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高地厚》sodie

3、棋逢对手

　　云隐会所那晚的对峙，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林景明心中荡开层层涟漪。
　　连续三天，他一边处理星耀积压的事务，一边留心着云图科技的动向。奇怪的是，顾言深那边安静得出奇——没有公开动作，没有舆论攻势，甚至连行业会议都少见他的身影。
　　这份平静让林景明更觉警觉。真正的猎手最擅长等待，在猎物放松警惕时一击致命。他太清楚这个道理，所以不敢有丝毫松懈。

　　第四天清晨，天气预报说有小雨。
　　林景明比平时更早到了星耀互娱的新办公室——位于CBD核心区“云端大厦”的顶层。
　　这里原本是华宸旗下一家私募基金的办公地，被他临时征用。巨大的落地窗外，整座城市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玻璃幕墙折射着铅灰色的天光。
　　他刚脱下外套，徐薇就敲门进来了。她头发随意扎成马尾，眼底的乌青即使用遮瑕也盖不住。
　　“林总，出事了。”徐薇的声音有些发紧，握着平板电脑的手指关节泛白。

　　林景明转身看向她，琥珀色的眸子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沉静：“坐下说。”
　　徐薇没坐，直接调出平板上的资料投屏到墙上：“我们花了两个月谈妥的三位头部创作者，昨晚全部反悔了。签约仪式原定今天下午三点，但凌晨一点开始，他们的经纪人陆续打电话来，说有了‘更好的选择’。”
　　墙面上弹出三份档案：历史领域博主“墨白”，科技评论人“硅谷客”，艺术史学者“苏晚”。这三个人是林景明为星耀转型精心挑选的标杆，代表着深度内容的高端调性。

　　“云图？”

　　“不全是。”
　　徐薇滑动屏幕，调出更详细的资料，“墨白和硅谷客签了云图旗下的‘知了’平台，签约条件比我们优厚百分之三十。苏晚...去了新成立不到半年的‘深度视界’。”

　　“深度视界？”林景明走到屏幕前，看着那家公司的基本信息，“注册资金一千万，团队二十人，去年十月成立...这样的公司能挖走苏晚？”

　　苏晚是央美副教授，在艺术史领域颇有声望，不轻易接商业合作。林景明亲自和她谈了三次，才勉强说服她作为星耀艺术频道的首席顾问。

　　“问题就在这里。”徐薇调出深度视界的股权结构图，“表面看是一家普通创业公司，但创始人是李维。”

　　这个名字让林景明瞳孔微缩。
　　李维，前星耀互娱内容总监，三个月前以“个人发展”为由离职。

　　当时星耀内部正处于权力交接的混乱期，林景明刚接手，没精力深究一个中层管理者的去向。现在看来，这步棋埋得比想象中深。
　　“李维不仅带走了苏晚，还挖走了我们至少八个人的核心内容团队。”
　　徐薇的声音压得更低，“更重要的是，他离职前拷贝了星耀过去三年的创作者数据库——完整的联系方式、历史合作条款、分成比例，甚至包括一些不方便写在合同里的私下承诺。”
　　办公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窗外开始飘雨，细密的雨丝斜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城市的轮廓。
　　雨声被完全隔绝在外，室内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送风的轻响。

　　林景明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手指在光滑的黑檀木桌面上轻轻敲击。

　　“第一，查清楚深度视界的完整资金来源。一千万注册资金不可能支撑这种规模的挖角，背后一定还有别的钱。”
　　“已经在查了，但他们的股权结构很复杂，通过好几层离岸公司控股...”

　　“那就一层层剥。”林景明打断她，“找最好的尽调团队，钱不是问题。”

　　“第二，联系法务部，准备起诉李维违反竞业协议和侵犯商业秘密。证据要确凿，诉讼要快，在他站稳脚跟前就把他拖进官司里。”

　　徐薇快速记录着，手指在平板上飞舞。

　　“第三，”林景明顿了顿，“安排我和那三位创作者的私下会面，今天之内。”
　　“可是他们已经签约了...”徐薇抬头，欲言又止。

　　“签约了可以解约，付了违约金我可以双倍补偿。”
　　徐薇离开后，林景明独自在窗前站了十分钟。
　　雨越下越大，整座城市笼罩在水雾之中，高楼大厦的轮廓变得模糊不清。他打开手机，翻到云隐会所那晚助理发来的顾言深的背景资料。

　　照片上的男人依然侧身站着，金丝眼镜后的眉眼温润儒雅，像个学者多于企业家。
　　但林景明知道，那温润之下藏着什么——是深海般的城府，是精准致命的算计，是S级Alpha天生的掌控欲。

　　“如果它真的做起来，影响了云图的战略布局...那我会亲自让它消失。”

　　顾言深那晚说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每个字都清晰如昨。

　　林景明关掉手机，嘴角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果然开始了。
　　优雅，高效，致命。

　　手机震动，是徐薇发来的消息：“三位创作者中，墨白同意今晚七点在胡同咖啡馆见面。另外两位拒绝了，说已经签约，不方便再谈。”
　　林景明回复：“地址发我。”
　　胡同咖啡馆藏在北城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门脸狭小，招牌是手写的花体英文，在雨夜中泛着暖黄的光。
　　林景明提前十分钟到了，推门时门铃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室内比想象中宽敞，木质书架占满了两面墙，上面塞满了各种语言的旧书。
　　空气里飘着咖啡豆的焦香和旧纸张的霉味，混合成一种奇特的、令人安心的气味。
　　吧台后站着个扎小辫的年轻男人，正在专心致志地拉花。
　　窗外雨声淅沥，胡同里的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映着屋檐下灯笼的光。偶尔有撑着油纸伞的行人匆匆走过，身影在雨幕中模糊不清。

　　七点整，门铃再次响起。

　　墨白推门进来，先在门口抖了抖伞上的雨水，才往里走。
　　他比林景明想象中更年轻，看起来不超过二十五岁，戴着黑框眼镜，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身上没有明显的Alpha或Omega气息，大概率是个Beta。

　　“林总。”墨白在他对面坐下，神情有些拘谨，“没想到您会亲自来。”

　　“应该的。”林景明推过去菜单，“喝点什么？这里的瑰夏不错。”

　　“水就好。”墨白摆手，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像个等待老师提问的学生。

　　短暂的沉默。雨声敲打着窗玻璃，吧台后传来咖啡机蒸汽的嘶嘶声。
　　林景明直入主题：“为什么选择深度视界？如果是对星耀的条件不满意，我们可以再谈。”

　　墨白推了推眼镜，避开他的目光：“不是条件的问题...实际上，星耀开出的价格更高，签约金多百分之五十，分成比例也更好。”

　　“那是为什么？”

　　“因为...”墨白犹豫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牛仔裤的膝盖处，“深度视界承诺给我完全的内容自主权。不干涉创作方向，不强制商业植入，不要求独家签约，甚至不设KPI考核。他们只有一个要求——做我真正想做的内容。”

　　林景明挑眉：“就这些？”

　　“不止。”墨白眼睛亮了一下，谈到专业领域时，他明显放松了许多，“他们的推荐算法很特别，不是看流量和点击率，而是看内容质量——原创性、信息密度、逻辑严谨性、甚至文笔。系统会自动识别这些维度，然后把内容推送给真正感兴趣的读者。”

　　“听起来很理想化。”林景明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但确实有效。”墨白打开手机，点开一个界面，推到林景明面前，“这是我上周末在深度视界发的第一篇长文，关于晚明财政体系崩溃的分析。一万两千字，二十四小时内阅读量只有五千，但平均阅读时长达到十八分钟，收藏率百分之四十，评论区...您自己看。”

　　林景明接过手机。
　　文章排版简洁，没有花哨的配图，全是扎实的文字和史料引用。往下翻评论区，确实如墨白所说——评论都很长，有深度，甚至有几个ID他眼熟：一位社科院的研究员，一位知名大学的教授，还有几个财经专栏作家。

　　“这在我的公众号上根本不可能。”墨白收回手机，苦笑，“同样的内容，发在公众号阅读量可能过十万，但平均阅读时间不会超过三分钟，评论区要么是‘太长不看’，要么是情绪化的争论。但在深度视界...读者真的在认真讨论内容。”

　　林景明靠在椅背上，手指又开始轻敲桌面：“这个算法，是谁开发的？”

　　“不清楚。”墨白摇头，“深度视界的技术团队很神秘，听说核心成员只有三四个，但水平极高。李维总说他们是‘天才团队’，从硅谷回来的，之前做过自然语言处理的前沿研究。”

　　“算法有名字吗？”

　　“‘知更鸟’。”墨白说，“李维说这名字的灵感来自《杀死一只知更鸟》——算法像知更鸟一样，只为真正美好的东西歌唱。”

　　林景明沉默了。这个比喻很美，也很危险。在商言商，纯粹的理想主义往往活不久，但如果有强大的技术和资本支撑...那可能就是另一回事了。

　　“所以，你选择深度视界，是因为它的算法能更好地呈现你的内容价值。”他总结道。

　　“对。”墨白点头，随即又有些愧疚，“林总，我知道这样不太厚道，星耀之前对我不错，徐总亲自找过我三次。但作为一个创作者，没有什么比自己的内容被认真对待更重要的了。深度视界给了我这种尊重，我...”

　　“我理解。”林景明微笑，那笑容难得地没有攻击性，反而带着某种真诚，“如果我说，星耀会在三个月内推出类似的算法系统，甚至比‘知更鸟’更先进，你愿意回来吗？”

　　墨白愣住了，张着嘴半天没说话。

　　“而且我会给你比深度视界更优厚的条件：基础签约金上浮百分之二十，分成比例七三开，内容委员会常任席位，以及...”林景明顿了顿，琥珀色的眸子直视着他，“星耀未来历史人文频道的顾问头衔，年薪另计，有股权激励。”

　　这已经超出了普通创作者能拿到的最高待遇，几乎是平台合伙人的级别。

　　墨白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林总，您这是...”

　　“我在投资。”林景明看了眼手表，“不需要现在答复。给你一周时间考虑。无论最终选择什么，星耀都会尊重你的决定，之前承诺的资源和支持也不会收回。”

　　谈话在七点四十结束。墨白离开时，雨已经小了，变成了蒙蒙细雨。林景明又多坐了十分钟，把剩下的咖啡喝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