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寄青山》滚滚西瓜圆

106、我们是认真的 预想中

　　预想中的疾风骤雨，终究没有降临，可父母的沉默，比任何歇斯底里的反对，都要刺骨千万倍。

　　往日温和热闹的家，依旧按时开饭、按时熄灯，维持着外人看不出异样的规整秩序，内里却早已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

　　夜里程真在落地窗跟前，看着窗外稀疏零落的城市灯火，胸口堵着一团湿透的棉絮，闷得他呼吸发紧，连心口的疼都是钝重绵长的。

　　手机忽然轻轻震了一下。

　　漆黑的屏幕亮起微弱的光，是柏里发来的消息，短短一句问候像暗夜里唯一的星火，勉强刺破他满室的晦暗寒凉。

　　程真盯着屏幕，终究按下了拨号键。

　　听筒只响了两声，便被秒接。

　　“程真？”

　　柏里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藏着小心翼翼的忐忑：“你到家了吗？家里……还好吗？叔叔阿姨，有没有生气？”

　　程真走到床边坐下，背靠冰冷的墙壁，目光落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他几乎能想象出少年此刻的模样。

　　定然是坐在宿舍书桌前，一颗心悬着，认认真真等他消息，揣着满心的不安与期许。

　　他刻意放平语调，：“嗯，到家了，没事。”

　　“爸妈都很平静，没说什么。”

　　他顿了顿，终究是扯了一个温柔又残忍的谎：“他们还问起你，问你学校习不习惯、课业累不累，我妈还说，等以后有空，想请你来家里吃饭。”

　　电话那头明显顿住了一瞬。

　　下一秒，柏里的声音亮了起来，褪去了所有忐忑，全是真切的欢喜，甚至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语无伦次：“真的吗？！”

　　“那、那我一定好好努力，好好读书，不给你丢人……我以后一定好好听话，不让叔叔阿姨担心。”

　　少年的欢喜纯粹又滚烫，认认真真接住这场虚假的温柔接纳，把这一句谎言当成余生最大的期许，满心憧憬着遥遥无期的来日。

　　程真握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交错，心里却翻涌着没人看见的酸涩。

　　他只能轻轻应着：“嗯，好，慢慢来。”

　　他听着少年清亮雀跃的声音，心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紧，密密麻麻的疼，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太清楚了。

　　这份欢喜是假的，父母眼底的不赞同，未来铺天盖地的世俗风雨，他一个人清清楚楚，一个人背负。

　　他不能说，他舍不得碾碎他小心翼翼攒起来的勇气，舍不得让早早扛起生活苦难的柏里，再提前接住这份冰冷刺骨的现实。

　　通话在柏里恋恋不舍的道别中结束。

　　屏幕暗下，程真坐在床边的黑暗里，一动不动，坐到四肢僵硬、浑身发冷。

　　良久，他起身，没有开灯。

　　漆黑的客厅空荡寂静，只有父亲书房的门缝里，透出的光像一道无法逾越的界限。

　　他静静站在那道光前，站了很久。

　　最后，抬起手，轻轻叩响了门板。

　　门内沉默数秒，传来父亲低沉疲惫的声音：“进来。”

　　程真推门而入，他站在书桌前，姿态带着无形的认错，像幼时犯错等候训话的孩童，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做错任何事，却偏偏成了全家人最大的过错。

　　书房烟雾缭绕。

　　父亲指尖夹着烟，透过朦胧烟气看着他，目光深邃藏，没有暴怒，只有看透一切的无奈与悲凉。

　　“爸，我知道您和妈一时接受不了，但柏里真的是个很好的孩子，我们……是认真的。”

　　“认真？”

　　父亲低声重复这两个字：，“程真，你太年轻了。”
　　“这世上的事，从来不是一句认真，就能扛过去的。”

　　他抬眼望向窗外，像是看见了两人未来一路的荆棘风霜，“你以为感情是两个人的事？关起门就能安稳度日？”

　　“你活在人群里，活在世俗里，亲戚的闲话、旁人的眼光，圈子的非议，往后数十年的指指点点……这些，你想过吗？”

　　“你能扛，那他呢？”

　　这句话，精准刺穿了程真所有的伪装与坚持，他可以不顾世人眼光，不惧风雨坎坷，可柏里呢？

　　那个从大山里拼尽全力爬出来，小心翼翼向阳生长的少年，他能不能扛住这世俗最刻薄，最伤人的非议？

　　程真他无从反驳。

　　父亲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冰冷真实、无从逃避的现实。

　　书房再次陷入死寂，父亲不再开口，他没有逼他放弃，没有厉声逼迫。

　　可两代人的观念、两种人生的轨迹、一份不被世俗容纳的真心，隔着一张书桌，汇成一潭深不见底的寒冰。

　　无声的寒凉浸透骨髓，前路茫茫，归途已裂。

　　【一百零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