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寄青山》滚滚西瓜圆

67、一年之期 夜色彻底吞

　　夜色彻底吞没了静谧的云雾村，程真宿舍的炭火燃得弱，仅剩几块暗红炭核，勉力散着一点余温，抵不住冬夜浸透骨缝的寒凉，台灯亮起一小圈窄窄的光晕，只照亮方寸书桌，将他伏案的侧影投在斑驳墙面上，随灯火轻轻晃动，安静又落寞。

　　桌案摊开一本崭新的笔记本，从县城折返的一路，他心神始终恍惚，教室后门那个仓促的拥抱，少年僵住的身形，还有最后落在他身上、纷乱复杂的目光，一帧一幕清晰无比，反复在脑海里盘旋，挥之不去。

　　他记不清返程的山路是如何走完，记不清村口孩子的问候，记不清晚饭的滋味，所有细碎日常都变得模糊，唯独那越界的瞬间，记得分外深刻。

　　静坐灯前，心头翻涌的躁动稍稍平复，褪去一路的冲动与慌乱，还有一股无处安放的执念，催着他落笔，写下心底藏了许久的话。

　　程真拧开钢笔，无称呼，只是深夜无人处，最私密的自语。

　　柏里，

　　今天你成年了。

　　成年二字，轻浅简短，却悄无声息推开了一道缝隙，横亘在两人之间最顽固的那层壁垒，因这十八岁的年岁，有了一丝淡淡的松动。

　　从前所有不敢、不能，都被未成年的身份牢牢禁锢，如今这道枷锁悄然松弛，哪怕前路依旧隔着身份，于困顿已久的他而言，这一寸微光，已是难得的盼头。

　　他低头，笔尖继续游走，字迹渐快。

　　十八岁。
　　从此你是独立的成年人，能为自己做主，能承担所有选择的结果。
　　很多从前不能做、不敢做的事，都可以试着去做了。

　　那个失控的拥抱，不是一时兴起的莽撞，是他借着成年礼的由头，一次笨拙又大胆的越界，是他悄悄告诉柏里，也悄悄告诉自己，困住他们的规矩，终于有了松动的可能。

　　狂喜与悸动一瞬间褪去，铺天盖地的惶恐席卷而来。

　　他忽然清醒，当众越界的举动，少年心性尚浅，备考关键时期，自己这一时的情绪宣泄，会不会打乱柏里的心绪，给他平添困扰与压力？万一被别人看见，又会如何影响他的学业与前程？

　　他险些凭着一时冲动，毁了所有。

　　良久，他闭眼定神，压下满心翻涌的情绪，事已至此，笔尖再次落下。

　　快了。
　　还有一年。
　　就剩一年了。

　　这漫长煎熬的日子，终于有了一个清晰的尽头。

　　所有忍耐都有了落脚的方向，他可以再熬一年，等少年奔赴更远的天地，等两人能站在相对平等的位置，不用再被师长与学生的身份，死死束缚。

　　可心底深处，又藏着惶然，他怕这一年变数丛生，怕等到期限落幕，柏里早已走出过往，身边早已没有他的位置。

　　又添上一句轻的自嘲。

　　不知道这些话，是对你说，还是对我说。

　　所有的自我宽慰，从来都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他靠着这虚无的一年之期自我支撑，在没人知道的深夜，自我拉扯，自我治愈。

　　心绪翻涌间，他继续落笔，

　　今日的失态，很抱歉。
　　或许吓到你，或许给你添了困扰。
　　若你心生冒犯，我致歉。
　　就当是一个长辈，在你成年之日，一次不合时宜的祝福。
　　但柏里，你要记得。
　　你成年了，前路辽阔，山海广阔。
　　你该奔赴更高更远的天地，不该困于过往，困于任何人。
　　包括我。

　　当下的重心，是高考，是你的未来。
　　别被琐事分心，别被我多余的举动影响。

　　一年很短，转瞬即过。

　　待你年岁渐长，或许会懂，三百余天，于漫漫人生不过弹指一瞬，足够沉淀过往，也足够改写结局。

　　窗外风雪渐密，簌簌声响填满整间小屋。

　　他收了笔，字迹归于平和，带着一丝默然的认命。

　　生日快乐，柏里。
　　成年快乐。

　　程真放下钢笔，他静静坐着，静静听着窗外风雪起落，任由寒意漫遍四肢百骸，而后抬手，小心翼翼撕下纸页，纸边带着细微毛糙。

　　就着灯光，他从头默读一遍，将所有纠结全部收纳，他拉开桌角那只锈坏的锁屉。

　　里面放着柏里的一句，程真，我不等你了。

　　他将今夜写就的信纸，轻轻挨着那张旧信放下。

　　隔着时光遥遥相对，藏着两段心事。

　　程真端坐椅子上，一动不动。

　　黑暗里，他在心底默念那两个字。

　　一年。

　　是枷锁，也是微光。是漫长煎熬的开端，也是遥遥无期的盼头。

　　风雪彻夜未歇，簌簌落满深山，无声无息，掩埋了山村夜色，也藏起了这桩独属于他的约定。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