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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迷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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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梦城四周环山,往东走三百里是一片浩渺的湖泊。
昨日下过雨,林间落地的腐烂的树叶积着前一日的雨水,坑洼处盛满了浑水,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踏枝掠地,疾驰而过。
陆长舟一身黑衣,高马尾束得利落,手腕上的红绳随摆臂轻晃。
他侧耳听了一下身后的脚步声,脚下的速度渐渐的放缓。
身后的江禾岸黄衫翻飞,垂在胸前的麻花辫有些散了,靴底蹍过水坑,溅起了一串的泥水。
“你要是在慢些,都要被路边的野兔超过去了。”江禾岸喘着气,长剑鞘尾扫过草叶,脚下的速度加快,没一会儿就与陆长舟平齐。
陆长舟视线未变,声音清冽:“你剑都握不稳了,再快些当心摔进泥塘里跟野兔抢草吃。”
话音落,他特意避开了一处水洼,留了平稳的落脚处,江禾岸顺势跟上,衣角擦过了他的黑袖。
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自林间忽然飘来了一声轻浅的“哎呦”声。声音不大不小,正好传进了江禾岸的耳朵里。
“好耳熟的声音。”
虽然很想寻着声音去找,但是沈青萝的事情迫在眉睫,江禾岸只能强压着好奇心想着事情结束了再来看看。
等到她再抬起头往前看的时候,一股浓稠的大雾自他们的前方翻涌而来,不过一息之间就吞掉了大半片林子。
陆长舟手腕间的红绳倏地绷紧,朝着身后的江禾岸缠上去,可绳稍掠空而过,只卷到了一丝湿雾。
他转身,眼前只剩下一片白茫茫,除了脚下的一小片泥地什么都看不到。
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陆长舟下意识的将红绳甩了过去,发出一声尖细的破空声。
“兄台且慢!”
自浓雾中传来一阵阵熟悉的啜泣声,陆长舟惊了一下,立刻将红绳调转了方向抽在了树干上,枝繁叶茂的树被拦腰折断,倒在地上,溅起了半丈高的泥花。
“你为何会在此!”
在那树下,大娘一身缟衣,眼圈通红的看着站在她身前的人。
许秀才的脑袋被抽的有些变形,散开的魂魄开始一点点的聚拢,没一会就恢复了原样。
“我醒来就在这了,我也不知道我为何会在此处。”许秀才挠了挠头,傻笑着,看着有点憨憨的。
“没问你。”陆长舟越过他走到大娘的面前,大娘看到陆长舟后就拿着帕子掩着面,肩膀一抖一抖似乎是在哭泣。
死去的人如果得到了安葬,魂魄就会去往生。陆长舟亲眼看见许大娘将许秀才的尸体背走了,怎么又突然会出现在这里。
许大娘没有回答他,依旧低着头。
陆长舟伸出手,一缕金色的灵力凝聚在指尖,他在大娘的肩膀上轻轻一点。金色的光晕扩散覆盖了大娘的全身,一路向上,在她的上方,四根丝线被陆长舟的灵力依次点亮,在雾气里散发着金闪闪的光。
“这是什么?”
许秀才满脸写着好奇,伸手想去摸,结果丝线从掌心穿过,什么感觉都没有。
“傀儡丝线,一种控制人的玩意儿。”
许秀才似懂非懂的哦了一声。
陆长舟叹了口气:自己怎么还跟他解释起来了,这家伙看着比江禾岸还傻,跟他说了他又听不懂。
“哎!娘,你醒啦。”
许秀才的脸上是掩饰不住的高兴,蹲下去想将许大娘扶起来。一个黑影掠过,带着一股腥风又将他好不容易恢复的脑袋再度打散。
陆长舟身体后仰,一柄泛着油光的菜刀贴着他耳饰的流苏划了过去。
许大娘身体僵硬的从地上站了起来,眼神无光,脸上还有未擦干的泪痕,她手上拿着的是用来剁肉馅的刀。见偷袭没有得手,许大娘身形一闪,像是一只灵敏的猴子没入了周围的雾气里。
“这是怎么回事,我娘怎么了?”
许秀才恢复了人形,他想去阻止许大娘,但是伸出去的双手从她的身体里穿了过去,无奈只能干着急。
“这是你娘不是我娘,你问我我怎么知道。”
许大娘身上的傀儡丝线因为陆长舟的灵力还在闪着光,在浓郁的雾里像是几只萤虫,能勉强辨别处她此时的方位。
“傀儡戏”是云渺宗的一种术法,利用傀儡丝线可以控制人或者妖的身体乃至精神,总而言之就是一种特别恶心的法门。
虽然陆长舟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知道傀儡戏,他甚至连云渺宗都不记得了,但就是能脱口而出,而且一看到这种东西就莫名其妙的窝火。
*
江禾岸站在水坑里望着周围白茫茫的一片一时间不知道往那边走。
她只记得刚刚还在想沈青萝的事,结果一抬头陆长舟人就没了,她在原地喊的嗓子都哑了也没人搭理她。
“哎呦~有没有人呐,救命啊——”
周围静悄悄的,显得这声求救尤为的明显。
江禾岸顺着声音寻了过去,没走多久,就在一处水洼里看到了摔浑身是泥的大叔。
“哎,姑娘,姑娘,我在这,在这儿呢。”大叔回过头,看到江禾岸过来松了口气连说话的声音都放小了。
“大叔,怎么又是你。”江禾岸往后退了退,警惕道:“你找我也没用,我这次是真没钱了。”
“叔不要你钱啊,你过来扶我一下。”大叔双手撑着地,自己坐了起来。
江禾岸看他,道:“你这不是自己能站起来吗。”
“大叔脚扭了,姑娘你就好心好心来扶我一把吧。”他坐在泥坑里,身上汗衫都吸满了泥水,紧紧的贴在了他的身上,头发上沾着枯叶,脸上的皱纹里也是干透的泥沙,应该是倒在这里很久了,看上去也是可怜。
“行吧。”
江禾岸左手拿着剑,将右手的袖子撸了上去,大叔也将手伸了过去,江禾岸刚要用力将他拉出来,手上的力道突然的加重,她踉跄着朝着大叔扑了过去,眼看着就要跌进了那泥坑里,江禾岸手上的剑猛的插在了地上,稳住了身形。
大叔借力朝着江禾岸靠近,起身轻快,完全看不出来有受过伤。
一股泥腥味裹着汗味钻进了她的鼻子里,在她的喉咙里打了个转。
大叔笑着,笑得让人毛骨悚然。
“告诉你个秘密,我家有八十老母,也有痴傻儿子,只不过他们都让我扔进了那乱葬坑里。”
江禾岸左手抽出长剑,对着大叔的脖子劈了过去,但大叔丝毫没有要躲的意思,依旧死死的拽着江禾岸的手。
剑锋在大叔的脖子上留下了一道血痕,江禾岸皱着眉,手也跟着哆嗦:“为何不躲!”
“为何要躲?”大叔朝着江禾岸的剑靠近,江禾岸立马收起了自己的剑:“反正这幅身体又不是我的。”
说着,江禾岸的眼前闪过一丝寒光,她下意识的偏头,只感觉一道冷风从她的脸侧扫过,切断了她鬓角的一缕头发。
大叔手腕反转,朝着江禾岸的喉咙插了过去。
江禾岸想用灵力挣脱出来,但当她的灵力覆盖在大叔身上的时候,她在大叔的身后看到了几根闪着光的丝线。
她侧头躲过了插过来的匕首,左手的剑朝着大叔的上方挥了过去。
大叔的眼神一暗,放开了抓着江禾岸的手,向后跳,轻巧的与她拉开了距离。
江禾岸甩了甩被捏的麻的手,问道:“你是谁,为何会云渺宗的术法!”
大叔不是妖,她的剑没有反应,而且身上也没有妖气。
大叔的眼神里没有了光亮,四肢瘫软,像是一个被人提起来的木偶,他的嘴张合,仿佛说出来的话不是从他的嘴里发出来的。
“玄岳门的大师姐还以为多厉害呢,结果是个傻子。想知道我是谁,那就跟我来吧。”
说完,大叔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一转身便隐没在了雾里。
在他离开的位置,雾气散开,流出了一条宽敞的小路,有几只鸟雀落在一旁的树枝上,又拍打着翅膀一头扎进了另一端的迷雾里。
这是树林里真实的路,就是特意为她而打开的。
特意将她跟陆长舟分开,然后逐个击破吗?
虽然江禾岸很不愿意承认,但是她真的不强,若是真的遇上了会傀儡戏的妖,她就只能是死路一条了。
但是若不去,青萝怎么办,除了她这世上根本就不会有人来救她了。
江禾岸左右脑互搏,最后一咬牙,一头扎进了那条小路里。
在她离开的时候,她身后的雾气再次合拢,仿佛这里什么都没发生过,只留下了几串凌乱的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