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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自我救赎 看着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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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刘琪尔那理直气壮的背影消失之后,骆湛英也拿起矿泉水走出了便利店,她点燃了一根烟,烟雾缭绕时,她才感觉舒服了些。
缅怀何真臻?不,她从不觉得死亡是件悲伤的、令人惋惜的事情。过世的人把一切俗事都留给活人,包括悲伤、痛苦和所谓的爱。何真臻只是完成了自我救赎。
像母亲那样,自己痛苦之后,所有的自我救赎已到终点,于是留下后悔生下孩子的遗言,让骆湛英继续背负她的哀伤。
她有时候会在手机上刷到母亲产后抑郁带着孩子一起跳楼的新闻。她大概知道母亲为什么没带她走,因为母亲想自己一个人往生极乐。
她痛恨与父亲有关的所有事,像爷爷那样。
骆知瑾。遗书的落款隽秀又坚定的三个字,也被她像抛弃孩子一样抛在现实里。
只疑湘江水碧湛,英娥骑鲸去不返。
骆湛英大概知道自己没有多像母亲,所以爷爷才会在提到“湛英”这个名字的时候满腹柔情,却在看到孙女的脸后归于平淡。她也不敢去翻开母亲的旧相册,既然真相已经在心里,又何必故意刺痛自己。
这个骆湛英每逢想获得母性般关爱就拿出来讲的身世,没有一刻真正地让她悲伤。
非常冷、非常冷的一个冬天,年尚十岁的骆湛英站在奶奶身后,不愿意抬头看一眼母亲的墓碑。她固执地站在奶奶的背后,就算爷爷拉她上前,她也像松树一样立定不动。
紧接着爷爷随意又响亮的巴掌扇了过来,“没孝心的孽种!”
骆湛英想哭,但是她憋住了,只是面无表情地继续站着。
奶奶只是抬手抚了抚爷爷的手臂,温柔地劝解道:“别打孩子,好歹也是小瑾唯一的女。”
回到家之后,保姆徐阿姨发现了她脸上的红印,给她热了鸡蛋敷上。徐阿姨来家里已经有五年了,之前也换了好几个阿姨,她做事利索也周到,所以留了很久。
徐阿姨是个非常敏锐的人,她一下就猜到发生了什么,也没多说,只是给骆湛英拿来乐高玩具。她了解骆湛英每次心情不好,就开始照着说明书拼积木。
晚上奶奶也来了一次,她只是坐在沙发椅上,看着骆湛英拼积木的背影,语重心长地说:“别怪你爷爷,他以前是最宠爱你妈妈的,比我还看得紧些,要不是不顾我们反对嫁了你爸,你妈妈现在也能陪在你身边,看着你长大,跟你一起玩玩具。”
她离开沙发椅,来到骆湛英身边,牵过孙女的手,“你知道你爸做了多少过分的事吗?他不仅在你妈妈怀孕的时候出轨,还把家里的钱拿出去给那个女的买房子车子,还动手打你妈妈,我们当时把她接回来的时候,身上到处都是伤,可怜她怀着你,挺着个肚子……想当初他跪在我们面前发誓要一生一世守护你妈,等我们提拔了他,转头就忘了恩,做出这种没良心的事,你要记得你爸做的这些事,要记得他对你的妈妈做了多么惨无人道的事。”
“好的奶奶,我会记住的。”骆湛英温顺地说。
“好孩子,爷爷不是不爱你,就是想让你记得你妈受的委屈,你去给他好好道个歉,他也会理解你的。”
奶奶拉着骆湛英就去找到了爷爷。
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那种忐忑,站在爷爷面前,卑微地认错,但是爷爷还是一副爱答不理的表情,只是闷声,“嗯”。
奶奶还觉得很满意,在一旁笑着,又握住爷爷的手,“看吧,她知道自己错了,是懂事的,你也别气坏了身体。”
从那晚开始,骆湛英经常梦见爷爷要杀了自己去陪他女儿。她大汗淋漓地惊醒,只有一片寂静的黑暗,于是她就不再关灯睡觉了,房间里总要亮一盏小灯,好像那样自己就更安全。
骆湛英谨慎小心地服侍着爷爷失去女儿的痛苦。她很聪明,学习成绩好,也看得出来这一点对爷爷来说很是受用。她很懂事,从不忤逆爷爷的决策,就算偶尔爷爷因为思念女儿所以对她无端大发雷霆也主动认错。
但每次背过身去,爷爷又会给她买一份礼物,小时候送玩具和衣服,长大了就转一大笔钱。这似乎是一种来源于他对骆湛英的矛盾感情,骆湛英身上留着骆知瑾的一半血,但是又被另一半血深深污染着。
骆湛英是骆知瑾唯一的遗物,也是骆知瑾和那个惨无人道的男人不可抹杀的链接。
慢慢地,骆湛英内心深处的某种感觉,坏死麻木了。
她找寻着一种类似于母亲的爱,又在自己厌倦时抛弃。她有时候觉得自己跟父亲一模一样。不过,她也不了解父亲,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爱母亲爱得放弃尊严,也不知道为什么会伤她伤得彻底。
反正,她从不为任何一段关系下跪乞求或坚定发誓,除了在与爷爷的关系里,她是一个仆人,一件遗物,一份缅怀和仇恨。
就在骆湛英认为她和爷爷的关系趋于平衡时,穆奶奶的女儿出现了。
穆青和丈夫岳巍每次来家里做客总带着女儿。她比骆湛英只大七岁,当时骆湛英六年级,岳弗谖刚上大学。
岳弗谖长得明媚漂亮,在长辈面前又端庄知礼,爷爷奶奶跟她聊天的时候总是很开心,她说话很有趣,性格也开朗大方。岳巍每次在饭桌上说起女儿的种种,骆湛英都能从爷爷的表情看出来,他在回忆。
可能是想起了自己也曾那么骄傲自豪地谈起女儿,想起女儿也曾有过明媚阳光、乖巧端庄的少年时光。
于是岳弗谖跟着父母离开之前,爷爷总会包一个大红包塞在岳弗谖手里。并且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无视骆湛英的存在,挑剔她的言行举止。奶奶慢慢甚至懒得出言制止,骆湛英知道,奶奶的痛苦不比爷爷少,只是她出身书香门第,做事体面。
在岳弗谖和她的父母回到这边一段时间后的某一个晚上,爷爷喝得很醉。他无声哭泣,流下许多眼泪,那是骆湛英第一次看到爷爷哭。
爷爷说:“要不是那个田涛,小瑾肯定嫁得很好,现在都不知道在哪里享福,她怎么就是不懂啊,那种花言巧语空有其表的男人,根本就是冲着她的钱来的……”
田涛,这是骆湛英第一次知道父亲的名字。
爷爷哭完之后,醉醺醺地站起身,他用力地拍了拍骆湛英的肩膀,被奶奶搀扶着去了卧室。
骆湛英开始着手调查她的父亲。她在互联网上搜索过父亲的名字,因为这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名字,搜索结果就像海里的鱼一样多。直到她发现了一个做海外建材贸易的公司,董事长田涛接受过金融杂志的采访,照片上穿西装的男人看上去英俊不凡,仪表堂堂。
骆湛英之所以确认这就是她的亲生父亲,是因为她在该公司的股东变更信息中看到了“骆知瑾”这三个字。
在母亲去世后,作为她配偶的父亲应该得到了她的股份。父亲取代母亲成为最大股东。
她的父亲过得很好,私人微博上晒出的全家福里,男孩身边坐着英俊的父亲和貌美的母亲。田涛还养了狗、打高尔夫、求神拜佛、在书房里写字作画,还大言不惭地抒发着【勇敢是成功者拥有的第一笔财富】
从小到大被植入的仇恨自动触发。骆湛英气得牙齿疼,但仍然面无表情地浏览着田涛的微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