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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雪夜独白   夜色沉 ...

  •   夜色沉得彻底,窗外雪落得急,楼下路灯昏黄,柏里指尖抵在窗上,他站了很久。

      从下午班主任那句话落进耳朵里开始,他就没动过。

      宿舍早就空了。

      室友收拾行李的吵闹,关门的响动,走远的脚步声,一点点散尽,此刻整栋楼静得吓人。

      哥哥。

      这两个字,卡在心口,烫得发慌。

      程真跟教务处的老师,是这么介绍他的。

      最稳妥的说法,挑不出半点错处。

      本该安心的,可柏里喘不过气。

      听见的那一刻,心底先是炸开一点细碎的欢喜——他要来,他不管雪路多远,还是要来接自己。

      欢喜落得太快,紧随而来的酸堵。

      他不要哥哥,从来都不要。

      窗面凝着一层薄水汽,他指尖无意识地蹭了蹭,虚虚勾出一个字,又飞快抹掉,双腿早站麻了。

      他后背抵着冷墙,一点点滑坐下去,整个人蜷成一小团,冷意从墙面、地面层层浸上来,冻得指尖微微发颤。

      他知道,他都知道,知道程真好,好得挑不出一点毛病,也好得,足够遥远。

      是从上往下的照亮,是旁人旁观的善意,中间隔着跨不过的东西。

      隔着年岁,隔着身份,隔着师生名分,隔着他十七岁一无所有的莽撞,更隔着,他见不得光的心思。

      是每一次看见好风景、每一次考出好成绩,每一次深夜难眠,第一个想起的人,永远是他。

      是听见“哥哥”两个字,心口密密麻麻发疼的、不敢说出口的心动。

      雪光透窗落进来,铺在他苍白的脸上,冷得刺骨,柏里把脸轻轻贴在毛衣上,稍稍遮住他泛红的眼。

      程真该走坦途的,该回到属于自己的世界,拥有顺遂的生活,遇见相配的人,一生明亮坦荡。

      不该被他这点隐秘又偏执的心思拖累,不该被他弄脏半分。

      心底拉扯得厉害,明天天一亮,程真就来了。

      会踏雪进山,站在校门口等他,会笑着叫他名字,会带他回家。

      那是他念了整整三个月的归处。

      可他怕了,怕一路车程太近,怕相处太温柔,温柔到他忍不住越界,忍不住失态。怕回去之后,日日相见,旧景翻涌,他再也装不出安分的样子。

      他甚至动过念头。

      连夜收拾行李,赶最晚的大巴先走,让程真明天扑一场空,彻底断了这份不该有的惦念。

      可他舍不得,舍不得让风雪奔赴的人失望。

      终究是舍不得,那就退吧。

      柏里闭了闭眼,心里慢慢落定一个决定。

      回去之后,安分守距。

      不再主动靠近,乖乖做一个懂事听话的学生,恭恭敬敬叫他程老师,把所有私心,全部压回心底最深的地方,死死藏住。

      哪怕从此生疏,哪怕从此冷淡,哪怕被他觉得忘恩负义。

      都好,好过惊扰他,拖累他,毁掉他干干净净的温柔。

      窗外雪势慢慢弱了,他撑着发麻的腿起身,动作僵硬,缓了好一会儿,才稳住身形。

      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

      一沓来信用红丝带系得整齐,安安静静躺在最里面,是他整整一学期最珍贵的珍藏,旁边压着许多没寄出去的信纸,全是深夜落笔,又全数压下的心事。

      他拿出那本程真送的笔记本,扉页的“前程似锦”字迹端正,是那人亲手写的。

      拧开钢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迟迟没落,千头万绪堵在胸口,找不到出口。

      良久,轻轻落笔,先写了“程老师”。

      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指尖微用力,缓缓划掉,重新落笔,写下两个字:程真。

      是他第一次,在纸上,这样直白,这样私密地叫他。

      只属于此刻溃不成军的自己。

      程真。
      今夜雪大,室友都回了家,宿舍只剩我一个人。

      下午听说,你跟老师说,你是我哥哥,明天要来接我。

      听见那两个字的时候,我终于承认。

      我完了。

      我对你的心意,不是学生对老师的敬重,也不是弟弟对哥哥的依赖。

      我想和你并肩,不想只仰望你,我想被你需要,不想永远只被你照料,这日夜翻涌的念想,是我不敢宣之于口的喜欢。

      可我不能。

      你是光,是救赎,是坦荡顺遂的来路归途。我只是借你光亮,不敢贪心的追路人。

      我的喜欢太偏执,太逾矩,配不上你的干净坦荡。

      所以我决定,从明天相见开始,我会慢慢走远,收起所有主动,守好师生的分寸,摆正所有距离。

      我会做回最安分的学生,恭敬,疏离,懂事。

      你不必知道我的心绪,你只管往前走,继续发光。

      这份喜欢,我自己收着,明天,是我最后一次放任自己,肆无忌惮地看向你。

      往后山高水阔,师生有别,分寸不改,仅此而已。

      一滴泪砸下来,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

      他没有擦,任由泪水落上去,写完最后一笔,指尖早已僵冷,纸面皱巴巴的,字字真心,字字无望。

      柏里静静看了很久,直到眼底那点温热彻底凉透。

      而后抬手,一点一点,把信纸撕碎。

      纸片细碎,落在桌上、地上,像零落的残雪。

      他蹲下身,一片片捡干净,捧在掌心,走到洗漱池,冷水冲下来,卷走所有碎片,顺着管道流走,半点痕迹无存。

      镜子里的少年眼尾通红,脸色白得近乎透明,眉眼压着沉沉的落寞。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扯了下嘴角,算不上笑,只是肌肉轻轻动了动,苦涩又单薄。

      折返窗前,雪已经停了。

      夜色干净通透,安静得仿佛消解了所有纷乱心事。

      明天破晓,那人就会踏雪而来,会一如既往温柔待他,会接他回家,会待他周全如故。

      而他会收好所有贪念,退回本分,安分守礼,从此敬而远之。

      少年彻底压下所有热烈、决意疏远的心底——他能退,能忍,能守一辈子分寸。

      可他始终,没真正放下过那场奔赴而来的温柔。

      倘若来日,光主动为他停留。

      他未必,还能撑得住这满身克制。

      【第四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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