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小姐与秋先生》正义的小飞侠

4、回想初遇

　　夏小满牵着念安的手走进楼道，周遭还带着巷口阳光的温热，心口却被猛地按进冰水里，沉得发闷。
　　方才与林薇薇碰面时，风卷着细碎人声漫过来，“邱时稔”三个字，清晰得像枚细针，猝然扎进她紧绷的神经。
　　心脏骤然缩紧，她下意识回头，只瞥见药店门口一道熟悉身影仓促闪退，快得如晨光里的虚影，却精准戳中她心底最深处的旧伤。
　　她不是不知道他出狱了，七年，他在高墙内熬过三千多个暗无天日的晨昏，她在墙外，也困在原地，被那些回忆、伤害与未说出口的爱恨缠得喘不过气。
　　那些关于新药的纰漏、母亲病床前的药味、邱时稔入狱前最后一眼的决绝，从未真正消散，只是被她用柴米油盐的琐碎层层裹住，妥帖压在心底，以为能瞒过所有人，包括那个深夜里反复念着他名字、辗转难眠的自己。
　　推开家门，玄关的感应灯应声亮起，昏淡光影里，念安蹦跳的身影格外鲜活，小皮鞋踩在地板上，敲出轻快的声响。
　　夏小满却钉在原地，反手按灭灯光，任由浓稠的黑暗将自己彻底裹挟。
　　她挪到客厅沙发坐下，紧绷一路的神经骤然松弛，眼泪便毫无预兆地坠落，无声无息滑过脸颊、渗进衣领，微凉的湿意竟烫得颈间皮肤发疼。
　　念安察觉到妈妈的异常，停下摆弄玩具的小手，踮着脚尖蹭到沙发边，软乎乎的小脑袋轻轻蹭着夏小满的膝盖，像只温顺的小猫。
　　见她落泪，孩子眼里满是茫然，却凭着本能学着大人的模样，跑到茶几旁，踮起脚尖费力够到抽纸，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页，再踮脚递到夏小满面前，小脸上的认真，透着孩童独有的纯粹。
　　“妈妈，不哭。”念安的声音软软的，裹着孩童特有的清澈，她伸出温热的小手，笨拙地用纸巾擦拭夏小满的泪痕，动作轻得怕碰疼她，“念念乖，妈妈也乖，不哭好不好？”
　　温热的掌心触到微凉的脸颊，夏小满的心猛地一软，伸手将女儿紧紧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柔软的发顶，鼻尖萦绕着孩子身上淡淡的奶香，眼泪却落得更凶，她死死咬着唇，将哽咽咽回喉咙，生怕惊扰了怀里这份不染尘埃的纯粹。
　　怀里的小人儿乖巧搂着她的脖子，小身子轻轻蹭着她的肩，一声声“妈妈”像细碎星光，刺破了心底积压七年的黑暗与寒凉。
　　夏小满闭上眼，泪意模糊了视线，思绪顺着时光的纹路往回漫溯，落在八年前的初秋——那时风里裹着桂花香，日子慢得能数清阳光落在书页上的光斑，她还未历经后来的劫难，还是个眼里藏光、浑身浸着烟火气的小姑娘。
　　那时她刚大学毕业，进了本地一家报社做文字编辑，每日与稿件、标点为伴，日子平淡却安稳。
　　父母在老城区开着一家小超市，店面不大，却摆满了柴米油盐与邻里暖意，朝九晚五，往来皆是熟客。
　　她每日下班便往超市赶，帮着理货、收银，闲时就窝在柜台后翻刚到的杂志，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她发梢，眼里藏着未被世事打磨的澄澈与鲜活，从没想过一场突如其来的相亲，会彻底改写往后的人生轨迹。
　　这源于三姑婆的热心。
　　那位常年走街串巷、爱管闲事的老人，总把她的终身大事挂在嘴边，一见到她就攥着她的手念叨“女大当嫁”，生怕她成了“老姑娘”，硬是托人给她安排了一场相亲。
　　夏小满性子软，自幼听惯长辈教诲，不愿直白拒绝拂了三姑婆的面子，可心底又极度抵触与陌生人谈情说爱、论及婚嫁，思来想去，竟琢磨出一个拙劣又荒唐的损招——假装怀孕。
　　那段时间她胃口极好，家里的饭菜香勾着她多吃了几碗，小腹微微隆起一点弧度，不细看只当是发福，却足够她演一场戏。
　　她偷偷在网上查阅孕早期反应，对着镜子反复练习故作疲惫的神情、下意识护腹的动作，甚至在心里演练好了说辞，打定主意要让对方知难而退，彻底打消这场相亲的念头。
　　她盘算着，就说怀了四个月，态度坚决些，再装出几分为难与愧疚，总能让对方主动放弃，既保全三姑婆的面子，也能守住自己的清净日子。
　　相亲地点选在一家酒店大堂。
　　午后的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铺洒在木质桌面上，泛着温润的光泽，空气中飘着咖啡豆的醇厚香气，混着淡淡的奶味，格外治愈。
　　夏小满提前十分钟抵达，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双手僵硬地护在小腹前，坐姿刻意挺直却难掩不自然，竭力维持着“孕妇”该有的温婉与疲惫，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露了破绽。
　　前来赴约的男方是温景然——她后来才知晓，温景然亦是碍于长辈情面，不得不来赴这场尴尬的相亲。
　　温景然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清瘦的手腕，眉眼温和，自带一股让人安心的气场。
　　他坐下后并未过多追问，只随意聊着报社的工作、老城区的近况，语气轻松自在，倒让夏小满紧绷的神经松了几分。
　　可她不敢掉以轻心，仍按原计划演着戏，时不时蹙起眉头，抬手轻按太阳穴，低声呢喃一句“有点累”，刻意露出为难的神情，那拙劣的演技，近乎直白地写着“我不想相亲”。
　　温景然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与无奈，却并未点破，只是顺着她的话放慢语速，语气愈发温和包容。
　　她沉浸在自己的戏码里，自认为天衣无缝，却不知不远处的卡座里，一双锐利的眼眸正将她的所有小动作尽收眼底。
　　邱时稔陪着医药行业的客户来谈合作，刚坐下没多久，目光便被窗边这个故作拘谨的女孩吸引。
　　她护着小腹的模样太过刻意，蹙眉的神情里藏着几分慌乱，眼底却又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像个偷藏糖果、怕被大人
　　发现的孩子，笨拙中透着几分可爱，撞进了他眼底的清冷。
　　他端着温热的咖啡杯，指尖摩挲着冰凉的骨瓷杯壁，目光不自觉地黏在她身上，看着她僵硬护着肚子的模样，看着她偷瞄温景然时的慌张，看着温景然眼底的包容与无奈，竟忍不住勾了勾唇，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连周身萦绕的冷硬气场都柔和了几分。
　　那时的他，是立于医药行业顶端的盛时总裁，身边围绕着形形色色的生意人，从未想过，这个用假孕躲避相亲、浑身浸着烟火气的小姑娘，会成为他往后岁月里最深的牵挂、最痛的遗憾，甚至是困住他半生的执念。
　　怀里的念安轻轻打了个哈欠，温热的气息落在夏小满的颈间，像羽毛轻扫，却未能将她从八年前的光影里彻底拽回。
　　她低头望着女儿困倦垂落的眼睫，指尖无意识抚过念安的发顶，触到柔软蓬松的发丝，思绪再度飘回那个午后，空气里似又漫开咖啡豆的醇厚香气，裹着那时未识愁绪的风，将过往与此刻缠成难解的结。
　　夏小满抱着女儿静立在黑暗里，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渗进来，在地板上织就一道细长的银纹，像极了当年落在邱时稔咖啡杯沿的光影。
　　八年前那一眼，不过是命运埋下的伏笔——邱时稔眼底那丝转瞬即逝的笑意，温景然包容的沉默，她拙劣演技里的慌乱与狡黠，都在时光里慢慢发酵，酿成往后的执念与遗憾，顺着回忆的纹路，一点点铺展成未完的纠葛，在心底反复缠绕，挥之不去。

作者有话说

　　咖啡馆的那眼心动，原是命运早埋的劫，他眼底藏过的笑意，终究成了她七年逃不开的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