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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旧影沉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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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门开启的声响钝重滞涩,像钝刀割开浸了水的棉絮,划破七年不变的死寂。
邱时稔立在门口,秋阳太烈,刺得眼尾发颤,竟有被灼伤的错觉。
七年,江边芦苇枯了七回又青七回,市中心写字楼换过三茬霓虹,他也从盛时集团顶层,跌进四壁惨白的囚室。
呼吸里总缠着皂角与尘土的混味,洗不净,像囚服磨毛的袖口触感,替曾经定制西装的金丝纹路,刻进了骨缝。
管教递来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是温景然当年替他收拾的,边角被狱里水泥地磨得光滑,像岁月啃噬过的旧物。
“都在这儿了,点一下。”管教声音平淡,见多了这般走出禁锢的人,惋惜早成多余的客套。
邱时稔接过包,拉开拉链——里面东西少得可怜:卷边的《局外人》,是夏小满当年塞给他的,说“你总困在规矩里”;铱金钢笔笔帽刻着极小的“稔”字,是二十五岁生日礼物;还有部过时的手机,电池早该耗光,该是管教悄悄充了电,让他接接人间的气。
他坐在走廊长椅上,指尖悬在电源键上,顿了半分钟。
七年了,这手机冰冷得像是墓碑,埋着不敢碰的过往——入狱前最后一晚,屏幕亮到天明,夏小满的消息停在“再也不见”,按下键,微光映在脸上,照见眼底化不开的荒芜。
通讯录加载迟缓,一行行名字掠过,不是失联的合作方,就是避他如蛇蝎的旧友,直到“夏小满”三个字,像檐角冰棱,骤然砸进眼里。
那三个字不尖,却像细针顺指腹扎进心口,顺着血脉往骨头缝里渗。
头像还是张模糊侧脸,初夏黄昏的老巷口,她抱着半袋樱桃,额前碎发被风吹着,下颌线绷着点倔强。
邱时稔指尖轻覆屏幕,力道轻得怕碰碎什么,只摸到一片冰凉。
暗无天日的囚室,他无数次靠着这个名字熬过难捱的夜,数着探视日等她,哪怕只递一张纸条,可登记本上,从来没有“夏小满”这三个字。
他把手机塞回包,拉链拉得慢,连七年前的月光也一并锁起,动作带着监狱养出的刻板。
起身时脊背仍挺得直,只是没了当年挥斥方遒的意气,多了岁月压出的沉郁,像被雨水泡透的旧木,看着硬实,内里早空了一块。
走出监狱大门,江风裹着汽车尾气与陌生花香,撞得太阳穴发疼。
这不是记忆里的风,从前站在盛时集团落地窗后,风里有咖啡与纸张的气息,混着夏小满身上淡得似无的栀子香。
邱时稔脚步顿住,下意识要回头,身后传来管教粗粝却藏着善意的声音:“别回头。”他肩背一僵,终究收回目光,身前
是面目全非的城,和不知归处的路。回头与不回头,都没有救赎。
不远处马路边,停着辆半旧日系轿车,温景然靠在车身上,穿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身形比七年前宽厚,眼角细纹在阳光下格外扎眼——从前温景然总穿定制西装,和他并肩站在酒会上,是旁人眼里的“双子星”。
看见邱时稔,温景然眼底翻涌着心疼、释然,还有几分小心翼翼的局促,最后都沉成了沉默。
邱时稔一步步走过去,几十米的路,却像走了好久,每一步都踩着回忆的碎片。
没有多余的话,温景然上前一步抱住他。
两个男人的拥抱,裹着岁月的沧桑与兄弟间的默契,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只剩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邱时稔肩膀微颤,没说话,只抬手轻轻拍了拍温景然的背。这些年的隔阂与思念,都在这沉默的拥抱里,悄悄淌过。
坐进车里,空气闷得发沉,邱时稔靠在副驾,目光落在中控台——粉色布兔子歪歪扭扭放着,一只耳朵缝补过,针脚笨拙,却洗得干净,绒毛蓬松。
他嘴角扯出一抹笑,笑意没及眼底,只停在唇边,裹着物是人非的怅然:“你都有女儿了。”
温景然握方向盘的手一紧,脸上掠过一丝尴尬,轻轻“嗯”了声,声音干涩如砂纸磨木:“6岁了,叫念念。”
他喉结滚了滚,到了嘴边的话又咽回去,想说夏小满,想说她母亲走后,她就搬离了这座城;想说盛时集团旧部还在等,最终只含糊补了句:“她……很乖,像个小尾巴。”
邱时稔没接话,转头看向窗外。
熟悉老街被推平,立起陌生高楼;常去的咖啡馆没了,换成亮着霓虹的奶茶店;路边梧桐树,也比记忆里粗了一圈。空气里的甜腻陌生,那些曾属于他的繁华,早被时光卷走,连痕迹都没剩。
一路沉默,只有发动机声平稳流淌,拉慢了时光。
有些伤口,寒暄抚不平;有些荒芜,安慰填不满。
车子停在一家简陋宾馆门口,米黄色外墙斑驳脱落,露出深色砖体,玻璃门贴着落色住宿广告,边角卷翘,透着廉价破败的气息。
邱时稔推开车门,站在路边,望着“顺达宾馆”四个字,眼底无波,心底却轻轻一沉,物是人非从不是文人空话,是脚下的路,是呼吸的空气,是刻进骨血的落差。
“先上去洗澡休息,”温景然下车拍了拍他的肩,“一会儿去吃点东西,喝点酒。”邱时稔点点头,转身走向宾馆前台。
前台服务员抬眼扫了他一下,没多问,低头继续划手机。
邱时稔递过身份证,指尖触到照片,七年前的自己,黑发整齐,眉眼锋利,西装领口挺括,眼里藏着掩不住的野心,而玻璃反光里的人,头发短得贴头皮,面色苍白,眼底是化不开的疲惫,轮廓被岁月磨平了棱角。
他收回目光,接过房卡走向房间。
房间狭小,陈设潦草:一张硬板床铺着灰白床单,掉漆的床头柜抽屉拉动时吱呀作响,衣柜门歪了一角,关不紧实,卫生间玻璃蒙着薄雾。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扬起地板上的细尘,在光里浮动。
邱时稔把帆布包放在床上,逐一拿出东西摆整齐像在监狱里整理床铺那样,被子叠成豆腐块,物品各归其位。
这种刻板的规整,是无数个失控夜里,他唯一能抓住的安全感。
他走进卫生间,拧开热水龙头。
热水带着铁锈味缓缓流出,水汽很快弥漫开来,模糊了镜子里的身影,也模糊了时光边界。
褪去衣物站在花洒下,热水冲刷着身体,带走尘土,也翻涌出尘封七年的记忆。
没有激烈片段,全是细碎的、带着温度的碎片——深夜办公室的台灯下,夏小满趴在桌上睡熟,发梢落在他的文件上;酒会后的巷口,她踮脚替他擦去衣领酒渍,眼里盛着月光;还有那些被他刻意压下的画面。
还恨他吗?恨那些他耗尽心血研发的东西,最终成了压垮她生活的稻草?他不敢深想,却又控制不住地琢磨,或许,她从
来没放下,只是那份执念太沉,沉到连见一面都成了煎熬。
他甚至不敢问,她母亲走后,她一个人是怎么过的,是不是有了新的生活,再也不记得邱时稔这个名字。
热水还在流淌,顺着发丝滑落,滴在肩膀上,凉得刺骨。
邱时稔抬手捂住脸,指缝间渗出的液体,分不清是热水,还是泪。
他没出声,只是喉咙里堵着一股酸涩,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卫生间里只有水流声,单调绵长,像他这七年无望的等待。
思念、煎熬、不甘与失望,在水汽里尽数翻涌,将他淹没在无边荒芜里,连呼吸都变得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