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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5、诛心之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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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太子第一次叫她阿鸢。
“多好听的名字!”
话音落尽,他仰头喝了那杯毒酒,没有半分犹豫。
酒杯摔落,是碎裂的声音。
“告诉乐游,恭贺他!”
楚鸢艰难的咽下情绪:
“恭送殿下!”
“阿鸢……能,抱抱我吗?”声音暗哑,那是疼痛蔓延的声音。
几经犹豫,她终究还是心软了,转过身看向了他,迈出了最后半步。
第一次,主动拥住了他。
他的声音低低响在耳侧,在幽深的夜色中仿若一缕清风般无根无痕。
“我们之间,总是隔着半步距离,幸好,死前也算弥补上了。”
她感觉肩上的重量一点点增加,他的力量一点点卸去,指尖在颤,拥住他的手不自觉慢慢收紧。
“终是一场空!”
“阿鸢,我当真喜……欢……”
一切归于沉寂。
对不起!
她在心里轻声念。
跨出偏殿的时候,脚下一个踉跄,她险些栽倒,还是陆瑾伸手扶住了她。
“阿鸢,不是你的错,人生,总是无奈的,那是他的选择。”
可那,是她的精心布局,一步一步,请他入瓮中。
从刚进长安城,知道他在暗中观察后故意扮丑,到第一次相见惊为天人,只是为了转移他对自己逼杀许昌的注意力,再到用传国玉玺为饵……
那个柔弱的,骨子里不可征服的人,勾住他心底对皇位的欲望一点点增长。
直到他发现,却已无可自拔。
是她故意,是她有意,是她,从一开始便给了他结局。
可,并不开心。
沉重得,像是裹着一层厚重的棉被泡进了湖水里,不断往下坠着,心也被坠着。
,
太子谋反伏诛,东宫上下均被抓捕入狱。
可这一夜并未结束。
太子必须要死,燕亲王和阿爹才能用最小的代价拿下虎卫。
此时,宫中的虎卫已经撤出皇宫,萧邵魏延昭正带了龙辰卫和巡防卫清理皇宫内外。
楚鸢和陆瑾回紫宸殿复命的时候,乐游还在殿外。
“回陛下,太子已经伏诛!”
楚鸢的声音冷淡如菊,仿佛死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性命。
她的声音越冷,她越平静,折磨皇帝的心就越残忍。
“陛下,各地封王都督均领兵勤王,还请陛下下旨,命其退回。”
她继续逼迫,不给皇帝一丝喘息的机会。
这是她和乐游说好的,不管她说什么,做什么,乐游都不要阻止。
“他,痛苦吗?”
许久,苍老的声音响在上首,低得,楚鸢几乎听不到。
“陛下知道,鸠羽毒,三息便亡,不痛苦。”
“他可,怪朕?”
楚鸢忽的笑了出来,她抬了头,看到了皇帝的脸掩进光影中,可还是感受到了他的悲恸。
她得意的,猖狂的,报复一般的回:
“陛下,太子殿下死前,一字也未曾提过您!”
她带着恶毒的快意看着皇帝,与她一样神情的,还有身边的陆瑾。
他们看到皇帝在起伏,在努力平复心绪,全身却不可自抑的轻微晃动,眉间蹙紧了。
这是他们的秘密,他们最终要布的,就是这样一场诛心的局。
十年前,皇帝逼陆瑾亲手射杀了易姝白,直到今晚他们才知道,那时候,易姝白已经怀了陆瑾的孩子。
那一幕折磨了陆瑾十年,他苟活至今,就是为了今夜这一刻,他要看着他们父子相残,兄弟反目,他要让皇帝感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残忍。
这种锥心之痛,只有太子的死亡传到皇帝耳边,他才能真真切切的体会。
可是!
还不够!
就在此刻,在皇帝的情绪即将失控的时候,巡防卫抬着太子的尸体进了殿来。
当然是楚鸢的安排,她一早和陆执说好了,就是要现在抬进来。
“陛下,太子的尸身已验明正身,请您定夺!”
没有盖白布,他端端正正的出现在皇帝面前,却已经是一具尸身。
楚鸢目不斜视,她不能去看,她无法去看。
皇帝猛然起身,几乎站立不稳以至于身体剧烈摇晃,紧紧扶住扶手才不至于跌倒,这个刚刚还在他面前咒骂他的人,他的儿子,此刻已没了呼吸。
是他亲自下的命令!
没有什么比这一刻更加诛心了。
陆瑾死死的盯住了皇帝,复仇的快乐和痛苦在这一刻同时达到了巅峰,楚鸢看见他攥紧了官袍的袖摆,因为过度用力而有了褶皱,指节发白。
楚鸢瞧见皇帝一步一步走下高台,踉跄着推开了内侍的手,他的脸颊在颤抖,他的身体在颤抖,满殿的血腥气还未散去,这里死了无数人,可他,只看见了自己的儿子。
别人的儿子死了多少,他无所谓,可他的儿子死了,他终于,不能再熟视无睹,终于,体会到了丧子之痛。
他颤着手,想要去触碰太子的脸。
楚鸢心底一沉,猝然出声阻止:
“陛下!太子,应该不想让您碰他!”
“需要您疼爱的年纪已经过去了,他该得到疼爱的年纪,您没有给,如今,他已经不需要父亲了。”
楚鸢盯着他,一字一句,诛着他的心。
她看到皇帝伸出的手猛的停住了,半空中那只苍老的,皮肤褶皱的手,在她眼前抖如筛糠。
她纵然觉得解气,可心底却含着浓烈得化不开的悲伤,为了这样一个人,这样一个迟暮之人,这样一个人的野心,死了那么多人,那么多人的一生因他而凄凉悲痛,没有希望。
却只是,这样普通的一个人。
多么讽刺啊!
顺着皇帝眼睛的方向,楚鸢终究还是不自觉的看向了太子的脸,平静,安详。
这是第二个,她杀的,死在她怀中的男子。
太子死前那一刻的记忆席卷而来,她强撑的悲伤化为愤怒。她承载了太多人人生的最后一刻,以至于生命过于厚重到难以支撑。
“陛下,还记得他的名字吗?”
“知晏!”
“心明如镜,性若晴和!洛国公当年对他是多美好的祝愿,这个名字,您有多少年没有叫过了?”
“知晏……”皇帝喃喃,这个名字,好遥远的名字,小的时候,他严厉嘱咐:
“知晏,你是太子,不可如此莽撞无礼!”
“知晏,父皇的话便是圣旨,你不可忤逆!”
“知晏,不准去皇后宫中,你已经四岁了,要独自睡觉。”
“太子,如此愚笨,让人不齿!”
“蠢东西,连一篇策论都写不出……”
什么时候开始,这个名字消失在了他记忆中。
楚鸢看着面前的老人重重的向后栽倒,被内侍扶着架到了皇座上,太子的尸体在眼前离去,她眼神追随着,看着他的脸消失在夜色中。
她终于,完成了这一场和陆瑾一起铺就的局。
可是!
不够!
远远不够!
她还跪在地上,神情却不似最初的卑躬屈膝。
“陛下,请您下旨令勤王诸军尽数撤归,太子已死,难道陛下要乐游也承受这一切吗?您的另一个儿子,您对他的亏欠比太子更甚,他是大夏江山的未来,是社稷最后的指望!”
楚鸢本没有立场说这样的话,在她这句话说出口以后,她能料想到皇帝对她的怀疑,想杀她的冲动。
陆执一直站在殿外守护着她,让她有底气做一切想做的事情,说所有要说的话。
“下旨!”
皇帝的声音传来,终究是年迈了,才会最终妥协。
下令众军撤回的旨意和下令燕亲王诛杀萧枕书的旨意一同下来,楚鸢和陆瑾捧着两道圣旨一起出了殿门。
乐游和陆执一左一右站在那里。
两封圣旨同时交到了乐游手上,楚鸢在乐游眉眼中看到了疑惑,不解,寻求答案的期盼。
楚鸢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嘱托:
“萧枕书一定要杀掉,燕亲王夺回虎卫以后,让他和阿爹连夜带虎卫回北境,一刻也不要停留。”
“那些勤王的兵马,谁若是不服,当即斩杀,不必犹豫!”
“还有宝宝,你若让她再陷入一次危险,乐游,我不会饶了你。”
“做完这一切就进宫来,带着洛尚书和满朝文武进宫,明白了吗?”
乐游的眼神盘桓在楚鸢脸上,许久都不愿意说出那一声好,他僵硬的捧着圣旨,一直在楚鸢脸上流连。
“好弟弟,两条路,都是一样的艰难,姐姐累了,容易的那一条,就让我去走吧。”
楚鸢看见乐游红了眼,拼杀到现在没有说过半个累字的男儿,此刻眸底蓄了泪,没有言语一个字,脸上却写满了不愿。
可是,不成啊。
“快去!”
楚鸢催促,努力露出一丝笑意:
“你这双手,要干干净净,清清白白!”
言罢,楚鸢转过身不再去看他,陆执上前将楚鸢一把搂入怀中,笑看着乐游,眉眼仍旧是那个明媚的少年,只是眼底凝了一丝沉重,他看着魏延昭吩咐:
“延昭,护送三殿下去峡蓝谷!”
“殿下,我的二弟思安,还有孟长风已经在宫外等候,有巡防卫护送,你不会有事的!一切保重!”
乐游突然出声:“安珩,我留下,你和姐姐去峡蓝谷……”
“三殿下!”陆执打断他:
“听阿鸢的话,快去!”
陆瑾也劝慰:“殿下,快去吧,每迟一分,燕亲王和二哥就危险一分。”
乐游看着楚鸢的背影,几经徘徊,终究不得不离去。
楚鸢感受着陆执玄甲的冰凉,他脖颈间的热气,他抚着后背的大手滚烫的呵护,她贪恋的依偎在他怀中,享受片刻的安宁。
等到乐游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宫门远处,她依依不舍的直起身,看着陆执和陆瑾:
“叔叔,陆执,是时候做我们该做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