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火重燃》》月棠记

4、第四章：未干的水渍

　　警笛声卷着山风散了的时候，沈彻靠在走廊的水泥墙上，指尖还能摸到戒指硌出的印子。

　　苏清晏送母亲去了隔壁医院，回来时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装着两份热粥。他把粥放在石凳上，拉开一次性勺子递过去：“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沈彻接过粥，没动，只是盯着他衬衫袖口的褶皱看——那是刚才护着母亲时蹭的灰，和十年前在罐头厂窗台上沾的泥点，好像没什么两样。“你爸会被怎么判？”

　　“走私、故意杀人，加上这次的绑架，”苏清晏搅着粥里的青菜，声音很轻，“至少二十年。”

　　沈彻“哦”了一声，低头喝了口粥，温吞的米香裹着暖意滑进喉咙，却压不住心里那点涩。他想起十年前苏父拍着他的肩膀说“沈彻是个好小子”，想起对方递过来的红包，现在看，全是裹着糖衣的刀子。

　　“周明呢？”沈彻又问。

　　“他供出了当年分赃的股东，算立功，”苏清晏抬眼看他，“可能判三到五年。”

　　沈彻没再说话。风卷着树叶擦过墙面，发出沙沙的响，像十年前他趴在苏清晏家院墙外，听里面传来的打骂声。那时他以为是苏清晏犯错挨了训，现在才懂，那是对方替他扛下的罚。

　　***沈母的手术定在三天后。

　　沈彻能下床走路了，只是不能用力。他每天绕着医院花园走两圈，总能碰到苏清晏——对方要么在打电话处理公益项目的事，要么坐在长椅上看文件，见他来了，就收起手机，递瓶温好的水。

　　这天傍晚，沈彻走到花园角落，看见苏清晏蹲在灌木丛边，指尖捏着株冒芽的野草。他走过去，踢了踢对方的鞋跟：“看什么呢？”

　　苏清晏抬头，指尖沾着点泥：“这草去年被踩烂了，今年又长出来了。”

　　沈彻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株草细瘦得可怜，芽尖泛着嫩黄，却硬邦邦地戳在水泥缝里。他突然想起自己，想起十年前摔进泥里的少年，好像也和这草一样，没被碾碎。

　　“你什么时候走？”沈彻突然问。

　　苏清晏的动作顿了顿，指尖的泥蹭在裤腿上：“学校那边有个项目，下个月去英国，可能要待半年。”

　　沈彻“嗯”了一声，转身想走，手腕却被攥住了。苏清晏的手心很凉，指尖还沾着草叶的潮气：“沈彻，等我回来，我们……”

　　“等你回来再说。”沈彻打断他，挣开手腕，没回头。

　　他听见身后传来轻浅的叹息，像被风裹着，落在他后颈上，有点痒。

　　***沈母的手术很成功。

　　推出手术室时，老太太麻药还没醒，却攥着沈彻的手不肯放。苏清晏站在走廊外，看着沈彻蹲在病床边，指尖轻轻碰着母亲的额头，侧脸软得像块化了的糖。

　　“沈彻，”苏清晏走过去，递给他一个信封，“这里面是我攒的钱，够伯母后续的康复费。”

　　沈彻没接，只是抬眼：“你这是干什么？”

　　“不是同情，”苏清晏把信封放在床头柜上，指尖蹭过沈彻指节上的戒指，“是还当年你父亲让给我的留学名额，是还这十年我没说出口的话。”

　　沈彻盯着信封看了会儿，突然笑了：“苏清晏，你是不是觉得，钱能把这十年的疤都盖过去？”

　　苏清晏的脸色白了白，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妈这边不用你管，”沈彻把信封推回去，“你走之前，陪我去个地方。”

　　***他们去的是红星罐头厂。

　　厂房已经被围上了拆迁的围挡，锈迹斑斑的铁门虚掩着，风一吹，发出“吱呀”的响。沈彻推开门，里面的荒草长到了膝盖高，阳光穿过破窗户，在地上织出碎金的网。

　　他走到仓库角落，蹲下身扒开野草，露出那个落满灰的木箱——是当年藏画册的那个，木板裂了缝，里面还躺着本泛黄的漫画，是沈彻当年攒了三个月零花钱买的。

　　“我爸的东西，你为什么藏在这里？”沈彻摸着木箱的边缘，指腹沾了层灰。

　　“因为这里是你最常来的地方，”苏清晏蹲在他身边，声音很轻，“我想着，就算我出事了，你也能找到这里。”

　　沈彻的指尖顿了顿，突然从木箱底下摸出个铁盒子——是他当年藏的弹珠，玻璃球磨得发毛，还沾着十年前的泥点。他拿起一颗，递到苏清晏面前：“当年你说要攒满一罐弹珠，换我一支钢笔。”

　　苏清晏接过弹珠，指尖蹭过他的指节，声音有点发颤：“我攒了半罐，后来被我爸扔了。”

　　沈彻看着他，突然伸手，擦了擦他眼角的水渍——不知道什么时候落的泪，沾在他的指腹上，温温的。

　　“苏清晏，”沈彻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飞了什么，“你不用攒弹珠了。”

　　苏清晏猛地抬头，眼底的泪还没干，撞进沈彻的视线里——那里没有了十年的恨，只有像这罐头厂阳光一样的暖。

　　风卷着荒草的气息吹过来，裹着十年的旧时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木箱里的漫画页被风吹得哗啦响，像少年时没说完的话，终于在这未干的水渍里，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