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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老城区断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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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城区断电的第三天,林澈从新闻里看到了张阿姨住的那栋楼。
画面是从高空俯拍的,无人机镜头摇摇晃晃,穿过浓烟。楼体的半边已经烧黑了,消防车堵在路上过不来,楼下聚着一群人在喊什么。
报道说起火原因是线路老化,叠加断电后临时发电设备操作不当。林澈盯着那团黑烟,想起张阿姨阳台上那些花——她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浇水,说花开了心情好。
他拨了张阿姨的电话。关机。
又拨了三次,还是关机。
苏映从实验室回来时,看见他坐在沙发上,手机握在手里,屏幕还亮着。
“你那个邻居,”她站在玄关,没有走近,“她人没事。火灾的时候她不在家,去女儿那里了。”
林澈抬起头看她。
“你怎么知道?”
“调了通信记录。她昨天下午给她女儿打过电话,信号基站在她女儿住的那个区。”
林澈点点头,把手机放下。他想说谢谢,但喉咙里像塞了什么东西。
苏映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不是对面的椅子,不是隔着一个茶几的距离,而是旁边的沙发,隔着一个靠垫。
“老周的老婆呢?”林澈问。
“也安全。老周提前把她接过来了。”
林澈没有问“你怎么知道”。他只是点了点头。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逻格斯社区的灯火依旧整齐地亮着。但远处那片黑暗,似乎在一点一点地扩大。
“苏映。”
“嗯。”
“那些人——那些断电的,他们接下来会做什么?”
苏映没有立刻回答。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他们会让瘫痪的范围扩大。”她说,“电力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是通信、交通、供水。等应急系统彻底停摆,他们就会动手。”
“动手做什么?”
苏映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他熟悉的平静,而是一种更沉的东西。
“建立自己的控制区。”她说,“他们会选一片已经完全断联的区域,驱逐、清除、占领。然后以此为基地,向外扩散。”
“清除。”林澈重复这个词,“就是——杀掉那些索玛,对吗?”
苏映没有否认。
“秦墨那边有对策吗?”
“有,但不够快。”她的声音平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他们的网络太分散,而且很多关键节点的人我们还没识别出来。”
“那个系统——你们在做的那个——众声计划,帮不上忙吗?”
“帮得上。但需要时间。而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林澈沉默了一会儿。
“我能做什么?”
苏映转过头看着他。
“你已经在做了。”
“什么?”
“住在这里。活着。”她说,“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他们在乎的事。”
林澈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没有追问。他起身走向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的东西。
“饿了吗?”他问。
苏映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几秒。
“嗯。”
他系上围裙,开始洗菜。水龙头哗哗响,刀刃碰到砧板的声音规律而踏实。苏映坐在沙发上,听着那些声音,忽然想起进化前的一个傍晚。她加班回来,他在厨房里忙,她在客厅里等。那时候她会在沙发上翻杂志,或者刷手机,偶尔探过头问一句“好了没”。
现在她没有杂志可翻,没有手机可刷。她只是坐在那里,听着厨房里的声响,等着。
等了很久,她才意识到自己在等。等她回来,等饭做好,等他说“吃饭了”。这些等待,在她进化后的生活里是不存在的。她的时间永远被填满,永远有下一个任务,下一个分析,下一个决策。
但现在,她坐在这里,什么事都不做,只是等。
窗外的那片黑暗似乎又扩大了一点。她没有去看,目光落在茶几上那盏发黄的台灯上。那是林澈从老城区带来的,灯罩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纹,光线从裂纹里漏出来,在桌面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斑。
她盯着那道裂纹,忽然想起自己的大脑扫描图像。那些被抑制的情感区域,那些不再产生感受的神经回路——它们就像这盏台灯,表面上完好无损,但有一条细小的裂纹。
光线从裂纹里漏出来。
0.3毫米。
“吃饭了。”林澈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苏映站起身,走向餐桌。两碗饭,两双筷子,一盘番茄炒蛋,一碗紫菜汤。和以前一样。
她坐下来,夹了一口菜,咸淡刚好。
“今天有了新进展。”她开口。
林澈抬起头。
“退行化合物,动物实验的数据已经完整了。”她顿了顿,“结果比我预期的好。”
“好到什么程度?”
“那些实验鼠——注射了化合物的——在行为上,已经和进化前的普通鼠没有显著差异。”
她看着碗里的饭,没有吃。
“下一步,是人体的安全性测试。但这个过程很长,至少需要三个月,我们没有三个月。”
林澈放下筷子。
“你在想什么?”
苏映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我在想,如果没有时间走完正常流程,那就需要一个人——一个我愿意承担所有风险的人——来帮我。”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林澈看着她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他熟悉的平静,也没有他陌生的冷漠,而是一种他很久没有见过的东西——
犹豫。
一个逻格斯的犹豫。
“你在犹豫什么?”他问。
“犹豫要不要让你来承担这个风险。”
林澈愣了一下。
“你本来想让我试?”
“你是最合适的人选。”苏映的声音平稳,但语速更慢了,“你的认知模式没有改变,退行化合物不会对你产生负面影响。我需要的是你的反馈——你的感受、你的直觉、你的身体反应,这些数据,仪器测不出来。”
“那你在犹豫什么?”
苏映沉默了很久。
“因为如果你出了问题,”她最终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那个变量。”
林澈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依旧平静,但此刻,他看得见那道她眼中理性之下的裂纹——里面透出来的光。
“那就不要把我当变量。”他说,“把我当——一个人。一个你信任的人。”
苏映看着他。很久。
“我考虑一下。”她说。
晚饭后,苏映回了实验室。林澈收拾碗筷,洗完碗,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窗边。
远处的黑暗又大了一点。那片黑暗里,有人在恐惧,有人在等待,有人在失去。他想起张阿姨阳台上的花,想起老城区那盏坏掉的路灯,想起巷子里那家关东煮小店,那些东西还在吗?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有人正在想办法让它们留下来。
他回到客厅,坐在那盏发黄的台灯下,打开电脑。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他调出公司的远程办公系统,开始工作。
夜很深的时候,门锁响了。
苏映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没睡?”她看见客厅的灯还亮着。
“在等你。”
她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我想好了。”她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你不用试。”
林澈看着她。
“我找到了另一个途径。”她说,“秦墨那边有一个索玛志愿者,之前参与过众声计划,认知模式和你的很接近。他已经同意参与测试。”
林澈没有说话。
“这是更合理的选择。”她继续说,“他有医学背景,能更准确地描述自己的感受。而且——”
她停住了。
“而且什么?”
“而且他不是你。”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台灯嗡嗡的声音。
“如果你出了事,”她看着茶几上那道细小的光斑,“我没办法继续。”
林澈看着她。
她的表情依旧平静,但他注意到,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泛白。
“那就不要让我出事。”他说。
苏映看着他,很久。
“好。”她说。
她从文件袋里取出一份协议,放在茶几上。
“这是知情同意书。你有一周时间考虑。不需要现在签。”
林澈拿起那份协议,翻到第一页。密密麻麻的条款,各种专业术语,各种风险说明。他看不太懂,但他知道,这上面写的东西,可能会改变他的身体,也可能不会。
“你为什么要做这个?”他问。
苏映抬起头。
“退行化合物。”
“不,我是说——你为什么要做这个研究。”
苏映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灯火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那道0.3毫米的裂缝,似乎又大了一点。
“因为那只鼠一直在叫。”她说,“因为有人应该回应它。”
林澈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以前也这样。”
“什么?”
“认准一件事,就不放手。那时候你说要考研究生,所有人都不看好,你还是考上了。那时候你说要研究这个病——那个所谓的进化——所有人都说这是不治之症,你还是研究了。现在你又说要让人变回去,所有人都会反对你,你还是会做。”
苏映看着他。
“你以前也这样。”她说。
“什么?”
“明明害怕,还是要做。”
林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也许吧。”
他拿起那份协议,翻到最后一页,在签名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苏映看着他的笔迹——和很多年前一样,有点潦草,有点急,像是在赶时间。
“你不需要一周?”
“不需要。”
他把协议推到她面前。
苏映看着那个签名,很久。
然后她把协议收进文件袋,站起身。
“早点睡。”她说。
“你也是。”
她走向自己的房间,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林澈。”
“嗯?”
“那个签名——我会尽力不让它变成一张风险告知书。”
她推门进去,门关上了。
林澈坐在客厅里,看着那盏发黄的台灯。光线从裂纹里漏出来,细细的一道,照在桌面上。
他伸出手,让那道光落在掌心。
远处的那片黑暗里,有人在恐惧,有人在等待,有人在失去。
但此刻,在这个小小的客厅里,有一盏曾经坏过的旧台灯,还在亮着。
它还能亮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