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年往事》崃碎

22、缅怀

　　大城市跟家里有很多不一样的地方，这里的建筑总是高得破天，把人压成很小很小的一点，像蚂蚁一样小小的一点。

　　刘琪尔有时候望向天空，除了天之外，也看到了棺材一样压着人的高楼大厦。她总会一遍又一遍想起骆湛英说过的那些话，人活在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什么必须要做的事情吗？活也是必须要做的事吗？

　　为什么每个人都承担着那么多期待，要为人子女，为人父母，包括成为某个人的爱人、下属、上司，这么多角色，人真的能在这些角色里找到自己吗？

　　如果人本来就无从定义，那么我们满足他者愿望的意义是什么。实际上每个人都在苦苦寻找自我吧，害怕最终自己什么都不是，害怕偌大世界没有自己的位置。

　　骆湛英原来也为这些怀疑深深困扰着吗？

　　不知道为什么，刘琪尔总觉得骆湛英在自己的内心留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

　　柏云曦带着女朋友出现的时候，真像是一对璧人。刘琪尔站起身露出笑容，“快坐快坐，不知道你们喜欢吃什么，就点了些招牌菜。”

　　“琪尔姐好，我是戴令姝。”

　　那合照里的女孩在现实中看上去更像何真臻了。

　　“你长得好漂亮呀，”刘琪尔发自内心地夸赞道，“你喜欢吃什么尽管点哦。”

　　“好，琪尔姐点的菜我都喜欢吃。”戴令姝坐下之后，柏云曦坐到她身边，给她把纸巾备在手边。

　　“你怎么来了那么久都不给我们讲。”柏云曦坐下就开始挑菜。

　　“你不知道我有多忙。”刘琪尔无奈地叹气，她不知道柏云曦口中的“我们”是否包含了骆湛英。

　　“家里人还好吗？”柏云曦随口问道。

　　“好着呢。”刘琪尔说罢又想起什么似的，叫来服务员又点了紫菜蛋花汤，“我突然想起来，柏云曦给我说你不吃萝卜。”

　　“谢谢琪尔姐，但是不用麻烦的。”戴令姝看上去有些不好意思。

　　刘琪尔着急地说，“千万别客气，你快吃啊，不吃都被她吃完了。”

　　戴令姝忍不住笑了，“没事，她每次吃饭都像饿死鬼一样，我都习惯了。”

　　刘琪尔看着戴令姝的笑容，心里涌起莫名的安慰。每个人很容易对恰似故人的容貌产生投射吧，她忍不住在心里想，如果何真臻拥有正常的家庭，大概也上大学，找到了喜欢的人，像戴令姝这样美丽端庄、从容大方。

　　“骆湛英……她最近怎么样？”刘琪尔没忍住，还是问起了这个人。

　　柏云曦动筷子的手也停顿了一下，“她怎么会过得不好，上了大学女朋友可能一只手都数不过来了吧。”

　　刘琪尔看到戴令姝用手臂碰了碰柏云曦。

　　“没事，以前我也是其中之一，”刘琪尔调侃地笑了笑，“可是很残忍地被甩了呢。”

　　“琪尔姐那么好，是谁的损失还说不准呢。”

　　戴令姝的声音温柔又舒适，听起来沁人心脾，语调不像客套，刘琪尔甚至有被安慰到的感觉。

　　“对！”刘琪尔认可地点头。

　　晚饭过后，她们去台球厅玩了一会儿，柏云曦很擅长台球，刘琪尔看着她手把手地教戴令姝用球杆，这种恋爱的感觉让她都有些羡慕。其实刘琪尔自己也明白，也许骆湛英从没有喜欢过自己，可能是需要人陪、需要人爱，总是她一定没有发自内心喜欢过自己。

　　骆湛英从不关心她的喜好，也从来没有担心过自己。她们只是会接吻，会上床，会互相取暖。自始至终，自己在骆湛英眼里只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傻子，就连她说的话都听不懂的傻子。

　　跟这对热恋中的情侣分开后，她自己坐公交车回了出租房。已经十点过了，客厅的灯竟还亮着，刘琪尔进门之后，坐在沙发上的瞿善站起身，“姐你回来了，今天开心吗？”

　　“挺开心的。”刘琪尔朝她微笑。

　　“我给你洗了点草莓，还切了菠萝，热水也烧好了。”她说着就拿起热水壶倒了杯热水放在桌上。

　　“谢谢小善，”刘琪尔坐到沙发上，端起水杯，“你真的太贴心了。”

　　“没事，你平时也总请我吃饭抽烟，我不知道怎么回报你。”瞿善也在沙发上坐下。

　　“哇这个草莓真甜。”刘琪尔很是惊喜，瞿善洗得非常干净，连草莓的花萼也已经被摘掉。

　　这时，敲门声响了。

　　瞿善急忙起身去开门，刘琪尔以为是她的客人正准备回避，一个耳熟到让她心跳几乎要停止的声音响起。

　　“我找刘琪尔。”

　　刘琪尔立马往门口望去，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确实是骆湛英，她没怎么变，头发还是那么短，扎在脑后，碎发像刘海一样撇在一边。

　　瞿善回了卧室，刘琪尔心跳还没平复下来，看着对方在家门口掐灭烟头，然后丢进了餐桌旁边的垃圾桶里。

　　“你怎么找到这的？你跟踪我们？”刘琪尔吓得说话都有点发颤。

　　“我没跟踪你，只是合理的推测，”骆湛英还是一如既往地理所当然，“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你有什么话想说吗？长话短说吧。”刘琪尔有些抵触，她皱起了眉。

　　“我听说你去见了何真臻，我想来问问你。”

　　“你这样很吓人知道吗？”

　　刘琪尔在门口换上鞋，“走吧，出去说，我还有室友呢，别打扰别人。”

　　“只是室友吗？”骆湛英的语气里有几分完味，恶劣得让人火大。

　　“也是朋友。”刘琪尔毫不怯场地回答。

　　她们在楼下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找了位置坐下，骆湛英又起身去买了瓶矿泉水，才回到座位上。刘琪尔觉得她看上去跟高楼大厦一样让人不安。

　　“你问何真臻做什么？”刘琪尔喝起自己买的热牛奶。

　　“她后事办了吗？”

　　“等于没有，她妈一毛不拔。”

　　“我就知道，”骆湛英拿出手机，给刘琪尔转了一笔钱，“帮我做个事吧，下次回去让她妈妈签个授权委托书，按照陵园的流程，在那里给她补个立碑，剩下的钱就当你的辛苦费，因为她妈妈是个很难缠的女人。”

　　刘琪尔看着手机里的那笔钱，内心产生了些许动摇。就算她没喜欢过自己，应该也是真心喜欢过何真臻吧。

　　“好，谢谢你，”刘琪尔收下了钱，“我一定会办好的。”

　　“不管她妈妈给你说什么，就算跪在地上说自己很惨，也别把这笔钱给她，”骆湛英平静地说完这些话后，看向刘琪尔，“照片柏云曦那里有。”

　　“我知道，”刘琪尔沉默了许久，问，“你应该也有她不少照片吧，为什么要向柏云曦要。”

　　“因为我对她来说不算很好的回忆，你不是知道吗？”骆湛英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多少有了些变化。

　　“那你为什么跟她分开呢？或许……”

　　刘琪尔的话未出口，骆湛英难得明白了她想说什么，“柏云曦心里很清楚，我，她，救不了何真臻，恋爱从来解决不了任何事，至于柏云曦，只是单纯跟我过不去而已。”

　　“你们那么了解对方，为什么没做成朋友？”刘琪尔笑着问，笑得有些苦。

　　“就是因为了解才做不成朋友。”

　　骆湛英的表情上没有遗憾，跟柏云曦一样。

　　“那我们呢？”

　　刘琪尔忍过，但她没办法控制自己想要一个答案的心情。

　　“你想听到什么样的答案。”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刘琪尔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你是不是以为你很了解我，你是不是觉得我就是个没有思想、没有自我的傻子？你也太自以为是了！”刘琪尔第一次在面对骆湛英时那么愤懑，她总觉得自己被羞辱。

　　骆湛英不说话，刘琪尔内心的怒火更甚，她起身，“办完事之后剩下的钱我会还给你，缅怀何真臻纯属我自愿，跟你没有任何关系。”说罢，她拿起自己的热牛奶准备离开，又想起这笔钱确实是骆湛英出的，怎么能说跟她没有关系？

　　瞬间，贫穷使她没有任何立场。

　　“总之谢谢你。”刘琪尔带着一肚子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