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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最后一门考试 十二月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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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二十九日,周六。
冬日山间的上午,寒意沉冽。
十点整,村口传来老旧自行车叮当的铃响,邮递员老张踩着车,停在小学铁栅栏外,抬手扬了扬手里的信。
“程老师,有你的信!”
程真正在教室领着晨读,稚嫩的童声,填满整间校舍,听见声响,他放下课本,抬步走出教室。
山间晨风刺骨,他伸手接过那封信,目光落在信封字迹心口那根软弦,轻轻颤了一下,细碎的暖意顺着指尖漫上来。
“麻烦您了,张叔。”
程真轻声道谢,将信小心翼翼揣进大衣内袋,转身回教室,读书声依旧清亮。
程真重新拿起课本,目光落在书页上,心思却早已飘远,好不容易挨到下课。
他嘱咐孩子们自行温习课文,独自走回宿舍,轻轻带上门。
外界的喧闹被彻底隔绝,一程真坐在桌前,取出那封信,每一个笔画能想见少年落笔时的认真。
抽出信纸,程真一字一句,慢慢品读。
“程老师,今天是十二月二十八日,周五,明天考最后一门,后天就放寒假了。”
他抬眼扫过墙上的挂历。
十二月二十九日。
原来昨日落笔写信,今日的柏里,正坐在考场里,答完这学期最后一份试卷。
继续往下读。
“您不用来接我了,我问过了,有直达村里的大巴,每天下午两点有一班,三个小时就能到,我自己坐大巴回去就行。”
“我考得很好,很好,很好。”
一行行成绩落入眼底。
数学满分,理化优异,总分年级十,全班第三。
县一中高手云集,能拿到这样的成绩,何其难得。
程真他从未看错。
那个山里长大,隐忍倔强的少年,早已长成了挺拔优秀的模样。
他有太多话想写回信。
最想说的那句,藏在心底最深处——我很好,只是很想你。
可他抬眼再看日期,来不及了。
信件往返至少两天,柏里今日考完试,明天便要返乡,赶不上一场当面的相见。
程真指尖轻轻叩着桌面,片刻后,他忽然起身。
纸笔来不及,电话可以,他翻出早已记下的县一中教务处号码,指尖按下拨号键。
听筒嘟嘟作响,一声,两声,三声……无人接听。
程真看了眼时钟,十点四十。
想来考场尚未结束,全校都在考试。
他稍作等候,再次拨号,听筒终于被接起,传来温和的中年女声。
“喂,县一中教务处。”
“您好。”程真清了清微紧的嗓音,礼貌开口,“请问高一三班的班主任在吗?我想托老师给学生带一句转告。”
“三班班主任在监考,你有事情可以留言,我帮你转达。”
听筒微凉,程真掌心收紧,心跳悄然提速,轻轻吐出两个字:
“我是柏里的哥哥。”
这称呼稳妥恰到好处,却是他第一次,以这样亲近的身份,定义自己与柏里的关系。
“他今天考完期末考,麻烦您转告他,明天我过来接他,让他不要坐车,原地等我就好。”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随即传来纸张翻动的轻响。
“柏里是吧?我知道这孩子,山里来的,成绩特别拔尖,放心,我一定给你带到话。”
“麻烦您了。”
道过谢后,挂断电话。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方才的称呼,心底微动。
哥哥。
最妥帖的身份,最安全的距离,足以光明正大奔赴接他回家,却能完美藏住那份早已越过师生,越过亲情的滚烫心意。
程真走回宿舍,再次摊开那封信,他慢慢揣摩少年落笔时的心境。
字字克制,句句深情。
他小心折好信纸,装回信封,抬眼望向窗外,雪势渐密,明日天若放晴,山路便好走。
他早早起身,开那辆结实的吉普车,备上温热的开水,带上吃食,赶在少年考完收拾妥当前在校门口等他。
他想听柏里亲口和他说,我考得很好。
想亲眼见见,少年眼底亮晶晶欢喜的模样。
想接他回家。
回有烟火,有亲人,有他的地方。
程真望着落雪,唇角扬起一抹温和浅淡的笑。
风雪漫漫,归期将至。
同一时刻,百里之外,县一中。
清脆的终考铃划破校园寂静,响彻整栋教学楼。
最后一门考试,结束了。
笔尖落下最后一笔,柏里长长松出一口气。
紧绷整整一学期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
他从容收好文具,叠好试卷,起身交卷,走廊瞬间涌入喧闹人声,打闹声此起彼伏,挤满整栋楼道。
周遭热闹鼎沸,柏里心底却格外平静。
三个月的晨起夜读,尽数落定。
他快步走回教室,准备收拾行李。
“柏里。”
班主任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柏里回头,应声走上前:“王老师。”
“刚刚教务处转来的电话。”老师翻着记录本,温和笑道,“是你哥哥打来的。”
哥哥?
柏里骤然一怔,瞳孔微顿。
他从来没有哥哥。
下一瞬,心脏猛地一撞,剧烈跳动起来,轰然撞乱所有心绪。
耳边老师温和的嗓音缓缓落下:“他说明天过来接你,让你别自己走,乖乖等着就好。”
刹那间。
周遭所有喧闹尽数褪去,天地间,只剩这一句话,反复回荡。
他哥哥。
他要来接他。
柏里僵在原地,心底却燃起滔天热浪,烫得眼底迅速发热。
王老师见他失神,轻声询问:“怎么了?太累了吗?”
柏里用力摇头,嗓音微微发哑:“没有,谢谢老师,我没事。”
“你这孩子争气,期末成绩很漂亮。”老师笑着叮嘱,“明天路上注意安全,到家记得报个平安。”
“好。”
他乖乖应声。
老师转身离开,教室里的人渐渐走空,柏里在课桌前,久久未动。
他明明写了信,说自己可以长大,可以独自归途。
可那个人,偏偏跨越所有体谅,选择奔赴而来。
知道他怕孤单,知道他期待相见,知道他嘴上懂事,心里藏着万般期待。
所以他来了,柏里缓缓坐下,静静望着窗外漫天落雪,他坐了很久,心绪慢慢沉淀。
而后起身,拎起书包,缓步走出空荡的教室,空旷楼道里,只剩他一人的脚步声,轻轻回响。
回到宿舍,室友早已收拾妥当离校,整间宿舍空空荡荡。
冷清的房间里,只剩他一人,和满室落雪的静谧。
柏里放下书包,走到窗边,推开窗缝,他望着茫茫白雪,眼底倒映着整片纯白天地。
眼里所见是雪,心里所想,全程是那人模样。
风雪再大,路途再远,他还是来了,柏里转身,开始细细收拾行李,深灰色羊毛毛衣叠得方方正正,放在行李箱最上层,崭新的习题册、写满批注的笔记一一归置。
那是他整个寒冬,最珍贵的念想,收拾妥当,他静静坐在床沿。
窗外风雪未歇,绵绵不绝,他安静等待。
等雪落渐停,等天光破晓,等百里风雪外,那人踏雪赴约。
只是没人知道,少年静坐等候的眼底,悄悄藏了一桩心事——
他早已想好,等明日相见,等风雪落幕,等他稳稳落在那人身边。
这一次,他不再只做被接住的人。
他也想,悄悄护住他的光。
【第四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