垂在她手边的颈鬃,语气放轻:
“还是武州好,不会有这样缠人的雨,你还可以撒欢跑……诶诶——”
“鼻子真灵。”她把最后藏的枣子也递了过去。
金羁默默地吃着枣子,昭平看了看它,又望向不远处。
武州是难得下雨的。
这样的雨,她这辈子都没见过几次。
除了她还是个孩子,还在京城,还在母后身边的时候。
……
“儇儿,过来。”
那时候宫里也会有这样的雨,绵密、阴冷,把整座皇城都泡得沉闷。
但是母后的怀抱是暖的,温厚得让人安心。
“要下雨了,今天不去骑马,娘教你用短剑,好不好?”
“娘娘……”一旁的姑姑骤然出声,语气带着惶急,“昨日陛下才来,明里暗里都说,不该这般教导小公主……女子习武,于礼不合,于规矩不合啊。”
“照你的意思,本宫从小习武,也是无礼之人了?”
姑姑面上惶恐,悻悻道:“奴婢不敢……只是担心陛下会因此——”
“罢了,我不说你,你自己出去罢。”
姑姑只得福了福身离开了。
待姑姑走后,母后只是轻轻揽着她,指尖抚过她柔软的发顶,声音依旧温和,却藏着几分不容分说的坚定:
“儇儿知道什么是礼,什么是规矩吗?”
那时的她懵懵懂懂地摇摇头,随后想了想,又开口:“父皇说的就是礼,就是规矩。”
谁料母后摇了摇头:
“不是父皇说的就是礼,是坐在父皇那个位置上的人,说的就是礼。”
她顿了顿,忽然又说:
“儇儿不一定要守规矩,因为规矩不是为了你好,是为了定规矩的人好。”
“那我也可以坐在父皇的位置上吗,也可以自己定规矩吗?”
那时的她突然问出这么一句。
母后先是愣了愣,眼里泛起一层她当时读不懂的亮光
只听见她轻声道:
“当然可以。”
她笑着,摸了摸她的脸:“若真有那么一日,娘会为你骄傲的。”
“我要是能定规矩,一定把每天吃酥酪定作规矩!”
……
一滴凉意落在她的脸上。
若是她那时便知道,后来母后会在这重重宫规里走投无路、自缢而死,她当年绝不会只想着一碗酥酪。
这雨下得着实惹人厌烦。
雨水就着昏昧的天,打着枝头残存的蜡梅,青方砖上落花狼藉,被浸得发暗。
宋观云不喜欢日落时分的雨,更不喜欢在这种时候醒来。
他不过是小憩一会,忽的惊醒,发觉房内一片昏暗,便知道大概是什么时辰了。
一天又要过去了。
他叹了口气,抱着褥子翻了个身。
母亲去世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天,这样的雨。
那个男人以为他对那些事一无所知,但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了。
……
那天午憩的时候,他躲在母亲衾被里,满心等着母亲进来,一掀被子吓她一跳。
不料那日母亲迟迟没有进内室。
他迷迷蒙蒙睡着了,却又被一阵争吵声惊醒:
“宋永贞你疯了!”
“你小声点……我也是不得已啊……”
“我嫁你宋氏十几年,为你操持家业、孝敬公婆、抚育子女,你却和别的女人……还是那样的女人……你这般,是要毁了自己、毁了全家吗?!”
“明柔……你是主母,切莫如此失态,是我对不起你……”
“你是对不起我吗?你对不起列祖列宗,对不起阿洧,对不起全府上下!”
“寇明柔!”男人的语气骤然急促,“你小点声!”
“你自己做了亏心事,反倒要我噤声?
“你打我?你敢打我吗!”
"我不同你理论,若不是这样,我哪里能有现在……"
……
“大人?大人您还在睡着么?”门外赵二的声音忽然响起。
宋观云盯着墙面,一语不发。
门外透进一阵说话声:“大人这会儿还在歇息呢,不如江大人先上前厅坐会儿?”
“没睡,”宋观云忽然转过身,开口,“进来吧。”
赵二领着江清月进来,掌了灯,便又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屋内一时间盈满了明暖的烛光。
榻边一沉。
“明河?”
她的手轻轻抚上他的肩。却被他拉起,贴在自己的脸上。
“嗯……大人?”
他垂着眼,脸颊微微蹭了蹭她的掌心。
“今日好像不太开心?”她的语气轻柔。
“不见大人,不知何为开心。
“大人怎么突然来寻我了?还下着这么大的雨……”
“便是想你了。”
宋观云一怔,心里忽的涌起一阵惊喜,连着刚才的沉闷都被冲尽了。
“我也很想大人……唔!”
一片柔软贴上了他的唇,他心底再抑制不住激荡,猛地睁开眼。
一片昏暗,空无一人。
原是想着想着,竟又睡了过去,不过一场幻梦。
他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独自起身,点亮了灯烛。
虽说那天晚上他向她袒露了心迹,可他总是觉得,他和她之间像是隔着点什么。
说不清,道不明。
也许是她本就是淡淡的人吧,抑或是像那天那信上说的一样,害怕旁人闲话?
又或者是,她还是怀疑他那爹?
想到这他就郁闷。
那个贻羞家门、寡廉鲜耻、有失父道、愧对妻子、心术不正的伪儒。
死了也来添堵。
赵二见屋内亮了,赶紧进来,取来榻旁描金熏笼上蕴着的外袍为他披系妥当。宋观云走到铜镜前,理了自己松散的发髻,又取来小冠笼在发髻上:
“什么时辰了?”
“快酉时了。”
“这么晚了。”
“主子昨夜累了,今日多睡些也是好的。”
“外头还下着雨?”
“下着呢。”赵二恭敬答道。
宋观云贯好横簪,照着铜镜左右看了看,又点点头:
“备马车吧,去江府。”
赵二怔了怔,还是点点头:“是。”接着便转身取伞去了。
天上落下来的雨顺着伞边滚落,坠在地上,又成了一地碎花。
侍女抖了抖伞上的水珠,收了伞,在檐下站定,看着惠和姑姑小心地将门掩上。
“娘娘。”
紧闭的镂花窗、金炉终年不绝的香烟,让慈宁宫内终日氤氲着暗香。没有一丝雨的冷湿,却有着浓得压人的香。
惠和姑姑将手中的那盅汤从托盘上取了,放在桌上,转头看到坐在铜镜前的太后:
“娘娘仙姿玉貌,镜子哪里照的出来。”
镜中的太后扬起嘴角,却在看到眼边将绽起的细纹时又压了下去:“你这话听着,倒像是说我像个老神仙了。”
惠和姑姑连忙上前,小心按揉着她的肩:“奴婢最近时常想起,最初陪着娘娘一同进到宫里的日子。”
“人都道少年时的记忆最是深刻,奴婢如今都记得娘娘当年的风貌,每次想起都还是当时的模样……都刻到心里去了。”
太后叹了一口气,握住了她的手,只是说道:“我们都老啦。”
她又轻轻拍了拍惠和姑姑的手:“这么多年也就是你一直陪着我……别的走的走,疯的疯……还好有你啊……”她松开她,“不然我也要疯了。”
惠和姑姑的低下头吸了吸鼻子,随即又抬起带笑的脸来:“是娘娘有福气,连带着奴婢也沾光。”
见太后没有再说话,惠和姑姑赶紧开口:“娘娘,那汤还热着……”
太后阖上眼,摇了摇头:“倒了吧。”
惠和微怔:“娘娘……”
太后睁开眼,看向她:“以后也不要这东西了……这么多年,我吃着恶心。从第一次吃的时候,我就在想,这与吃人有什么区别……我现在也不要这些东西了,我也用不着这些东西了。”
惠和福了福身:“是。”
自己不美吗?
为什么自己无论如何,皇帝就是不爱自己?
她看着镜子中的自己,看着自己在镜子中的眼睛,陷入了回忆。
她还不过年少,就嫁给了他。
她以为他该喜欢她的,因为她有着全京城都称赞的德行,有所有姑娘都羡慕的美貌。
可是他没有,他始终都是淡淡的,对谁都是那样。
他们都说这才是君王圣人该有的品性,后来他也确实成了君王圣人。
她以为他就是这样的,一辈子都会是这样。
直到那个女人出现。
她不漂亮,家室也说不上好,可皇帝就是鬼迷心窍一样爱上了她。
她就那样轻松地得到了她一直渴求的。
只是后来……
不重要了。
她死了,他也死了。
她的儿子变成了她的,他的东西也变成了她的。
不仅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