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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江风寄旧 ...

  •   那顿晚饭吃得寡淡。
      小饭馆的老式荧光灯昏沉地笼着满桌残羹,温景然倒了两杯冷啤酒,泡沫浮起又转瞬消失,推给邱时稔的手微顿,到了唇边的话终究咽回喉间。
      酒喝得慢,两人没几句正经言语,多半是沉默,唯有筷子碰擦瓷碗的轻响,混着窗外夜市的叫卖与车鸣,落在逼仄的空间里,反倒愈发清晰。
      从前盛时的酒局上,杯盏相碰尽是应酬客套,此刻这份沉默,倒成了兄弟间仅存的默契。
      散场时夜色沉得彻底,江边的风裹着水汽漫过来,浸得肩头发凉。
      温景然拉开车门,转头对邱时稔说:“我送你回去。”
      邱时稔摆了摆手,目光落向远处江面,路灯的光碎在波心,晃得人眼晕,他的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卷尽:“不用,我走回去。”
      温景然顿了顿,望着邱时稔清瘦的背影——脊背仍撑得直,却失了从前的挺拔骨相,只剩一层薄衣裹着藏不住的疲惫。
      “那你慢点走,有事给我打电话。”他拍了拍邱时稔的胳膊,掌心触到单薄衣料下凸起的肩胛骨,语气里藏着敛了又敛的关照。
      邱时稔没回头,只抬手挥了挥,指尖在风里虚晃一下,算作应答。
      车子发动的刹那,温景然的手机骤然响起,稚嫩的儿歌铃声刺破寂静,他连忙接起,听筒里立刻撞进女儿软糯的呼喊:“爸爸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念念等你讲故事呢。”
      那声音甜得发黏,像初春刚融的糖稀,裹着细碎的呼吸声。
      温景然的声音瞬间放软,压下心底翻涌的涩意,对着听筒轻声哄:“念念乖,爸爸马上就回,给你带街角的小蛋糕。”
      话音刚落,听筒里的声音换了人,清淡柔和,是夏小满,她的声音透过电流传过来,带着几分遥远的模糊:“爸爸还有事要忙,我们先洗澡好不好?洗完澡,爸爸就回来了。”语气里是尽是温柔。
      温景然握着手机,喉结重重滚了一下,终究只应了个“好”。
      电话挂断的瞬间,车厢里只剩发动机的余响,闷得人胸口发沉。
      他望着后视镜里邱时稔的背影,越缩越小,最终成了江堤上一个模糊的墨点。心底的愧疚如潮水漫溢,他和夏小满的事,像根生锈的刺,扎在肉里,拔不得、碰不得。
      怎么跟邱时稔说?说他娶了这个兄弟放在心尖上的姑娘?说念念眼尾那点泪痣,和年少时的夏小满如出一辙?怎么说,都对不住这个刚从牢里走出来、满心只剩旧人的兄弟。
      邱时稔沿着江堤缓步前行,脚下的石板路凹凸不平,沾着夜间的露水,踩上去发滑,酒后的头颅沉得像灌了铅,江风一吹,非但没松快,反倒扯出尖锐的钝痛,从太阳穴往脑子里钻。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指腹触到粗糙的皮肤与冒出的胡茬,才惊觉自己早已不是那个连鬓角都要仔细打理的总裁。
      脚步迟缓,思绪如缠打结的旧线,扯不开,理不清,全是七年前的碎片与七年里啃噬人心的执念。
      江面上浮着细碎的光,不远处有情侣并肩而行,女孩挽着男孩的胳膊,头靠在他肩头低语轻笑,笑声被风揉碎,飘过来时已淡得无痕。
      邱时稔的目光骤然顿住,脚步也钉在原地,那些和夏小满有关的过往,顺着江风,一点点漫进脑子里,缠得人喘不过气。
      也是这样的秋夜,他牵着夏小满的手走在江堤上,她穿一件米白色风衣,风把她的发梢吹到他颈间,痒意顺着皮肤往心里钻。
      她会指着江面的月亮,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说“你看,月亮落在水里了”,说着便踮脚去够那片虚影,却被他一把揽进怀里。
      那时的风是暖的,月光是软的,连空气里都浮着她身上的栀子香——是她常年用的那款护手霜味道。
      可如今,只剩他孤身立在江风里,连回忆都裹着水汽,凉得刺骨。
      他不知走了多久,只觉双腿发沉,便在路边的石阶上坐下。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手机,机身凉得硌手,那个号码烂熟于心,七年里在心底默念了无数次,指尖却始终没敢按下拨号键。
      七年的空白,不是一个电话就能填补的;那些藏在心底的疑问,那些关于她母亲的变故、关于她从未露面的执念,也不是一句轻飘飘的“你还好吗”就能问出口的。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很轻,踩着石板路发出细微的声响,最终停在他面前。
      邱时稔抬眼,逆着路灯的光,看不清来人的脸,只觉身影有些熟悉——是从前在盛时见过的轮廓。直到那人走近两步,灯光落在她脸上,眉眼神态依旧,只是添了几分岁月磨出的柔和,他才认出,是林薇薇。
      林薇薇也愣了,眼底闪过一丝震惊,随即迅速沉下去,只剩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她大老远就看见这个背影,身形清瘦,脊背撑得直,却透着蚀骨的落寞,像被世界遗弃在江边的孤影,她不敢确认,一步步挪近,直到看清他脸上的疲惫、眼底的荒芜,还有那短得贴头皮的头发,才敢笃定——这就是邱时稔。
      那个从前站在盛时集团顶层办公室,身着定制西装,眉眼锋利,举手投足间皆透着掌控力的男人;那个在酒会上谈笑风生,眼底藏着万丈野心,连眼神都带着锋芒的总裁,如今竟成了这副模样,洗得发白的外套,粗糙起茧的指尖,还有满身散不去的颓废,像被岁月磨平了所有棱角,只剩一副空壳。
      下意识地,林薇薇叫出了口,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邱总。”
      邱时稔闻言,先是一怔,随即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很轻,裹着自嘲与无奈,散在江风里,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邱总?”他重复了一遍,指尖敲了敲身下冰凉的石阶,声音平淡得像在说旁人,“早不是了。我现在,就是个刚出狱的无业游民。”
      林薇薇的脸瞬间褪尽血色,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
      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底那个埋藏了多年的秘密骤然发烫,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五脏六腑都疼。
      当年若不是她递错了那份试剂报告,邱时稔的新药或许不会出纰漏,夏小满的母亲或许不会离世,邱时稔也不会落得这般境地。
      愧疚感翻涌上来,堵得她喉咙发紧,连呼吸都滞涩,那些道歉的话,卡在舌尖,怎么也说不出口。
      两人就这般站着,沉默地对望着。
      江风依旧吹着,卷着水汽,带着几分凉意,掀动着两人的衣角。
      邱时稔率先打破沉默,语气平淡得像一潭死水:“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林薇薇勉强应着,声音干涩沙哑。
      几句零碎的寒暄,说得客气又疏离。
      邱时稔只觉头痛愈烈,酒意上涌,连带着心里的涩意也浓得化不开,半点聊天的兴致都无。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与露水,对林薇薇摆了摆手:“我先回去了。”没等她回应,便转身沿着江堤继续走,背影单薄得像一片被风裹挟的落叶,很快融进深沉的夜色里,只剩路灯将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林薇薇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灯尽头,久久未动,心底的愧疚与不安,如潮水般愈发浓重,漫过心口,喘不过气。
      邱时稔回到宾馆时,已近后半夜。
      林薇薇的出现,像又一根细针,扎破了他勉强维持的平静,那些被刻意压下的过往——新药的研发、夏小满母亲恶化的病情、入狱前那个雨夜的错过,又开始肆意翻涌,搅得他心神不宁,彻夜难安。
      天快亮时,他才靠着墙壁浅浅睡去,梦里全是夏小满眼底泛红、强忍着泪水的模样。
      醒来时头痛依旧,窗外的天已亮,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却暖不透满室的冷清,也暖不透心底的荒芜。
      敲门声响起时,邱时稔正靠在床边抽烟。
      他掐灭烟蒂,起身开门,门外站着的竟是林薇薇,眼底还凝着未散尽的局促,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
      林薇薇手里拎着一份早餐,是街角老字号的豆浆油条,还冒着淡淡的热气,见他开门,她连忙把早餐递过去,声音带着几分不自然的僵硬:“邱……时稔,我给你带了点早餐,刚买的,还热着。”
      她顿了顿,指尖微微蜷缩,攥紧了衣角,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又补充道,“还有,我托朋友找了份工作,不算累,能糊口,不知道你愿不愿意考虑。”语气里藏着小心翼翼的补偿,却不敢明说,只把情绪压在字句底下。
      邱时稔看着她,眼底无波,只是握着门框的手紧了紧,他猜不透林薇薇的用意,昨夜她欲言又止的模样,像根细刺扎在心里,隐隐发疼。
      沉默了几秒,他侧身让开位置,声音平淡无波:“进来再说吧。”
      晨光落在他脸上,映出眼底的疲惫与疏离,却无半分多余的情绪,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江风寄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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