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寄青山》滚滚西瓜圆

108、你别怕，我来了。 医院的时间

　　医院的时间是凝滞的，程真跪在病床边，膝盖早被冰冷地砖磨得麻木，可他半点知觉都没有。

　　一旁的父亲，更是不复往日挺拔，下巴爬满青黑胡茬，满身风尘疲惫，像一夜老了十岁。

　　程真忽然想起家里的公司，那是父母半生熬出来的心血，父亲寸步不离守在医院两天两夜，堆积的订单、待签的文件、要处理的生产线，全都悬在原地。

　　生活、事业、家庭，所有重担轰然崩塌，尽数压在这个中年男人身上。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他。

　　接下来的几日，病房始终死寂沉沉。

　　母亲大半时间都在昏睡，医生每日查房，反复叮嘱，躯体的伤口可以愈合，心里的死结最难解开，千万不能再受半点刺激。

　　父亲逼着自己撑起了所有，他会躲在走廊角落低声打电话，交代公司事务，电话挂断，又立刻折回病房，继续笨拙细致地陪护。

　　程真成了这间病房里最多余的人。

　　他想搭把手，可母亲只要看见他，呼吸就会急促，情绪瞬间不稳，父亲的眼神会立刻压过来，带着无声的斥责。

　　他只能退，日复一日徘徊在长廊，枯坐在楼下冰冷的长椅上，三餐无味，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憔悴，枯萎。

　　又是一个沉闷的午后。

　　天空压着厚厚的铅云，像他死寂无望的心境。

　　程真独自立在走廊尽头的窗前，望着窗外沉闷的天色，浑身发冷。

　　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的瞬间，柏里两个字撞入眼底。

　　濒临窒息的绝境里，这是他唯一的浮木，近乎贪婪的念想瞬间攫住他，他几乎没有犹豫，指尖颤抖着拨通电话。

　　两声等待音落，电话秒接。

　　“程真？”

　　少年清亮的嗓音传来，一如既往干净通透。

　　只是一秒，那头的雀跃立马消散：“程真？你怎么了？怎么不说话？出什么事了？”

　　他太知道程真了，哪怕只是一声沉默的呼吸，都能精准捕捉到他的崩溃。

　　少年急切的追问，像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程真硬撑多日的伪装。

　　他额头抵上冰凉的玻璃窗，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滚落，喉咙像被死死堵住，堵得他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剩细碎破碎的抽气声。

　　“程真！别吓我，你说话！求你了，到底怎么了？！”

　　断断续续的哽咽：“我妈……出事了……在医院……”

　　他语无伦次，颠三倒四，把这几日的坍塌与破败，尽数倾诉而出。

　　电话那头陷入漫长的死寂。

　　程真的心一点点往下沉，怕这份沉重压垮少年安稳的生活，正要抬手挂断，柏里冷静下来的声音，稳稳响起。

　　“程真，听我说。”
　　“阿姨抢救过来了，没事的，都会慢慢好起来。”
　　“伯父在身边陪着，他能扛住，你别自责，这不是你一个人的错，不用一个人全部硬扛。”

　　“等阿姨病情稳定一点，我过去看她。”

　　温柔的话语像温水，一点点冲淡灭顶的绝望，眼泪越流越凶，可心口那块窒息的沉石，终于松动了点。

　　恍惚间，他透过哭声，捕捉到听筒背后细碎的动静。

　　程真哽咽着问：“你在忙吗？是不是我打扰你了？”

　　“没有，一点都不忙。”柏里立刻应声，“你什么都别想，好好待在医院，照顾好自己，别硬撑，我一直在。”

　　程真哭声闷闷的：“我就是……有点撑不住了。”

　　“我知道，我都知道。程真，你不是一个人。”

　　“好好歇一会儿。”柏里放软语气，温柔叮嘱，“我这边有点事，先挂电话，我二十四小时开机，你随时找我。”

　　“嗯。”程真哑声应答，“你也好好的。”

　　电话挂断，忙音嘟嘟作响。

　　程真靠着墙壁闭眼，柏里的声音是暗夜里最细的一根丝线，拴住了即将坠落的他，是他此刻唯一的光亮。

　　他全然不知，千里之外的校园，挂断电话的瞬间，柏里所有的镇定温柔尽数崩塌。

　　他飞快收拢桌上的课本习题，胡乱塞进背包，抓起手机直奔办公室。

　　辅导员看着从不缺课请假的学生，微微诧异：“怎么了？有急事？”

　　柏里呼吸微促，没有多余解释：“家里急事，必须请假，现在就要走。”

　　假条获批的那一刻，他背起背包，大步冲出教学楼。

　　程真一个人困在冰冷的绝境里，熬得遍体鳞伤，他不能只隔着电话说安慰的话。

　　他要去，要走到他身边，给他一个实实在在的拥抱，不管前路是什么局面，不管等待他的是冷眼还是责难，他都必须奔赴。

　　他要去接住他的程真。

　　而医院长廊里，程真抬手擦尽脸上泪痕，转身望向那扇虚掩的病房门。

　　他他不知道，一场跨越千里的孤勇奔赴，正穿透沉沉冬阴，只为奔赴他，护住他。

　　【第一百零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