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寄青山》滚滚西瓜圆

107、谁都没错。 昨夜书房那

　　昨夜书房那场谈话，没有掀起争执的波澜，只让家里死寂的氛围，沉得更深、更冷。

　　程真扫过客厅、餐厅，不见母亲的身影，心底突然窜起一阵莫名的慌乱，他快步走向卧室，推门的瞬间，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卧室窗帘紧闭，光线昏暗。

　　母亲直直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手腕垂落床边，一片刺目的暗红血迹，触目惊心。

　　那抹红，彻底碾碎了程真最后一点镇定。

　　他声音发抖，近乎失声：“爸！快打120！”

　　刺耳的救护车鸣笛破开街巷的平静，急促的脚步声，担架滚轮碾压地面的轱辘声、邻里扒着门缝窥探的目光，交织成一场狼狈又残酷的闹剧。

　　程真脑子一片空白，手脚冰凉，浑身控制不住地发颤，所有压抑的愧疚，不敢深想的后果，在这一刻炸开，密密麻麻钉进骨血里。

　　他亲手掀开的真相，最终砸在了最亲的人身上。

　　医院的消毒水味凛冽刺鼻，抢救室门口的红灯亮得灼眼，像一双冰冷审视的眼，困住门外颓然的父子。

　　父亲背靠墙壁，双手死死捂住脸。

　　程真瘫坐在冰冷的长椅上，每一寸皮肉都透着刺骨的凉，漫长的等待每一秒都是凌迟。

　　不知熬了多久，抢救室的红灯熄灭。

　　医生摘下口罩，语气沉重，“人保住了，没有生命危险，但情绪创伤很重，绝对不能再受半点刺激，后续需要静养观察。”

　　母亲被转入普通病房，静静躺在床上，手腕缠着层层白纱布，死死裹住那场极端的自我伤害。

　　父亲坐在病床边，紧紧握着她未输液的那只手。

　　程真站在床尾，半步不敢靠近。

　　他像一个闯祸的罪人，被隔绝在这片死寂的痛苦之外，连赎罪的资格，都显得格外可笑。

　　良久，母亲的眼睛缓缓睁开了，目光呆滞地扫过自己缠着纱布的手腕，又缓缓飘向虚空，落在无人的角落，挤出细碎沙哑的气音。

　　“我真没用……”

　　父亲死死攥紧她的手，低声安抚：“别说了，好好休息。”

　　母亲像是完全听不见，沉浸在自我拉扯的深渊里，喃喃自语：“我是个失败的妈妈……”

　　“一辈子忙着生意、忙着挣钱，忙着给你攒最好的生活，到头来，连自己的儿子都教不好……”

　　“是我太自私，是我只顾着外面的事，没好好陪你……所以你才会走这条路……都是我的错……是我活该……”

　　大颗大颗的泪水，顺着太阳穴滑进鬓边的碎发，浸湿了枕套，二十多年的劳碌奔波，在这一刻，尽数变成了困住母子二人的枷锁。

　　程真心口炸裂，红着眼，声音嘶哑得破碎：“妈，不是你的错！真的不是！是我的选择，是我心甘情愿，跟你没有半点关系！”

　　母亲转头看向他。

　　“不是你的错……是我没尽到妈该尽的责任……”

　　这句话，成了压垮程真的最后一根稻草。

　　积压了二十余年的委屈，那些从小到大藏在心底，从未跟父母诉说的委屈。

　　“妈，你从来都不知道。”

　　程真站在原地，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我从小就是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大房子，白天一个人，晚上一个人，屋子太空了，说话都有回声。”

　　“我最怕打雷下雨的晚上，狂风砸着窗户，屋子里黑漆漆一片，只有保姆会来给我关窗，你们永远在电话里说，很快回来、马上就回，可我等了一夜又一夜，从来等不到你们的身影，小学的家长会，永远是保姆替我去，老师问我爸妈为什么不来，同学都有家长陪着，只有我，永远孤零零一个人站在队伍里，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十三岁那年，我把攒了一年的压岁钱，整整齐齐放在你们床头，我写纸条求你们，能不能陪我过一个周末，就一天。”

　　“你看见了，你摸我的头夸我乖，转头还是出门应酬、出差，你说很快回来，可你还是食言了。”

　　“初中、高中，我的青春里，从来没有你们的参与，高考结束那天，校门口全是等孩子的家长，捧着花、抱着自己的小孩，又哭又笑，只有我，一个人背着书包，走回那座冷冰冰的空房子。”

　　“填报志愿的时候，你们不问我喜欢什么、想做什么，你们只告诉我，学商科、接家业，这才是最稳妥的路，我选师范，你们说我没出息、没志向，说我浪费大好前程。”

　　程真哽咽到几乎失语。

　　“你们给了我最好的物质生活，衣食无忧、前路安稳，所有人都说我福气好。”

　　“可我从来不要这些。”

　　他抬眼看向床上泣不成声的母亲，“我不要大房子，不要富足的生活，不要你们拼尽全力换来的安稳前程。”

　　“我只是想要一个家，一个下雨天有人一起吃饭、周末有人陪我散步、我害怕难过的时候，有人能抱着我说别怕的家。”

　　“你们从来没问过我想要什么。你们只用你们以为的爱，填满了我所有的孤单，也困住了我一辈子。”

　　病房彻底陷入死寂。

　　母亲僵在枕上，看着泪流满面的儿子，彻底失语。

　　她一辈子都拼命打拼、积累财富、给孩子最优渥的条件，就是最好的爱，她从来不知道，自己拼尽全力的付出，竟是儿子一生空缺的根源。

　　汹涌的泪水不断滑落，她想抬手擦拭，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无尽的悔恨，啃噬着自己的骨血。

　　父亲别过脸，望着窗外惨白的天光，肩膀剧烈颤抖。

　　这场因他的感情掀起的风波，最终撕开了整个家庭潜藏二十多年的病灶。

　　没有谁是绝对的恶人，却全员遍体鳞伤。

　　父母用自以为是的爱，缺席了他的成长；他用义无反顾的真心，击碎了父母半生的期许。

　　程真站在床尾，哭尽了所有力气，浑身脱力般发冷。

　　他终于说出了所有的委屈，可没有半点解脱，只剩铺天盖地的荒芜与悲凉。

　　爱没错，付出没错，执念也没错。

　　错的是，他们一家人，从来没有真正懂过彼此。

　　【一百零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