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年往事》崃碎

32、祝你一切顺利 童年是

　　童年是无数次抱着小猫埋在被子里，听着屋外父母争吵、互殴的声音，把眼泪变成网，牢牢地套住自己的呼吸，然后在困倦中睡去，独自一人清醒在寒冷的早晨，穿过家里的走廊，看着满地狼藉。

　　她瘦小的身影在客厅里忙里忙外，把东西归位，碎裂的瓶瓶罐罐都收拾进垃圾袋。

　　她打算在十岁生日那天杀死自己的父亲。于是她在厨房选了一把水果刀，提前藏了起来。

　　生日那天，母亲拖着被父亲打伤的腿给她买了一个装饰着红色蝴蝶结的蛋糕，但是父亲没有回家。

　　她许愿的时候，本来笑着的母亲突然哭了。

　　她只是走到母亲面前，用手帮母亲擦眼泪，轻声问：“妈妈你有什么愿望？”

　　母亲握住她的手，回答：“妈妈爱爸爸，想让他回家，想让他别再打我，想让他跟我们好好过日子。”

　　去年生日，父母把刚出生的小满送给了她。今年生日，母亲握着她的手，压低声音说：“小双，对不起。”

　　姜双璇。这个名字曾经承载着夫妻二人最浓的情意。姜志忠和姜灵，共享着一样的姓氏，甚至是同年同月同日生人，郎才女貌的天定良缘。

　　那天晚上她意识到，杀死父亲也没办法让母亲快乐起来，于是她做了一个狠心的决定。她拿出自己藏起来的水果刀，忍着剧烈无比的疼痛，在自己的手腕上划了一刀。

　　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死，在剧烈的疼痛感中入睡了。

　　最后她还是照常醒来了，躺在洁白的病床上，父母都在身边。

　　父亲如释重负地笑了，轻声问：“小双，感觉怎么样？有什么想要的给爸说，爸去给你买。”

　　“爸，”她看着父亲，“可以一直爱妈妈吗？”

　　女孩瘦小地躺在床上，双眼蒙着雾一样，颤抖着声音问父亲。

　　后来有一段时间，她确实跟父母度过了一段幸福的家庭时光，一家三口一起去了游乐园，拍了全家福，爸爸妈妈给她买新的衣服和芭比。甚至在小学毕业那年暑假，还去三亚旅游了一趟。

　　有一天晚上睡前，妈妈给她讲了年轻时候父母相爱的故事。那时候父母也都只是穷学生，他们在大学相恋，父亲信誓旦旦地对母亲说会养她一辈子。

　　这么多年来，父亲在外打拼事业有了起色，母亲就在后方照顾家庭。

　　“他以前那么爱你，为什么后来要打你？”她看向母亲。

　　母亲那时沉默了好久，叹息之后回答：“人都是不完美的，爸爸以前也帮妈妈收拾过那些对妈妈不尊重的男人。”

　　“现在只剩他不尊重你了。”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母亲似乎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露出一种彼时她无法理解的神色，“妈妈接受过除爸爸之外的人的示好，所以你爸爸或许也有苦衷……”

　　“这不是他把你打残的理由，”她并不意外，冷静地柔声道，“他也有了别的女人，你也没有伤害他，闷声自己哭。”

　　母亲对女儿展现出来超乎同龄人的敏锐和稳重感到惊讶，她看着自己的女儿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快乐的时光很快就结束了。父亲回家的时间越来越少，他爱上了别的女人，想跟母亲离婚。母亲苦苦挽留，反复哀求，甚至搬出了女儿。

　　但这次，她不会再帮妈妈了。姜璇甚至救不了自己，她并非渴望死亡，却迷恋上了刀刃划过皮肤的痛感。

　　母亲从偏执疯狂变得沉默寡言，她还是很美，只是像一直关在笼子里的鸟，不叫、不哭也很少动。她越来越纤瘦，喜欢坐在阳台的躺椅上发呆。她那条跛了的脚好像彻底走不动路了一样。

　　姜璇开始跟踪父亲。

　　父亲经常在下班后去商场买些零食和小物件，最后的目的地是一家高档酒店。姜璇在酒店对面的绿化公园里等了一夜，亲眼看着父亲带着一个女人上了车离开酒店。

　　父亲把女人送到一个酒吧里。姜璇隔着酒吧的门看向那个三十多岁身材姣好容貌俏丽的女人，她见过这个人，在家长会上见过。

　　姜璇开始观察戴令姝。

　　她每隔几天就学着别人的字迹给戴令姝写一封情书，然后花钱托人请吴若桐喜欢的男生转交给戴令姝。

　　像戴令姝这种思想古板的好孩子，总对吴若桐这种混混的女同学敬而远之，她不明白，像吴若桐这样的女孩，正义感和占有欲都是最强的。

　　姜璇给戴令姝写的那些情书，字字句句都尽力表现出无知和粗俗，但是有些句子仍然看上去文绉绉的。她娴熟地模仿着丑陋的字迹，写下「不知道为什么，最近脑海里总浮现你的脸」这句话。

　　有些句子是真的，有些句子是假的。

　　例如「你是好学生，干干净净的，跟我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知道我配不上你，但我就是真心喜欢你」这句是假的。

　　「看见你笑得漂亮，总感觉心里被什么填满了」这句是真的。

　　戴令姝，我希望看到你痛苦。我总觉得我们之间有什么特殊的连接，你要跟我一样痛苦，我才会觉得有一丝安慰。只有你跟我一样痛苦，我才能有点怜悯你。

　　姜璇内心的感受如此赤诚。

　　高中的时候，父母彻底离婚，母亲带着姜璇搬到了外公外婆居住的城市。姜璇交往了一个女生，名字叫魏昊甯。在普遍生活费都不高的高中生里，魏昊甯每个月有三千五的生活费，其中一半多她全部花在姜璇身上。过年有了大额的压岁钱，也用在给姜璇转账和送礼的消费上。

　　姜璇很感动魏昊甯的付出，但与此同时，她又没那么感动。姜璇总觉得自己没办法真正喜欢上任何人，她有时候会对魏昊甯表现得异常冷淡，让对方一个人痛苦发疯。毕业之后，姜璇决绝分手，她看着魏昊甯不停纠缠哀求的模样，根本无法不想起母亲，那令她内心涌起一股深深的厌恶。

　　人怎么能这么没有自尊心，怎么能这么毫无底线。

　　那天夜里，她见了魏昊甯最后一面。

　　魏昊甯的个头与她一般高，长相普通，但是胜在白净，有那么些清秀。

　　魏昊甯见了她也说不出话，最后支支吾吾地问：“你究竟有没有喜欢过我？”她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刘海长得都要遮住眼睛。

　　姜璇没有作声，只是拥抱了魏昊甯。果不其然，魏昊甯很快就埋在姜璇的肩膀上哭出了声。姜璇拍拍魏昊甯的背，“祝你以后一切顺利。”说罢，她松了手，起身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