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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锈迹里的旧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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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彻是被消毒水和雨声搅醒的。
病房窗帘拉得严实,只有一道缝漏进灰蓝的天光,正好落在苏清晏的侧脸上——他趴在病床边,白衬衫袖口皱成一团,下颌抵在交叠的手臂上,呼吸轻得像片羽毛。沈彻盯着他眼窝下的乌青看了会儿,才后知后觉地摸到自己腹部的绷带,那处钝痛还在,提醒着罐头厂仓库里的刀光和周明的冷笑。
他动了动指尖,不小心碰掉了床头柜上的水杯。“哐当”一声轻响,苏清晏猛地抬起头,眼底的慌乱还没散去,看到沈彻醒了,才松了口气:“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沈彻没接他的话,喉结滚了滚,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照片背后的‘老地方’,是罐头厂仓库?”
苏清晏的动作顿了顿,拿起水杯重新倒满温水,递到他手边:“是。当年我们藏画册的那个木箱底下,你父亲的东西……我一直藏在那里。”
“我父亲的东西?”沈彻的视线钉在他脸上,“周明要的,就是这个?”
苏清晏沉默着拉开公文包,拿出个铁盒子——是沈彻小时候见过的旧饼干盒,红漆掉了大半,铜扣上裹着层薄锈。他打开盒子,里面铺着褪色的红绒布,躺着一叠泛黄的纸和一支老式录音笔。
“你父亲出事前三天,把这个塞给我,”苏清晏的声音压得很低,“他说‘清晏,这东西不能落在苏家手里,等沈彻能扛事了,再给他’。”
沈彻的手指悬在纸页上方,没敢碰。那是父亲的字迹,潦草却有力,第一页就写着“红星罐头厂周强 2016.9.12”——周强是周明的哥哥,沈彻在旧卷宗里见过这个名字,却只写着“意外身故”。
“周强不是意外,”苏清晏指尖点在纸页上,“他发现我父亲用你家工厂走私,被灭口了。你父亲的账本能证明这点,所以我父亲当年才要逼他认罪。”
病房里只剩输液的滴答声。沈彻想起十年前父亲被警察带走时,隔着警车玻璃对他喊“别信苏家的人”,那时他只当是气话,现在才懂那话里裹着多少血。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沈彻的指甲掐进掌心,指节泛白。
苏清晏的喉结动了动,掀起衬衫袖口——小臂内侧有道浅粉的疤,像条蜷着的虫子,“我父亲发现我藏了东西,把我锁在地下室半个月,用烟头烫的。他说我要是敢说出去,就断了你母亲的医药费。”
沈彻的呼吸猛地滞住。
他想起十年前那个雨夜,苏清晏站在他家楼下,红着眼说“我们到此为止”,那时他把那话当背叛,现在才看见对方藏在身后、攥得出血的拳头。
“周明说我父亲‘卖了我’,是什么意思?”沈彻拿起盒子里的录音笔,指尖在按键上抖了抖。
苏清晏的脸色白了白,按下播放键。电流声滋滋响过,父亲的声音撞进沈彻耳朵里——是他没听过的疲惫:“清晏,沈彻的留学名额我退了,让给你。你出去学本事,以后……护着他点,这孩子脾气太倔,容易吃亏。”
录音只到这里就断了。
沈彻的视线模糊起来,他别过头看向窗外,雨丝斜斜砸在玻璃上,像十年前没流完的泪。
***周明再没露面,像水滴进了泥里。
苏清晏请了护工守着沈母,自己就扎在沈彻的病房里,白天处理学校的事,晚上蜷在陪护椅上睡觉。沈彻嘴上没松口,却在他睡着时,把自己的被子扯了半床盖在他身上。
这天下午,苏清晏的手机突然响了。他接起电话,只听了两句,脸色就沉了下去。挂了电话,他攥着手机走到病床边,指尖泛白:“我父亲知道盒子的事了,他扣了我妈,让我带东西去换。”
沈彻掀开被子就要下床,腹部的牵扯疼得他抽了口气:“我跟你去。”
“不行!”苏清晏按住他的肩膀,“你伤没好——”
“要么一起去,要么你也别去。”沈彻打断他,眼神像头犟驴,“他要的是我父亲的东西,也是我这条命,我没道理躲着。”
苏清晏看着他渗出血的绷带,最终点了点头。他给沈彻套了件宽松的冲锋衣,遮住绷带,又把那支录音笔塞在他口袋里:“这是备份,真出事了,你想办法交出去。”
沈彻没接,把录音笔塞回他手里:“要交一起交。”
***苏家老宅在半山腰,红漆大门关得像块铁。
苏清晏按了门铃,开门的是苏家的老管家。客厅里没开灯,苏父坐在太师椅上,手里转着串佛珠,苏母被两个保镖按在沙发上,脸色白得像纸。
“东西呢?”苏父抬眼,视线扫过苏清晏,落在他身后的沈彻身上,“沈彻?倒是有胆子。”
苏清晏把铁盒子扔在茶几上:“放了我妈。”
苏父打开盒子看了眼,突然笑出声:“清晏,你还是太嫩了。”他拍了拍手,周明从侧门走出来,手里拿着枪,枪口对准苏清晏的太阳穴。
“真东西在你身上,对不对?”苏父站起身,佛珠在指尖转得飞快,“把录音笔交出来,我放你们走。”
沈彻的手悄悄摸向口袋里的折叠刀——是他从医院带出来的。就在这时,周明的枪口晃了晃,沈彻突然开口:“周明,你哥的死,苏父只是动手的人,背后还有人分赃。”
周明的手指猛地收紧。
“你帮他做事,不过是替真正的主谋顶罪,”沈彻的声音很稳,“我父亲的账本里,记着分赃人的名字,你不想知道是谁?”
周明的眼神动了。他看向苏父,对方的脸色沉得像墨:“周明,别听他胡说!”
“我没胡说。”沈彻从苏清晏口袋里拿出录音笔,按下播放键——这次是周强的声音,模糊却清晰:“……苏总说,上面还有人,让我别多问……”
周明的枪“哐当”掉在地上。
苏父见状,突然扑向沈彻,想抢录音笔。沈彻侧身躲开,折叠刀抵在了他的脖子上。“让他们放了人。”
客厅里的保镖刚要动,沈彻的刀又紧了紧:“动一下,他脖子就开花。”
苏父僵在原地,脸色铁青。苏清晏趁机拉过母亲,护在身后。周明看着苏父,突然捡起枪,对准了他的腿:“谁杀了我哥,说!”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警笛声。苏父的脸色彻底白了——是苏清晏提前报的警。
***警察冲进来时,苏父被按在地上,周明抱着头蹲在角落,嘴里反复念叨着“我哥”。
沈彻靠在走廊墙上,看着苏清晏扶着母亲上警车,突然喊住他:“苏清晏。”
苏清晏回过头,夕阳刚好落在他脸上,把眼尾的红染成了暖金色。
“当年你说‘到此为止’,是不是怕我牵连你?”沈彻的声音很轻。
苏清晏走过来,从口袋里拿出枚银戒指——是当年夜市买的那对,戒面磨得发亮,刻着“彻”字。“不是。”他把戒指套在沈彻的手指上,尺寸有点小,勒得指尖发红,“我是怕我护不住你。”
沈彻看着指节上的戒指,突然笑了。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天边烧着橘色的云,像十年前罐头厂漏下的阳光。他想起父亲录音里的话“护着他点”,想起苏清晏小臂上的疤,想起罐头厂仓库里那把挡在他身前的刀——
那些烧尽的灰烬里,好像真的有什么,在慢慢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