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旧信 ...
-
苏念淼在陆知珩老宅的樟木箱底,翻出那封泛黄的航空信时,指尖的温度骤然褪去。
箱底还压着他当年留下的白衬衫,衣角沾着她亲手绣的小雏菊,早被岁月晕成浅黄,像极了她这五年没说出口的怨怼。她曾恨他走得决绝,登机前连最后一面都不肯见,沈清辞却告诉我你还是“别等了”,字字剜心。
信是陆知珩写给母亲的,字迹潦草,带着少年人少见的狼狈。
“妈,手术费我凑够了,出国的全额奖学金加上半工半读,应该能撑住念淼爸爸的化疗。别告诉她,她性子软,知道了定会辍学打工,我不能毁了她。”
“医生说成功率只有三成,我赌不起,也不敢让她陪我赌。等我站稳脚跟,等叔叔痊愈,我就回去娶她。”
“今日见她站在巷口等我,我没敢停车,她穿的还是我送的那件白裙子,我怕多看一眼,就再也狠不下心走。”
苏念淼的手指抚过那些字句,纸页被泪水浸得发皱。她忽然想起那年他走后的第三个月,父亲的化疗费忽然有了着落,医院说有匿名人士捐赠;想起她考上心仪的大学时,收到匿名寄来的笔记本,扉页是她最爱的诗句;想起她无数次在深夜拨打他的电话,那边永远是冰冷的忙音,她以为是他心冷,原来竟是他故意换了号码。
可她不知道,陆知珩到了异国的第三年,就因长期熬夜打工,加上意外车祸,永远留在了那个飘雪的冬夜。他母亲怕她崩溃,藏起了死讯,也藏起了他早已写好、却没来得及寄出的婚书。
樟木箱里还有一个小盒子,里面装着他为她挑的银镯子,刻着“念”字,还有一本日记,最后一页写着:“念淼,巷口的桂花花开了,我好想回家。”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落下,苏念淼抱着那封信蜷缩在箱边,像个迷路的孩子,哭声嘶哑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原来不是不爱,不是背叛,是他用最笨拙的方式,给了她往后余生的光明,却把所有的黑暗和绝望,都留给了自己。
而她这五年的怨,五年的等,五年的自我拉扯,终究成了一场再也无法圆满的空欢喜。她连一句“我知道了”,都再也没机会说给他听。
风卷着雨丝打在窗上,恍惚间,她好像又看见那年盛夏,少年穿着白衬衫,笑着对她说:“念淼,等我回来,给你摘遍满城的桂花树。”
可那声承诺,永远停在了那年盛夏,再也没等来兑现的那天。
登机口的广播第三次响起,我攥着护照的手骨节泛白,忍不住回头望。
巷口那抹白裙身影格外扎眼,陆知珩梦到苏念淼抱着两罐她亲手做的桂花酱,踮着脚往这边张望,眼里盛着盛夏的光。我心口像被钝器狠狠砸了下,慌忙别开脸,指甲掐进掌心,逼着自己转身走进登机通道。
不能回头,不能让她看见我红了的眼眶,更不能让她知道,我这一走,是去赌两个人的生路。
她爸爸的化疗费缺口太大,她日日藏着心事,上课走神,夜里偷偷去餐馆洗盘子,那双本该握画笔的手,磨出了细密的茧子。我不能让她辍学,更不能看着她被生活拖垮。唯有这所国外的大学,肯给全额奖学金,附带的打工名额薪资优厚,足够支撑化疗的开销。
只是我没敢告诉她,奖学金的要求苛刻,课业重到几乎没有喘息的时间,而我找的两份兼职,一份是凌晨的餐厅后厨,一份是深夜的便利店收银,连合眼都成了奢侈。
初到异国的日子,是暗无天日的奔波。白天泡在实验室和教室,记满一本又一本笔记,生怕挂科失去奖学金;夜里穿梭在空荡的街头,冷风灌进衣领,冻得人发抖,却还要攥着刚发的薪水,第一时间打给医院的账户,备注匿名捐赠。
房东太太总说我不要命,笑着问我是不是在国内有心上人,我望着窗外的月亮,想起苏念淼笑起来时梨涡里的甜,鼻尖一酸,只敢点头,不敢多说。
她喜欢桂花,我在租住的小阳台种了几盆,可惜气候不对,叶子总是发黄。我把每次打工攒下的零钱存起来,想买她提过的那只银镯子,要刻上她的名字,等我回去,亲手给她戴上。
日记本是写给她的,不敢寄出去,只能夜里对着月光写。写课堂上难懂的公式,写后厨师傅给的一块面包,写便利店门口流浪的猫,写我有多想念巷口的桂花香,想念她温温软软喊我“知珩”的声音。
“念淼,今天的桂花又蔫了,你要是在,定能把它们养得极好。”
“念淼,我攒够买镯子的钱了,刻了‘念’字,等我。”
“念淼,叔叔的化疗很顺利,医生说快好了,我们很快就能见面了。”
“念淼,巷口的桂花该开了吧,等我回去,摘遍满城的给你。”
那天的雪下得很大,我赶完论文,要去给医院打最后一笔钱,想着打完这笔,就能申请休学回去,就能抱住我的小姑娘,告诉她所有的真相。
过马路时,一辆失控的卡车冲过来,我脑子里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不是疼,是苏念淼还在等我,我的桂花苗还没开,我的银镯子还没送到她手里。
意识消散前,我好像看见盛夏的阳光,看见穿白裙的少女抱着桂花酱,踮着脚对我笑,喊我“知珩,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我想回答,我快回来了。
可风太大,把我的声音吹散了。
日记本和银镯子,我托房东太太寄回国,拜托她务必转交给我母亲,只盼着母亲能在合适的时候,交给苏念淼,又怕她知道真相,会难过。
若是有来生,我不要再这样笨拙地守护,我要牵着她的手,看遍满城桂花开,再也不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