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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颦有为颦,笑有为笑 ...

  •   昭平缓步转到桌旁。

      “听闻江大人精于诗书,本宫近日得了几卷前朝孤本,素来仰慕江大人才名,特地邀请江大人前来品鉴。
      “只是当做文人雅聚,不谈旁的事情。”

      幕僚点点头,飞快地写着。
      抬头,神色之间却依旧犹豫:
      “可江大人心思缜密,若是察觉我们暗藏拉拢之意,怕是会直接推辞,反倒落了尴尬。”

      “嗯……”昭平思索片刻,语气笃定:“太后那边看似要重新重用他了,但双方再难毫无猜忌。
      “至于宋观云那边,见他重回太后视线,恐怕也会心存隔阂,渐渐与他疏远。况且二人之间也有过节。
      “此时若是本宫出手,不逼他立刻表态,只暗中许他前程底气……”

      “可……殿下,”幕僚蹙起眉头,“我们在朝中的势力,眼下尚不及太后外戚与宋党根基雄厚。江大人精明权衡,未必肯倾心依附我们。”

      “太后用人向来防备,难以放权给外臣,终究还是爱她那祁家的人;宋观云为人多疑又记仇,二人之间的过节,他哪里是会轻易放下的?

      “可本宫不一样,本宫不忌他来路,只要他肯暗中靠拢,我便能在宫内宫外为他周旋。
      “实权、名望、日后升迁通路,本宫都能一一替他铺平。

      “他本就是无根浮萍,两边皆非真心容他。与其在夹缝里看人脸色、受人猜忌,倒不如择一处懂得惜他、用他的靠山。”

      昭平抬眼,眸光锐利:
      “他若是聪明人,定会考虑仔细。你只管按备好帖,低调送去即可。”

      “属下即刻便去安排。”

      待幕僚躬身走远,殿内四下寂静无声。
      昭平抽出腰间的短刃,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刀柄。

      若是从了她,便是再好不过。
      若是不肯……
      这偌大朝堂,可用之人多的是,又不是只有他一个江清影。
      她如今势力虽不比宋观云和祁氏,但若是想解决一颗无根无依的浮萍,还是绰绰有余的。

      *

      子贺从江清月书房退出来,本想直接回自己房里去,却又在路过西边院子时不自觉一拐,鬼使神差地跑到蒲音那里去了。

      还没进门,院里便飘出咿咿呀呀的声音,婉转又凄切。

      “拜月堂空,行云径拥。骨冷怕成秋梦。世间何物似情浓?整一片断魂心痛……”

      子贺脚步一顿,立在门外,竖起耳朵偷偷听着:

      “甚西风吹梦无踪!
      “人去难逢,须不是神挑鬼弄。
      “在眉峰,心坎里别是一般疼痛。”

      一段唱罢,子贺还沉在这戏词中,屋内忽然传来蒲音的唤声:

      “子贺?”

      询问声落得分明:
      “我早看到你了。”

      “你、你还会唱戏啊……”子贺干巴巴笑了笑,实在不好意思,只得推门进去。

      “嗯。”蒲音拿起桌上的青瓷茶杯,指尖轻轻抵着杯沿,“我本就是戏子出身。”
      她神色淡淡,饮下一口茶水,语气平得没什么波澜:“从前在晴州的时候,我在戏班子里了。如今许久没唱,反倒生疏了起来。”

      屋内似乎还绕着方才凄婉的昆腔,连窗外的风都轻了几分,衬得四下格外安静。

      “前几日瞧见京城里有戏班子招人,我想去试试,今日便捡着熟悉的调子练了练。”

      子贺点点头:“那挺好的呀,总比之前刺绣的活计强……又伤手又伤眼睛的。”

      蒲音愣了愣,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紧,语气中带着一丝自嘲:“你不会……觉得不好吗?”

      子贺一脸茫然,愣愣的看着她:“有什么不好的?”

      “你们这般正经人家,又是读书人,向来看不起我们这些戏子伶人……”蒲音垂着眼,声音轻轻的,“就不怕我在府上,影响了府上的风气,让大人又落旁人闲话?”

      子贺怔了怔,随即挥了挥手,语气中满是不在乎:“没事的,这点闲话算什么,大人以后会有更多闲话的!”

      以往自家大人的闲话就不少,什么和京城哪个小姐好上了……男女老少都爱谈论,还算正常。
      什么和世家公子纠葛牵扯……这个多半京中小姐爱听。行,人和人,情理之中。

      大人和狐狸……鬼怪什么的。也行,权当话本子听,无伤大雅。
      但是大人和酱板鸭……
      ?
      大人和国子监的课卷……
      ?
      大人和府门前那对方箱形文官门墩……
      这些都是什么鬼啊喂?!

      更何况如今大人都和那个宋观云牵扯在一块,以后还会缺闲话吗?

      “谁在乎这点啊!
      “你以后放心练、大胆练!府上有我罩着你!”子贺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府外有大人罩着你!”

      *

      长安又下雨了。

      雨淅淅沥沥的,润了枝上残存的叶,盈了池子里瘦涸的水,抚平了秋的几分燥气,增了些许寒意。
      不过是平明,天还未完全明朗,江清月的房中就掌起了灯。

      她披起衣服,坐到桌前,兀自摇了摇头。

      昨夜又做梦了,乱七八糟的。

      一会儿是子贺吵着自己要糖吃,一会儿是蒲音说要嫁给子贺,一会又是当初还在嘉州的时候,那个请来的老先生说自己背书没过关要找阿爹……

      简直离谱。

      子贺什么时候会吵着自己要糖吃了?
      自己背书什么时候背不下来了?
      子贺和蒲音怎么可以……?
      还有那个老先生怎么会找阿爹呢?

      那时候的阿爹可没那么多空闲。

      每次清早,他就将官服理得整整齐齐的出了门,到了傍晚才回到家中,那身官服依旧是齐整的。
      阿爹一有时间,就将自己和阿兄叫到书房去,讲些文章字句。

      有时阿爹已经回了家,又被告知有什么事,便又匆匆忙忙地走了。

      后来阿爹越来越忙,能给自己和阿兄讲学的时间越来越少,便找了一个老先生来给自己和阿兄讲课。

      起初她一点都不愿意老先生来给自己讲,觉得老先生又古板,讲的又无趣,还总喜欢训斥人,便也慢慢懈怠了背书和日课。

      谁料那个老先生和阿娘说了这事,阿娘又同阿爹说,阿爹就当着老先生的面训斥了她一顿。

      她气闷地落泪时,被阿兄以阿娘相唤为由拉去用晚膳。
      用完晚膳路过书房时,却发现父亲还在和那个老先生聊天,便躲在门外偷偷听着:

      “小娃娃贪玩,烦请老先生慢慢教。多鼓励,莫要苛责,待她有了兴趣,自然肯用心……”

      她的鼻尖一下子就酸酸的了。

      阿爹……阿爹。
      对了,她又梦到阿爹了。

      “阿月。”
      梦中的脸是看不真切的。
      但她不知为何,清楚地知道,那就是阿爹。
      好像有着团团的雾,将二人隔了起来,周遭是一片虚无的黑,伴着无际的暗,还伴着暗暗的风声雨声。

      眼前忽地清明了,阿爹好像又站在了她的眼前,四周是熟悉的、阿爹的书房。

      “江涣。”
      他正声,直直地唤了声她的名字。

      她下意识一激灵。
      从小到大,她最怕父亲直接唤她全名了。

      还没来得及回应,父亲就开口:
      “爹教你的那四句话,你说一遍。”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她知道的,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你忘了吗?”父亲的语气忽然严肃。

      孩儿……不敢忘。
      可是如今一路颠沛,能撑到今日,哪里还顾得上这些呢?
      待孩儿为爹昭雪,再做这些吧。

      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和父亲就被重重的书墙挡住了。

      又是一片迷雾。

      “照顾好你阿娘。”父亲的声音宛如叹息。
      不过片刻,迷雾就消散殆尽,空留下窗外潇潇雨声。

      她猛地睁开眼。

      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棂,声声清晰。

      祁霁捏着笔,看着书册上的字出神。

      屋外天色阴沉,屋内未点灯,一片晦暗尽入祁霁眼底。
      他眼睛紧紧地盯着那书上的字句,思绪却随着屋外的风雨飘去了。

      如果不用在这就好了。
      他被自己下意识的想法吓了一跳。

      但是自己为什么要在这呢?
      若是做个闲散的人、江湖浪子,此刻又会在哪里呢?

      浪子……这词和自己好像一点儿都不搭吧?
      可他心底竟隐隐向往起那样的洒脱与肆意。

      他想起了那时候。
      那明明是自己最灰暗的日子了。
      可是在牛背上吹着风、迎着细雨的时候,又是那么地真实且快乐。

      那时的他不知道自己的母亲,也不知道自己的父亲。
      他卧在牛背上,看着青青欲雨的天,感受着山雨欲来前漫山遍野的风,就好像在天地间悠游的蓬草,不知所来,亦不明所归。

      那时候的他在想什么呢?
      好像从来没有纠结过自己的身世,只是想着像自己听到的故事里的少年侠客那般,一人一马,仗剑天涯,会经过最热闹的市坊,也会走到最寂静的山间;会听见人们欢乐时歌唱弹奏的曲子,也会听到月下寂静的松声水声……

      他躺在天地的怀抱间,偶尔也会想到自己那从未见过的母亲——但在那时已经不重要了,他有时会觉得,自己本就是天地的孩子。

      后来他见到了自己的母亲。

      那个衣着华美,气质雍和温婉的女人。

      与他所想的一点儿也不一样。

      她笑着,那么地温和,那么地柔美……却像是隔了层薄薄的纱。
      他看不见她眼中哪怕那么一丁点儿的爱,母亲对孩子的爱。
      只有无休止的怀念,与偶尔泛起的愧疚。

      其实有时,她也是有爱意的。
      只是不属于他罢了。

      还有他的父亲……
      他的真父亲,和他的假父亲。

      多亏了宋观云。
      若不是他,他永远都不会知道,自己真正的父亲是谁。

      他的笔顿在纸上,落下一个厚重的墨点。

      纸上忽的多了一缕微光。

      他抬头,发觉室不再那么暗沉,又望向窗外。

      天没有放晴,只是亮了些许。

      檐上依旧点点滴滴。

      “沈大人送了信来,说是想与姑娘见一面。”

      “我与他又不熟,这般是做什么……”柳盈盈接过那封信。

      “明日味香居,柳姑娘可有空闲一叙?有透花糍、玉露团……不如再来上一锅拨霞供,肉片薄嫩,蘸着香豉、椒醋。炉间咕噜,鲜香满口,寒意顿消……”

      柳盈盈看着信,眨了眨眼,暗暗吞了吞口水:“……其实之前与他也有过几分交情。”

      一旁的莺儿忍不住开口:“可是小姐,你忘了之前的事了?”

      “呃……这个嘛……嘿嘿。”她左右不知如何作答,最后只得尴尬笑笑。

      她当然不会忘记,一个人是怎么出两次糗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颦有为颦,笑有为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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