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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老城区断电 ...

  •   老城区断电的第七天,林澈从新闻里再次看到了那片他曾经住过的街区。
      画面是从高空俯拍的,无人机镜头穿过低矮的云层,露出下面灰蒙蒙的屋顶。他认出了那栋楼——六层,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漆,三楼窗户边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朵云。他以前每天早上拉开窗帘,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那朵云。
      现在那朵云还在,但楼下的那条街已经变了。
      路中间横着几辆被掀翻的共享单车,超市的卷帘门上被喷了红色的涂鸦,他认不出那些符号的意思,但能感觉到那种扑面而来的恶意。街角的便利店玻璃碎了,门口散落着一些空货架和塑料袋。画面扫过的时候,他看见一个人蹲在碎玻璃旁边,低着头,不知道在找什么。
      报道说,这片区域已经连续七天没有电力供应,通信基站靠备用电源勉强维持,但信号时断时续。警方已经在该区域增派了巡逻力量,但警力不足,覆盖范围有限。主持人用的是那种标准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新闻腔调,但林澈听得出来,那些词句背后藏着的东西——这里,正在被放弃。
      他关掉电视,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盏发黄的台灯。光斑落在桌面上,细细的一道,像是从裂缝里漏出来的最后一点暖意。
      门锁响了。苏映走进来,手里拎着两个袋子。她看了一眼电视,又看了一眼他的脸。
      “看到了?”
      “嗯。”他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那片,快不行了。”
      苏映把袋子放在厨房,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不是对面的椅子,是旁边的沙发。
      “秦墨那边在协调,争取今天恢复部分区域的供电。”
      “来得及吗?”
      她没有回答。
      窗外,逻格斯社区的灯火依旧整齐地亮着。远处那片黑暗,似乎又大了一点。
      第二针的时间定在下午三点,林澈提前到了实验室,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苏映正站在培养箱前,低头看着什么。他走过去,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是那只鼠。它蜷缩在角落里,眼睛闭着,呼吸很浅,几乎看不出来。“它一直这样?”他问。
      “嗯。从昨天开始,不吃东西,也不动。”苏映的声音很平,“也许是时间到了。”
      林澈没有说话。他蹲下来,隔着玻璃看着那只小小的、蜷缩的身体。它很小,比他的拳头还小,但它曾经那么固执地叫着,一遍一遍,对着那些不理它的同伴叫。
      他伸出手,轻轻敲了敲玻璃。没有反应,又敲了一下,还是没有。
      “它听不见了。”苏映说。
      林澈没有停。他继续敲,很轻,很有规律,像是敲门的声音。咚、咚、咚。
      过了很久,那只鼠动了一下。只是很小的一下,耳朵抖了抖,像是在听什么。然后它慢慢睁开眼睛,那双小小的黑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看着玻璃外面的他。
      “它听见了。”林澈说。
      苏映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只鼠,看着它慢慢把头转向林澈的方向。然后她转过身,走向操作台,开始准备第二针。
      下午三点,林澈躺在实验室那张简易的床上,左臂伸出来,等着。苏映拿着注射器,站在他旁边。“这次剂量会比上次大一些。反应可能会更强烈。”“多强烈?”“不知道。每个人不一样。”
      他点点头,闭上眼睛。针头刺入皮肤,凉意蔓延,和上次一样。然后,那些门又开了。
      这次更快,更猛。画面像潮水一样涌进来——不是碎片,而是整片整片的记忆。他看见小时候的自己,站在外婆家后院的枣树下,仰着头,等着第一颗枣子落下来。阳光透过树叶,在地上画出圆圆的光斑。他伸出手,接住那颗枣,咬了一口,甜得眯起眼睛。然后是更后来的事。他看见十七岁的自己,站在教学楼的走廊里,看着对面楼的窗户。那扇窗户后面,坐着一个扎马尾的女孩,正在低头看书。风吹过来,她的刘海飘了一下,她伸手拢了拢,继续看书。那是他第一次见到苏映。
      他看见二十二岁的自己,在河边的柳树下,拉着她的手。她低着头,耳朵红了,小声说“你慢点”。他笑,说“我不慢”。她的耳朵更红了。他看见二十五岁的自己,坐在医院的走廊里,手里握着一枚戒指。手术室的红灯亮着,他的眼泪一直流,止不住。他看见她醒过来,看着他,笑了。那个笑容,和以前一样,但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他知道,但不愿意承认。
      那些画面太多了,太密了,像是一场下了很久的雨,把所有的地方都淹没了。他感觉自己在水里,被那些记忆托着,浮浮沉沉。
      然后,他感觉到了什么。不是记忆,不是画面,而是更直接的东西——疼。不是身体上的疼,而是另一种。从胸口最深处涌上来的、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压着的疼。他想起那个戒指,想起它躺在深蓝色丝绒盒子里的样子,想起河边那个早晨,她看着它,眼睛里有他读不懂的东西。他想起她说“你想求婚的那个苏映,已经不存在了”。他想起自己站在河边的背影,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行道尽头。
      那些疼,一直在他身体里,只是他太久没有去感觉了。
      “林澈。”苏映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的心率太快了,深呼吸。”
      他照做了,吸气,呼气,再吸气,再呼气。那些画面慢慢退去,那些疼也慢慢平息。但那些被打开的门,没有关上。它们开着,等着下一次。
      他睁开眼睛,看见苏映的脸。她的表情很平静,但他注意到她的眉头微微皱着——那个她进化前常有的小动作。“你哭了。”她说。
      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是湿的。“我没事。”他说,“只是想起了以前的事。”
      苏映看着他,没有问是什么事。她只是把纸巾递给他,然后继续看平板上的数据。
      过了很久,实验室的门被敲响了。苏映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陈默,还有两个人。一个是林澈见过的方姐,四十多岁,短发,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外套。另一个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手里拎着一个旧皮包。他的站姿很直,带着一种职业性的从容,但眼神里有一种林澈熟悉的疲惫——那是长期面对生死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这是方姐,你见过。”陈默介绍,“这位是孙教授。医学院的退休教授,索玛。”
      孙教授点了点头,目光在实验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操作台上的那些仪器和数据上。“进化之前,我教了三十年神经解剖学。”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稳,“我的学生里,有一半后来都成了逻格斯。现在他们在做研究,在写论文,在拿基金。我退休了,在家养花。”
      他顿了顿。
      “上个月,有人往我住的那栋楼里扔了□□。火不大,灭了,但楼道里的墙全黑了。我站在那面黑墙前面,忽然想——我活了这么多年,却从没想过世界会变成这样。”
      他看着苏映,“陈默跟我说了你的研究,我想参与。”
      苏映看着他,“你知道风险吗?”
      “知道。变傻,变回去,或者什么都不变。”他推了推眼镜,“但我想,如果能有机会——哪怕只是一点点——也许这个世界能再次具备曾经的善意和良知。”
      苏映沉默了很久。
      “第一针之前,需要做一些基线测试。”她最终说,“跟我来。”
      孙教授点点头,跟着她走向另一间实验室。经过林澈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你打了?”他问。
      “嗯。第二针了。”
      “感觉怎么样?”
      林澈想了想,“像是——那些被关在门后面的东西,终于能出来了。”
      孙教授点点头。“那就好。”他说,“我这辈子,把太多东西关在门后面了。”
      他跟着苏映走了,林澈坐在床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那扇白色的门后面。
      陈默在他旁边坐下来。“老城区现在什么样?”林澈问。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有些地方,已经没人敢住了。天黑之后,街上就空了。那些人在街上走,看见谁家亮灯,就往谁家扔石头。不是抢东西,就是——让人害怕。让所有人都不敢亮灯。”
      “供电呢?”
      “断断续续。修好了又坏,坏了没人修,水也快停了。”
      林澈想起自己住的那栋楼,想起楼下的那盏路灯,想起张阿姨阳台上的花。
      “那些人——那些暴力逻格斯——他们到底想要什么?”
      “地。”陈默说,“他们要建立占领区。把索玛赶走,把整个区域变成他们的。然后以那里为基地,一点一点往外推。”
      “政府不管?”
      “管。但那些人太聪明了。他们不算杀人,不算抢劫,就是在规则边缘走。你抓不到把柄,拿他们没办法。而且——”他顿了顿,“而且他们里面,有些人在很高的位置上。”
      林澈没有说话,他起身走到培养箱前,蹲下来,隔着玻璃看着那只鼠。它还是蜷缩着,但头微微抬起来了一点,眼睛半睁半闭,像在听什么。他伸出手,轻轻敲了敲玻璃,咚,咚,咚,三下,和刚才一样。
      那只鼠的耳朵抖了抖,然后它慢慢把头转向他的方向。那双小小的黑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看着他。不是那种恐惧的、警惕的看,而是另一种——像在辨认,像在确认。
      “你想出来吗?”林澈低声说。
      鼠没有动,但它的呼吸变了,不再是那种浅得几乎看不出来的起伏,而是深了一点,稳了一点。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苏映。”
      “嗯。”
      “能不能——把它带回家?”
      苏映没有立刻回答。他听见她呼吸的声音,很轻,很稳。
      “好。”苏映说。声音很轻,像是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说出口。
      林澈站起身,看着她。“真的?”
      “嗯。”她走到操作台前,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型的便携培养箱,开始调试参数。她的手很稳,和做实验时一样,但他注意到她调温度的时候,比平时多花了三秒。不是犹豫,是——在想什么。
      “你在想什么?”他问。
      她没有抬头。“在想它住哪里。客厅可能太吵,卧室——”她停住了。卧室。她的卧室。那个他从没进去过的地方。
      “放我卧室就行。”林澈说,“我的床头有位置。”他顿了顿,“如果你不介意。”

      看着被重新装进新的培养箱的小鼠,他笑了笑,继续说道“等你好一点,我给你找个大点的盒子。放点木屑,放个纸筒,你可以躲在里面。”他顿了顿,“我以前养过仓鼠,它最喜欢在纸筒里睡觉。睡醒了就出来跑轮子,跑累了又回去睡。”
      他伸出手指,轻轻贴在玻璃上,鼠没有躲。它只是看着那根手指,然后慢慢地把头靠过来,隔着玻璃,贴着那根手指的位置。

      “你也想出来跑跑吧。”林澈说,“再等等。等你好一点。”

      他对着它说了很久,说那只仓鼠的事,说他小时候养过的一只兔子,说外婆家院子里的枣树,说枣子落下来的时候,他蹲在地上捡,一只刺猬从草丛里钻出来,看了他一眼,又钻回去了。鼠一直听着,没有叫,没有动,但它的眼睛一直看着他。

      苏映站在操作台前,背对着他,没有回头。但她听着。听他说那些话,听他的声音,听那只鼠的呼吸。她的手指在操作台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停下。

      过了很久,林澈站起来,把培养箱捧在手心里。“苏映。”
      “嗯。”
      “这个——能打开吗?”
      苏映转过身,看着他。“你想喂它?”
      “嗯。它应该饿了。”
      “它只吃——”
      “它只吃营养液。”林澈打断她,“我知道。但它现在需要的不是营养液。”他低头看着那只鼠,“它需要有人告诉它,这里有人。”

      苏映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走到操作台前,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很小的培养皿,倒了一点温水,又掰了一小块面包,泡软了,放在里面。“试试这个。”她说,“如果它不吃,别勉强。”

      林澈把培养箱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鼠没有动。他伸出手指,蘸了一点面包屑,放在它面前。鼠的鼻子动了动,然后它慢慢地、慢慢地,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苏映屏住了呼吸。

      鼠又舔了一下。然后它张开嘴,把那点面包屑吃了进去。

      林澈笑了。很轻,很安静的笑。他又蘸了一点,放在它面前。鼠又吃了。一口,两口,三口,很慢,但它在吃。

      “它喜欢这个面包。”苏映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不是。”林澈说,“它知道这是人给的。”

      他喂了很久,鼠吃了很少的一点,但它的眼睛比刚才亮了一些。不是那种健康的、充满生机的亮,而是一种更小的、更微弱的亮。像一盏快要灭的灯,有人用手拢着,不让风吹灭。

      喂完之后,林澈提着培养箱往家的方向走去。小鼠蜷缩在角落里,但头朝着他的方向。“明天再喂你。”他说,“明天给你带点别的。”

      他转过头,看见苏映站在实验室门口,看着他。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她说,“只是——”

      她没有说下去。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往家的方向走去。

      “它叫什么?”她忽然问。

      林澈低头看着那只鼠。“等它好了再说。”他说,“等它好了,我们一起给它取个名字。”

      苏映点点头,没有继续问。

      林澈看着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想起方姐说的那句话——我们只有这条命,这口气。他想把这口气留住。

      晚上,苏映回来得很晚。林澈坐在客厅里,开着那盏台灯,等她。门响的时候,他抬起头,看见她站在玄关,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方姐和孙教授的基线数据都很好。”她说,“明天开始第一针。”

      “同时开始?”

      “嗯。两个人的数据可以交叉验证。孙教授的医学背景能提供更精确的反馈,方姐的直觉维度可以补充另一层面的信息。这样进度会快一些。”

      林澈点点头。“你紧张吗?”

      苏映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不紧张。只是——”

      她顿了顿。

      “孙教授给我看他年轻时候的论文。三十年前,他发表在顶级期刊上的研究,关于神经元突触的可塑性。那时候他就提出过一个假设——成人的大脑,也许可以在特定条件下,回到发育早期的可塑状态。但当时的技术做不到,他的研究被认为是‘异想天开’。”

      她看着手里的文件夹。

      “现在,他的假设可能是对的。但他自己,已经变成了索玛。他的学生,那些进化成逻格斯的人,正在用他当年的理论,做完全相反的事——让大脑变得更不可逆,更高效,更冰冷。”

      “而他想让大脑变回去。”

      苏映点点头。“他说了一句话。他说,‘我花了三十年研究怎么让大脑变得更强大。现在,我想用最后的时间,研究怎么让它变得更温柔’。”

      林澈没有说话。他想起孙教授说那句话时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很安静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在深水里,憋了很久的气,终于浮上来,吸到了第一口空气。

      “他会的。”林澈说。

      苏映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想做到。”林澈说,“就像你曾经也一直坚持想做的事。”

      窗外,远处的天空完全黑了。那片黑暗里,没有灯,没有光,只有沉默。但在这个小小的客厅里,有一盏发黄的台灯,还亮着。光线从裂纹里漏出来,细细的一道,照在桌面上。

      苏映看着那道光线,忽然开口:“林澈。”

      “嗯。”

      “你下午打针的时候——你说想起了以前的事——是什么事?”

      林澈看着她。她的侧脸在灯光下,依旧是那种平静的、没有多余表情的样子。但他知道,她在问,不是作为研究者,不是作为逻格斯,而是作为——她。

      “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他说,“你在对面楼的窗户后面看书。风吹过来,你的刘海飘了一下。”

      苏映沉默了很久。

      “那不是我第一次见你。”她最终说。

      林澈愣了一下。

      “在那之前一周,你在操场上跑步。我在图书馆三楼,正好看见你。你跑了很久,一直在笑。我不知道你在笑什么,但你一直在笑。”

      她的声音很平,像是陈述一个事实。

      “后来我听你们班的同学说,你是在和朋友打赌,赌你能不能跑完十圈。你跑完了,赢了五十块钱。”她顿了顿,“你请那个朋友吃了一顿饭,花了六十。”

      林澈看着她,忽然笑了。“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苏映没有回答,她只是低下头,看着那道从台灯裂缝里漏出来的光线。

      “那些数据,一直都在。”她说,“只是我很久没有去看了。”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远处的黑暗里,也许有人在恐惧,有人在等待,有人在失去。但此刻,在这个小小的、有裂缝的、不那么完美的客厅里,有两个人,坐在一盏旧台灯旁边,说着很久以前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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