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寄青山》滚滚西瓜圆

66、成人礼 冬日寒风横

　　冬日寒风横掠县一中操场，卷起枯叶与细沙，打几个旋，又沉沉落在冻硬的地面，看样子今夜就要落今年第一场雪，距离寒假还有大半个月，教室窗户蒙着一层薄冰，早读声隔着玻璃传出来，闷沉沉的。

　　柏里坐在靠窗座位，今天是他十八岁生日，成人礼。

　　念头只在脑子里一晃，很快就被公式覆盖。不重要，不必放在心上。

　　与此同时，蜿蜒出山的山路上，一辆沾满泥点的车子缓慢行驶。

　　程真握紧方向盘，视线牢牢盯住湿滑弯道，手心沁出薄汗，黏在冰凉方向盘上，这个决定来得冲动，昨夜批改作业，无意间瞥见台历上圈记的日期，久久没能平静。

　　十八岁，柏里成年了。

　　心底攒着的情绪再也按捺不住，他想走这一趟，把迟迟没能送出的礼物交到柏里手上，算不上弥补，只是一个微弱的信号，一段搁置太久的话，天刚蒙蒙亮，他便发动车子，踏上这条刻意疏远了许久的山路。

　　下课铃响起，教室里紧绷的气氛松快下来，同学们收拾书本，柏里合上习题册，慢慢收好文具，打算简单吃过饭，就去图书馆自习。

　　刚站起身，胳膊被同桌碰了碰。
　　“柏里，校门口有人找你，看着像是长辈。”

　　柏里一愣，奶奶很少动身来县城，不可能突然过来。

　　他下意识抬眼望向校门，光秃秃的老槐树下站着一道身影，身形清瘦，迎着风，遥遥望向教学楼这边。

　　是程真。

　　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凝滞，半年多刻意维持的平静，依靠无数试卷搭建起来的心防，在这场猝不及防的重逢面前，摇摇欲坠。

　　身边同学陆续离开，教室渐渐空旷，理智催促他从后门躲开，可双脚沉重得挪不动分毫，藏心底的委屈，还有一丝连他都不愿承认的期待，缠在一起，牢牢困住他。

　　不多时，脚步声顺着走廊传来，停在班级后门。

　　“柏里。”
　　程真的声音带着一路奔波的沙哑，努力维持着平稳。

　　柏里缓缓转过身。

　　许久未见，程真瘦了些，脸颊被山风吹得发红：“程老师，您怎么来了？”

　　程真望着眼前又长高一些的少年，心头泛起酸涩，他吸了口冷空气，抬手递出那块软布包裹的盒子。

　　“今天是你生日，十八岁，成年了。”

　　“这个早就该给你，里面是小灵通，县城信号能用，装了电话卡，预存了话费，往后遇上急事，方便联系。”

　　他说得不算流畅，全然没有讲台上的从容，每一句都斟酌再三。

　　柏里望着递来的布包，迟迟没有伸手，脑子里纷乱一团，无数推辞的话涌到嘴边，可抬眼对上程真眼底近乎恳切的疲惫，所有话语忽然堵在了喉咙里。

　　没等他理清思绪，程真往前踏出一步，不等柏里反应，一双手轻轻拥住了他。

　　不是师长礼节性的拍肩，是一个实实在在、紧紧相贴的拥抱，程真个子稍矮，额头轻轻抵在柏里颈侧。

　　柏里浑身僵硬，呼吸停滞，鼻尖萦绕着山风的清寒，混着淡淡的烟草气息，还有属于程真干净又疲惫的味道。

　　寒风顺着门缝钻进走廊，吹动两人衣角，远处操场的喧闹隐隐飘来，反衬得后门这片空间安静得可怕，隔着厚重冬衣，能清晰感受到对方身体的温度，以及手臂细微的颤抖。程真紊乱的呼吸落在他颈边。

　　这个拥抱越界了，打破了长久以来两人死守的界限，柏里明明应该立刻推开，可身体不听使唤。

　　程真抱了很久，像是抓住一件险些永久遗失的东西，无数个日夜埋藏的念头，终于在此刻挣脱所有束缚，直到情绪稍稍平复，他才极缓慢地松开手臂，向后退开半步。

　　少年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目光茫然无措，像受惊之后不知如何反应的人。

　　程真心头一抽，手抬起来想要擦去他眼角的湿意，停在半空，终究无力垂落。

　　喉结滚动，：“柏里，生日快乐。”

　　他望着着柏里的眼睛，缓缓说道：“成年了，往后的路要自己走，想要做的事，都可以试着去做。”

　　说完，他深深看了柏里一眼，再不逗留，转身，脚步声在空旷走廊渐渐远去，彻底消散在冷风里。

　　柏里依旧僵在原地，怀里被塞进那只软布包，颈间似乎还残留方才相贴的温度，教室里空荡荡的，只剩下风声盘旋。

　　他低头，颤抖着掀开软布，小灵通静静躺在里面，一旁平放着钢笔。

　　一部手机，一支钢笔，还有那个突如其来，扰乱心绪的拥抱。

　　柏里反复回想刚刚的画面，始终捉摸不透程真的用意，是愧疚带来的补偿，仓促的告别，还是另有别的心意？

　　心底乱成一团，天色彻底沉下来，第一片雪花慢悠悠飘坠，轻轻落在窗沿。

　　【第六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