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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听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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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梦城南街聚贤巷内有一个说书的茶馆,里面的说书人不仅技艺高超,而且说的故事也是新颖各异,但大都是说一些有关于仙人降妖,或是怪异聊斋。但是今日却不似平常,讲的是黏人小妖精与多才俏秀才的爱情故事。
今日说书的是个白须老者,一身墨色长衫,手持柳纹折扇,捋着自己的白胡子,笑的高深莫测。
这里是云梦城名人贤士聚集的地方,除此之外还有一些闲散人员以及富家子弟,等到陆长舟到的时候茶馆里已经挤满了人。
这是他在梦城已经三日了,但依旧没有找到进入春日楼的方法。左右都是找线索,索性他就找了个人多的地方,说不定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他交了茶钱后,在一楼的最角落找了个空的位置坐下,一边听着故事,一边打量着在座的人。
陆长舟摘掉了笠帽,银色的面具上闪着蜡烛的光影,他靠在椅子上渐渐融入了这喧闹和谐的氛围里。
“请问,这里有人吗?”
陆长舟一身黑衣,脸上没什么表情,找座位的多数人也只是扫了他一眼就悻悻的离开了,虽然有空桌但却没有人愿意开口询问。
他听到声音,缓缓抬头:“没有。”
陆长舟见过这个大娘,是在春日楼的门前卖馄饨的,她煮的馄饨很香,但却在各大酒楼的旁边摆摊,生意惨淡,显然不是个明智之举。
大娘今日脱下了她那身带着补丁的裙腰,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上带了一朵白色的绢花,眼下青乌,看着没什么精神。
得到同意后,大娘小心的坐在了距离陆长舟较远的地方,目光停留在那说书人的身上,出了神。
高台上说书人自案后缓缓起身,待堂内静得只剩茶盏轻搁的脆响后,他右手执起醒木,腕子微沉,“啪”的一声脆响震得堂内余音绕梁。
“列位看官,今日不说金戈铁马,不讲仙妖斗法,单表一段风流韵事——那黏人小妖精,勾得俊美俏才子,丢了魂、忘了章,半卷诗书翻不进,一心只念俏娇娘!”
说罢,他折扇“唰”地展开,扇面上绘着并蒂莲,恰好衬了话本里的情致。
他又将醒木轻磕一下,尾音拖得悠长,留着钩子勾着满座人心:“各位莫急,且听在下,细细道来——”
陆长舟原本对这些情情爱爱的故事没什么兴趣,但说书的人口才好,说的故事引人入胜,跌宕起伏,也是一时间听的入了迷。
但听到俊秀才为了就小妖精而负伤之时,陆长舟的另一边传来了若有若无的啜泣声。
说书人在高台上声情并茂的讲着,大娘的眼泪一颗一颗的掉着,没一会儿就濡湿了一张帕子。
“故事很精彩,但也仅仅是个故事,假的就是假的,何必认真。”陆长舟想不通,为何会有人因为一个故事就潸然落泪。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少侠又怎会知晓他所说的故事不是真的呢。”大娘的声音发闷,眼角带红。
陆长舟勾起唇角问道:“那您又如何得知,此为真?”他本想听个乐呵,但听到大娘的话顿时有了兴趣。
“这故事里的秀才姓许,是我的儿子。”
此话落,高台上醒木拍案。
老者摇着扇子,笑呵呵道:“前文书说到那黏人小妖精与俊美俏才子,缠缠绵绵动了情肠,可诸位有所不知,这二人的缘分,哪里是今生才起头?那是两百年前,仙妖殊途的劫数里,就埋下的情根啊!”
台下一阵唏嘘,大娘擦了擦眼泪继续听。
他收了扇,指尖轻叩朱漆案沿,节奏慢下来,嗓音也添了几分悠远,似是把人拽进两百年前的云深仙阙:
“话说两百年前,这俊秀才可不是凡间的白衣书生,乃是仙宗最出挑的少仙,生得那是面如朗月,身似青竹,一手剑招那是使得出神入化啊,仙门上下都赞他是未来栋梁之才,心性刚正,最是嫉妖如仇。
在那妖界之中,有一城郭名曰青梧都,乃是妖神所居之地,而这小妖精,就是那妖神坐下洒扫花园的一只小蝶妖......”
前世缘今生分,那说书先生仿佛亲眼见过一般,口若悬河,将二人的初时,相知,相爱,与分别讲的身临其境,引的台下众人为二人的至死不渝纷纷垂泪。
故事很长,但并未讲到结局。
说书人折扇收拢,笑道:“欲知这秀才日后是否会忆起前尘,小妖精又能否与他相守至终,且听下回分解。”
台下有的人听的痴了,在最关键的地方突然断开,心里就像有个疙瘩,沉甸甸的,不甘心的冲着高台上的老者打趣:
“这故事估摸着就剩个结局了,何必藏着掖着,干脆一股脑儿的全说出来得了。”
“非也非也,这故事还长着呢,情之一字最为难解,更何况是前世今生之情爱,那最是曲折,可非一日能讲得清的。”
坐在高台最近的小姐杵着下巴,漫不经心的问道:“这世间男子万千,两百年的时间够她尝遍世间各色滋味,这小妖精为何独独痴恋一人。”
老者品了一口茶,润过的嗓子带着一丝清亮:“天下芸芸众生,皆有七情六欲,有一些,世间漂泊,唯爱己身,有一些,情丝不处,只记一人。”
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长衫,笑看众人:“若想知晓结局,就请三日后各位看官早些来此吧。”
故事很稀奇,就连云梦城内再次听了多年的老看客都觉得新鲜,在老者临走之前忍不住问了一嘴:“这故事您是如何想到的,看您这把年纪,也不像是能说出这等生死相依场故事的人啊。”
说书人摸着胡子,说的话玄之又玄:“故事故事,有故才有事,我这把老骨头,脑袋里可装不了那么多东西啊。”
那人不信,问道:“按您这话的意思,这故事莫不是真的?”
老者笑的见眉不见眼,道:“谁知道呢,信为真,不信便是假。”
陆长舟摸索着手中的茶盏,细细打量着每一个人。
大娘在故事结束后就离开了,并未在与陆长舟说些什么,她似乎只是来听故事的。
周围的人议论纷纷,讨论着这故事最后如何发展,只有一人在二楼的栏杆处往下望。
陆长舟抬头,视线正好与二楼的那名女子相撞。
那女子一身月白色的罗裙,鬓边只简简单单绾了个发髻,一根素银镶蓝琉璃的蝴蝶发簪斜插着,蝶翼在昏黄的茶灯光线下泛着细碎的幽蓝。
四目相对的刹那,女子并未有多少的惊慌,好像早有准备,不急不忙的顺着楼梯下去,从茶馆的后门离开了。
陆长舟拿起放在桌上斗笠,悄无声息的跟了上去。
茶馆的布帘被风掀起又落下,将满室喧嚣隔在身后,只余下青石板路上,一前两道渐远的足音。
女子脚步不疾不徐,似乎是在确定身后的人有没有跟上来。
穿过热闹的主街后,陆长舟跟着她拐进了一个背阳的小巷。
在小巷的尽头,一个推着独轮车的大叔从前头拐了出来,大叔带着头巾,低着头遮住了脸,看不清样貌,车身歪歪扭扭的往前挪着,与女子擦肩而过。
大叔的车上堆满了摞成块的干草,四边被细细的整理过了,又用草绳捆了起来,车沿还斜插着半捆柴禾。
小巷狭窄,陆长舟侧身躲过。
但就在两人擦身而过的刹那,独轮车的木轮忽然磕在青石板的豁口上,猛地一颠。
大叔“哎呦”了一声,攥着车把的手失了力道,整辆推车往侧边一翻,蓬松的干草哗啦啦撒了一地,混着几根柴禾滚到路心。
大叔也跟着往前踉跄两步,膝盖一软便重重跌坐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粗布裤腿蹭上了尘土,手里还攥着半截断了的车绳。
陆长舟见他应该无碍,只是膝头蹭了点灰,就没想着要扶他,抬脚欲要追上早已经没了身影的女子。
但他还没抬腿,脚下一沉,大叔整个人都挂在了他的腿上,双臂环着他的小腿。
“哎呦喂!撞人了!撞完人还想跑啊,没天理啦!”大叔扯着嗓子嚎,似乎是不把周围的人引过来誓不罢休,声音中气十足,没有一点病痛的感觉。
“放开!”陆长舟挣了挣,大叔就抱得更紧了,像一张怎么都撕不下来的狗皮膏药。
“赔钱!要不然别想走。”
陆长舟气的牙根痒痒,低头问:“你想要多少。”
大叔浑浊的眼珠滴溜溜转着,一副泼皮无赖的架势,张嘴就道:“二十两,一个子儿都不能少。”
陆长舟气乐了,他望着那早已没了人的小巷。想着左右人都是跟丢了,怎么着也不能让一个无赖讹了,不然他真的就丢人丢的没边了。
陆长舟蹲下身,笑的和蔼可亲:“我觉得给你二十两有点少了,要不这样,我给你五十两吧。”
大叔一听,眼睛亮的发光,“好啊好啊,只要你一给我银子,我立马放开。”
陆长舟从腰间翻了翻,大叔就一直盯着陆长的手,直到他抽出一把亮着精光的匕首,闪的大叔眯眯着眼。
“我只要稍微收点力,我这把刀给你砍出五十两的伤还是绰绰有余的,怎么样,要不要试试。”
陆长舟用刀身拍了拍他的脸,冷的他浑身一哆嗦,连抱着他腿的力气都没有了。
“不,不用了,我觉得我现在好得很,哈哈,真的,好的很,哈哈哈。”
大叔麻溜的起身,拍了拍腿上的土,陪笑着去扶起自己的独轮车。
没了大叔的阻碍,陆长舟快步奔至巷尾,正见春日楼的姑娘掩上后门,木门轻合的声响落定,他站在巷口,望着那朱漆门扉,拧眉沉思。
大叔早就推着车走了,地上还有不少没收拾干净的干草和木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