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重遇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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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薇薇提及药店藏在老巷深处时，邱时稔正捏着半杯冷透的豆浆。
“是家社区老店，客流简单，多是街坊邻里，清闲，也省得应付杂人。”她声音压得偏沉，藏着掩不住的试探，她怕他嫌这份营生寒酸，更怕他拒绝，拒绝这七年里她唯一能递出的、微薄又笨拙的补偿。
邱时稔却无半分迟疑，仰头将豆浆饮尽，杯底残留的豆腥混着涩意漫过舌尖，他抬手随意蹭了下嘴角，语气淡得如巷口穿堂风：“好。”
林薇薇反倒怔了神，眼底的局促没来得及敛藏，怔怔望着他。
她原以为，这个曾立在医药行业顶端、在实验室里主导新药研发的男人，这个挥斥方遒的盛时总裁，绝不会屈身于巷弄小铺，做清点药品、给老人拆解用法的琐碎营生。
可他脸上无半分不甘，无一丝自嘲，只剩岁月磨平棱角后的漠然，像接纳一场早已注定的境遇，不挣不抗，亦不怨怼。
跟着林薇薇往老巷走时，阳光穿过巷口梧桐叶，在青石板路上投下跳动的光斑，风里裹着隔壁裁缝铺的棉线味、杂货店的酱油香，还有早点摊残留的油条气，都是以前他困在高楼里，从未俯身留意过的人间烟火。
邱时稔垂着眼，脚步稳而缓，脊背虽直，却失了从前的挺拔骨相，像一株被风雨碾过，又勉强撑立的草，悄无声息融进这寻常巷陌。
药店不大，木质柜台泛着经年累月的旧光，边缘被往来指尖磨得莹润，货架上的药品按类别码得齐整，标签泛着浅黄的旧色，墙角立着一台老式吊扇，扇叶积着薄灰，通电时会发出细微的嗡鸣，搅得空气里的药味慢慢流动。
老板是个寡言的中年男人，眉眼温和，简单指着货架交代了常用药位置、收银流程，便拎着搪瓷杯进了里间。
邱时稔很快上手，指尖抚过药盒上的文字，从前在实验室里烂熟于心的化学分子式、药理机制，此刻化作市井里治病的寻常物件，指尖触到熟悉的名称，那颗悬了七年的心，竟奇异地落定几分，像在漂泊里寻到一丝微弱的依托。
日子就这么淡下去，淡得像杯温吞的白开水，无波无澜，却也熬人。
每日清晨开门，拎着抹布擦拭柜台，指尖蹭过木纹里嵌着的积尘；清点药品时，会下意识按从前实验室的规范分类，转瞬又自嘲地勾了勾唇，指尖将药盒归回原位；接待往来街坊，多是应答几句家常，话少而稳，不热络亦不疏离。
附近的阿姨们总爱趁买菜间隙来店里歇脚闲聊，目光总黏在邱时稔身上，他生得周正，即便穿着棉布衬衫，脊背也始终撑得笔直，眉眼间藏着褪去锋芒后的沉静，比年轻时的锐利多了几分温润，反倒惹得阿姨们频频上心。
“小邱啊，今年该三十出头了吧？”“家里有对象了没？可别太挑。”“我邻居家闺女性子稳，跟你合得来，要不要见一面？”
阿姨们的问话直白热络，递来的苹果、糕点堆在柜台角落，裹着烟火气的善意。
邱时稔从不敷衍，只是弯着嘴角轻轻摇头，笑意浅淡，落在眼底便散了，无半分波澜。
“谢谢阿姨，我暂时没这个心思。”语气温和却坚定，指尖会轻轻将点心推回，次数多了，阿姨们便也不再追问，只偶尔叹口气，念叨着“可惜了这么好的孩子”，语气里藏着藏不住的惋惜。
闲暇时，他会靠在门框上，望着巷口往来的人影，阳光落在肩头，暖得有些虚浮。
他竟隐隐生出几分错觉，好像往后半生，就该耗在这方寸药店里，被烟火气裹着，慢慢淡去那些关于盛时、关于监狱、关于夏小满的过往。
可他心里清楚，那些藏在骨血里的牵挂与愧疚，从未真正消散，只是被压在心底最深的地方，像埋在土里的种子，等着一个猝不及防的瞬间，破土而出，缠得他喘不过气。
那天午后，阳光烈得刺眼，巷子里静悄悄的，只剩吊扇在头顶嗡嗡转动，扇叶卷起的风裹着药味与灰尘的气息，沉闷而滞涩。
邱时稔正低头整理货架上的感冒药，指尖刚触到一盒复方氨酚烷胺片，便听见巷口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混着稚嫩的孩童笑语，软乎乎的，像初春刚融的雪水。
那声音很轻，却像一根细弦，猝然绷紧了他的神经，指尖猛地一顿，药盒边缘硌得指腹发麻发疼。
他下意识抬头，目光越过柜台，落在药店门口。
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牵着个小女孩的手，慢慢从巷口走来。
阳光落在她的发梢，染成浅金，碎发黏在颈侧，她穿着一身素色棉麻连衣裙，身形比七年前清瘦不少，肩背也添了几分为人母的柔和弧度，再不是当年那个爱蹦跳、眼里藏着光的小姑娘。
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手里攥着一朵淡紫色的小野花，蹦蹦跳跳地絮叨着什么，小短腿迈得不稳，却笑得眉眼弯弯，满是欢喜。
是夏小满。
邱时稔的脚步钉在原地，指尖的药盒“啪嗒”一声落在货架上，声音轻得几乎被吊扇的嗡鸣盖过，却震得他心口发疼。
他缓缓挪到门口，靠着门框站定，隔着几步远的距离，远远望着那个身影。
她正侧着头听小女孩说话，眉眼弯起，侧脸轮廓依旧清晰，下颌线比从前更柔和，和记忆里那个抱着半袋樱桃、笑眼弯弯的姑娘重叠，又在刺眼的阳光里渐渐剥离。
这样的景象，他曾在无数个暗无天日的囚夜里幻想过。
幻想牵着她的手，走在这样的阳光下，身边跟着一个像她一样可爱的孩子，听着稚嫩的呼喊，日子平淡却安稳。
可此刻，画面成真，主角却不全是他，她身边的孩子，她眼底藏不住的温柔，都不属于他。
她早已是别人的妻，别人的母亲，早已走出了他的世界，只剩他还困在原地，守着旧影不肯走。
心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钝痛顺着血脉往四肢百骸蔓延，连呼吸都变得滞涩，喉间堵着一股酸涩，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多想几步冲过去，拉住她的手，问问她这些年的去向，问问她是不是还在恨他，可脚步却像灌了铅，动弹不得，只剩满心的怯懦与自卑。
邱时稔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尖粗糙，沾着白色的药品粉末，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净的尘，身上穿的衬衫洗得变形，边角发皱，泛着陈旧的味道。
他早已不是那个能自信地站在她身边、许诺给她最好生活的意气少年，不是那个能掌控一切的盛时总裁。他如今只是个一个屈身于小药店的营业员，连靠近她的资格，都显得奢侈而可笑。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林薇薇提着一个蓝布袋子，笑着走进来：“邱时稔，我给你带了点……”话音未落，她的目光便越过邱时稔，落在了巷口的夏小满身上，声音陡然顿住，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随即下意识地叫了一声：
“小满！”这一声呼喊，带着几分猝不及防的慌乱，打破了巷口的沉寂，也戳破了邱时稔勉强维持的平静。
这两个字像惊雷，炸在邱时稔耳边。
他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凝固，惊恐地猛地回头，看向林薇薇，眼底满是慌乱与抗拒，像被人戳破了心底最深、最不愿示人的秘密。
再转头时，夏小满已经停下脚步，正顺着声音的方向望过来，目光穿过细碎的阳光，落在药店门口。
邱时稔的心脏狂跳不止，几乎要撞碎胸膛，下意识地往后一缩，脚步踉跄着躲进药店深处，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货架，连呼吸都不敢大声，只留一道狭窄的门缝，勉强捕捉外面的景象，既想看清她的神情，又怕看清后更难自持。
林薇薇看着他仓促躲藏的背影，眼底的惊讶渐渐褪去，只剩了然与心疼。
她瞬间明白，他还没勇气面对夏小满，她轻轻叹了口气，转身朝着夏小满的方向走去，刻意放慢了脚步，想给邱时稔留足缓冲的时间，也给彼此留几分体面。
“小满，好巧，你也来这边？”林薇薇的声音渐渐温和，走到小女孩面前，弯腰将她抱了起来。
小女孩咯咯地笑着，伸手搂住她的脖子，小脑袋蹭了蹭她的肩，稚嫩的声音清晰地飘过来：“薇薇姨姨！我们来买糖吃呀！”声音软乎乎的，像羽毛轻扫邱时稔的心尖，却带着尖锐的疼，一下下，戳得他心口发麻。
邱时稔透过那道狭窄的门缝，远远地望着。
阳光里，林薇薇抱着孩子，和夏小满低声说着什么，夏小满的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意，眉眼温柔，抬手替孩子理了理歪掉的发绳，指尖动作轻柔，满是母爱。
他看不清她的神情，却能清晰感受到那份属于旁人的安稳与幸福，像一层薄纱，将他彻底隔绝在外。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重遇故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