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暗夜 ...
-
林景明结账离开。推开咖啡馆的门,雨后清凉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青苔的气息。胡同里很安静,只有屋檐滴水的声音,啪嗒,啪嗒,节奏舒缓。
他没叫车,沿着湿漉漉的石板路慢慢往外走。需要理清思路,需要更多信息。
走到胡同口时,他停下脚步。
街对面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型低调,但林景明认出那是宾利慕尚的定制款——全车防弹玻璃,V8双涡轮增压发动机,国内保有量不超过十辆。车窗紧闭,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的人。
但车旁站着一位穿深色西装的中年男性,身形笔挺,姿态恭敬。林景明记得这张脸——云隐会所那晚,跟在顾言深身后的那位助理。
林景明琥珀色的眸子微微眯起。他穿过马路,径直走向那辆车。中年男性看到他,微微一怔,随即恢复职业化的微笑,微微躬身:“林总。”
“顾言深在车里?”
“顾先生他...”
后车窗在这时缓缓降下十公分左右,刚好够看见里面的人。
顾言深坐在后座,依然穿着三件套西装,但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了。
他手里拿着平板,金丝眼镜在街灯下泛着淡淡的光。看到林景明,他抬眼看来,深海般的眸子在夜色中更显沉静。
“这么巧,林总。”他的声音透过车窗传出来,比面对面时多了层隔膜感。
“巧吗?”林景明俯身,手搭在车窗边缘,指尖能感受到玻璃的冰凉,“顾总该不会是特意在这等我的吧?”
顾言深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看不真切:“如果我说是呢?”
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林景明能闻到他身上极淡的信息素气息——不是Alpha常见的侵略性气味,而是像雨后松林,清冽,冷静。
“等我做什么?”林景明不退反进,琥珀色的眸子直视着他,“该不会是来炫耀挖墙角成功的?”
“挖墙角?”顾言深挑眉,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年轻了几岁,“林总指的是深度视界那几位创作者?那和我无关。”
“李维不是你的人?”
“曾经是。”顾言深承认得很坦然,“他在云图工作过两年,负责内容策略。但离职创业是他自己的选择,我没有干涉。”
“只是没有干涉,还是暗中支持?”
顾言深笑了,这次笑容真实了许多,眼角有了细微的纹路:“林景明,在你眼里,我就这么闲吗?云图正在筹备上市,我每天要处理的事务堆积如山。一家刚成立的小公司,还不足以让我费心。”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但林景明不信。一个字都不信。
“那顾总今天出现在这里,是为什么?”他追问,手指在车窗边缘轻轻敲了敲,“别告诉我真是巧合。这条胡同偏僻得很,不是专门来找人,谁会来这儿?”
顾言深沉默了几秒。他的目光落在林景明搭在车窗的手上——那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在夜色中白得近乎透明,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
“我只是想看看,”他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某种难以言说的质感,“你会怎么应对。”
林景明一怔。
“那顾总看出什么了?”
“看出你比我想象中更有耐心。”顾言深的目光重新落回他脸上,深海般的眸子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深邃,“没有急着反击,没有气急败坏,而是先去了解对手的底牌,了解创作者真正的需求。这是聪明人的做法。”
“所以顾总这是在夸我?”
“算是吧。”顾言深示意司机,“开车。”
车窗开始上升。
“等等。”林景明按住车窗,玻璃的凉意透过指尖传到心脏,“顾总既然来了,不如一起吃个饭?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错的日料,主厨是从银座请来的。”
顾言深显然有些意外,他看了林景明几秒。
“下次吧。”他最终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静,“今晚还有事。”
车窗完全关闭,黑色宾利无声地滑入夜色,尾灯在潮湿的街面上拖出两道红色的光痕。
林景明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街角,指尖还残留着车窗玻璃的凉意。雨后的晚风吹过,带着湿润的凉意,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自己停在巷口的车。
手机在这时震动了一下,是徐薇发来的加密消息:
“林总,初步查到了。深度视界的天使投资人,是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离岸公司‘CY Capital’。那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顾维钧家族信托基金。”
顾维钧。
顾言深的父亲。
一周后的慈善拍卖晚宴,选址在北城最老牌的酒店“华尔道夫”。
宴会厅是上世纪二十年代的法式风格,挑高八米,水晶吊灯璀璨如星河,大理石柱上雕刻着繁复的花纹。
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空气里弥漫着高级香水、红酒和雪茄的混合气味。
林景明本不想参加这种场合——虚伪的社交,无聊的寒暄,每个人都戴着精心打磨的面具。但父亲林振华亲自打了电话,语气不容拒绝:“你必须去。顾维钧夫妇也会出席,这是个缓和关系的好机会。”
“我和顾家没什么需要缓和的。”林景明当时正在看星耀新算法团队的简历,语气冷淡。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林振华的声音压低了些:“景明,商场不是非黑即白。顾家虽然不从商,但顾维钧是院士,门生故旧遍布学界和政界。他夫人是作协副主席,文化圈影响力不小。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好,这个道理你该懂。”
“所以我要去讨好他们?”
“不是讨好,是展示风度。”林振华耐心道,“让顾家看看,林家的继承人不是传闻中那个骄纵任性的小少爷,而是一个有格局、有涵养的年轻人。这对你未来有好处。”
于是林景明还是来了。他穿了套黑色丝绒西装,内搭白色衬衫,在领口别了一枚简单的铂金钻石领针。
这身打扮在满场正装中显得有些随意,却愈发衬出他那种骄矜——我不需要刻意打扮,我站在这里就是焦点。
他应付了几波寒暄,喝了半杯香槟,就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靠窗的位置能看见酒店的花园,夜色中灯光点点,喷泉的水声隐约可闻。
然后他看见了顾言深。
顾言深戴了副无框眼镜,正站在一群学者模样的人中间说话。
那群人林景明大多认识——社科院的资深研究员,大学的院长,文化界的名流。顾言深站在他们中间,姿态谦逊却不卑微,偶尔点头,偶尔微笑,手里端着的香槟几乎没动。
即便在这样浮华的场合,他身上依然有种沉静的书卷气,与周遭的喧嚣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合。
林景明没走过去,只是远远看着。他看到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先生拍了拍顾言深的肩,顾言深立即微微躬身倾听,神色恭敬。
那位老先生林景明认识——中科院院士,顾言深的父亲顾维钧。
顾维钧说了几句什么,顾言深点头,随即目光无意间扫过全场,与林景明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隔着半个宴会厅的人潮、水晶吊灯璀璨的光、穿梭其间的侍者和宾客,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顾言深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对父亲说了句什么,朝林景明走来。
“林总。”他在林景明面前站定,深海般的眸子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没想到你会来。”
“我看起来不像做慈善的人?”林景明挑眉,晃了晃手中的香槟杯。
“不是这个意思。”顾言深笑了笑,推了推眼镜,“只是听说林总不喜欢这种场合,能推则推。”
“确实不喜欢。”林景明抿了口酒,“但家父要求,不得不来。”
“看来我们同病相怜。”顾言深晃了晃手中的杯子,香槟在杯中泛起细小的气泡,“我也是被家父叫来的。他说我整天待在办公室,该出来‘见见人’。”
短暂的沉默。宴会厅里流淌着轻柔的弦乐四重奏,周围是嘈杂的谈笑声、碰杯声、高跟鞋踩在大理石上的清脆声响,但这个靠窗的角落却奇异地安静,像暴风眼中心。
“深度视界的事,查清楚了?”
林景明抬眼看他:“顾总指的是什么?”
“别装傻。”顾言深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带着了然,“以你的性子,肯定已经查到了顾维钧信托基金是深度视界的天使投资人。说不定连李维是我前下属、‘知更鸟’算法的核心团队是从云图离职创业的,都查得一清二楚了。”
这话说得极其坦诚,坦诚到让林景明都有些意外。他以为顾言深会继续打太极,会否认,会转移话题。
“所以顾总承认了?”林景明问,琥珀色的眸子紧盯着他。
“我从来没否认过。”顾言深转身,与他并肩站在窗前,看向窗外夜色中的花园,“家父一直对文化产业感兴趣,深度视界的创始人李维是他以前带过的研究生。老人家想支持学生创业,尽一份师长的情谊,我不便干涉。”
“只是不便干涉,还是乐见其成?”林景明追问,他不想要这种模棱两可的答案。
顾言深侧过头看他,嘴角勾起一个微妙的弧度。灯光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金丝眼镜泛着柔和的光:“林景明,你非要我说得那么明白吗?”
“我喜欢把事情说清楚。”
“好吧。”顾言深转回身,靠在窗台上,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放松了些,少了些平时的严谨,“我确实乐见其成。深度视界做起来,对云图没有威胁——他们的定位是垂直深度内容,云图是泛娱乐平台,两者不冲突。相反,如果他们真的探索出了一条新路,验证了某种商业模式,云图可以收购他们,或者...借鉴他们的思路。”
完全是商业决策的口吻,听不出任何个人情感。
林景明沉默了几秒。窗外的喷泉在灯光下泛起银色的水花,夜风吹进来,带着花园里玫瑰的香气。
“你不怕我把这话告诉李维?”他最终问。
“你不会。”顾言深笃定地说,深海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锐利,“因为你知道,即便告诉他,他也改变不了什么。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小公司的命运从来不由自己掌控。李维是聪明人,他选择接受我父亲的资助时,就已经明白这个道理。”
这话冷酷,却是事实。商场如战场,资本的游戏规则从来不公平。
林景明又沉默了一会儿。弦乐换了一首曲子,是德彪西的《月光》,轻柔婉转。
“顾总觉得星耀有实力差距吗?”他突然问。
顾言深转头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良久。
“现在有。”他最终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星耀积重难返,内部问题一堆,外部竞争激烈。但如果你真的能把星耀做起来...”
他顿了顿,深海般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也许有一天,我们会站在同一个水平线上。”
这几乎是最高的评价了。来自顾言深这样的对手。
“那我该说谢谢?”
“不必。”顾言深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动作优雅流畅,“因为我不会让你那么容易成功的。”
“拍卖要开始了。”顾言深看了眼腕,“对了,今晚有一幅赵无极的版画,我很喜欢。希望林总手下留情,别抬价抬得太狠。”
林景明笑了:“那要看顾总的诚意了。”
“诚意?”
“比如顾总可以告诉我,云图接下来打算怎么对付星耀。”
顾言深也笑了,那笑容很浅,但眼底有真实的笑意:“林景明,你这是在刺探商业机密。”
“就当是吧。”
“那我只能告诉你——”顾言深微微倾身,声音压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好好做你的深度内容。只要不碰云图的核心业务,我可以暂时按兵不动。”
说完,他微微颔首,转身走向宴会厅中央的拍卖区。
林景明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