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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寻药:美人被囚 暗夜寻药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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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秦伯那间藏于陋巷深处的医馆里,我足不出户地养了一个月伤。
肩头的贯穿伤是最麻烦的。秦伯说,那一刀刺得刁钻,虽未伤及筋骨,却损了经络,若不好生将养,日后这条手臂的力道怕是要打折扣。
我知他是看在父亲面上,才甘冒如此风险收留我们这三个“烫手山芋”。
这一个月,临安城风声鹤唳。秦伯每日外出采买,都会带回些零碎消息:朝廷以“勾连蒙古、私运禁物”的罪名,正式查封了威远武场,榜文贴得到处都是;
贾似道党羽在朝中越发势大,更有传言说,鄂州那边前阵子抓了一批“细作”,当街斩了十几个……
每听一句,我的心便沉一分。父亲下落依旧不明,那“细作”中是否有他?我不敢深想。
伤势将将能活动时,我便开始筹划北上。秦伯医馆虽隐蔽,终非久留之地。贾似道的人既能血洗武场,找到这里是迟早的事。
我请秦伯帮忙,弄来三套粗布男装、几双结实的牛皮靴,以及一张详细标注淮河以北州县、关隘的地图——那是秦伯年轻时行商所用,边缘已磨损得起了毛边。
“此去漠北路遥,”秦伯将地图交给我时,难得地多说了几句,“淮北如今是蒙宋拉锯之地,兵匪横行,流民塞道。你们三个女子……扮作男子虽能避些耳目,但须切记:莫要轻信他人,莫要露财,更莫要掺和沿途是非。”
我郑重谢过。临行前夜,我将些许黄金悄悄留在秦伯药柜暗格中,只附了张字条:“秦伯高义,无以为报,些许黄白之物,聊充药资与风险之偿。”
宝祐六年七月廿七,我们三人扮作投亲的少年郎,牵着秦伯帮忙寻来的两匹驽马和我的赤电,在天亮前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临安。
按照地图所示,我们计划先北上渡过淮河,进入河南地界,再折向西行,避开蒙古重兵驻扎的邢州、洛阳一带,绕道关中,最后出萧关北上草原。
这条路虽迂回,却相对隐蔽,宋蒙双方的控制都较薄弱。起初几日还算顺利。我们专拣乡间小道,昼行夜宿,遇城不入。
越往北走,景象越是荒凉。稻田多已撂荒,村庄十室九空,偶尔遇见行人,也都是拖家带口向南逃难的百姓,个个面黄肌瘦,眼神惊恐。我们混迹其中,并不起眼。
变故发生在离开临安后的第八日,我们行至庐州以北的丘陵地带时。
那日晌午,我们正在一处溪边歇脚,吃些干粮。秋蕊起身去取水囊,忽然脚下一滑,“哎哟”一声摔倒在溪边乱石滩上。
“怎么了?”春棠急忙跑过去。
“没事,绊了一下……”秋蕊撑着想站起,脸色却倏地变了。
她低头看向自己右小腿——裤腿被尖锐的石棱划破了一道口子,露出的皮肤上,赫然钉着一枚黝黑的铁蒺藜!那蒺藜生满倒刺,深深扎进肉里,周围皮肉已开始发黑肿胀。
“别动!”我心头一紧,快步上前。这绝非寻常捕兽陷阱所用之物,铁蒺藜形制特殊,倒刺泛着幽蓝光泽——是淬了毒的!
“周围有埋伏!”我猛地抬头,厉声示警。
话音未落,两侧山坡上骤然响起弓弦震鸣之声!七八支弩箭破空射来,直取我们三人!
“躲到石头后面!”我一把拉起秋蕊,与春棠连滚带爬地扑向溪边一块巨岩后。弩箭“夺夺”钉在岩壁上,箭杆乱颤。
“什么人?!”春棠咬牙喝问。
山坡上站起几名黑衣劲装的汉子,手持强弩腰刀,呈扇形围拢下来。为首的是个面色蜡黄的中年人,眼神阴鸷,手中提着一柄狭长的苗刀。
“宋公子,”那人开口,声音沙哑如锉铁
“贾相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您是自己了断,还是让我们动手?”
果然是贾似道杀人灭口!他们竟一路追到了这里!
“秋蕊中了毒!”春棠急道,声音已带哭腔。我瞥见秋蕊小腿伤口处黑气蔓延极快,她额上冷汗涔涔,嘴唇开始发紫。
“春棠,护好秋蕊。”我缓缓抽出剑,肩伤未愈,手臂运力时仍隐隐作痛,但此刻已无退路。
那黄面汉子冷笑一声,挥手:“上!格杀勿论!”
黑衣人蜂拥而上。我横剑于前,心中一片冰寒。对方人数众多,且显然都是好手,我们三人一伤,硬拼绝无胜算。
“往林子里退!”我低喝,剑光一展,剑势如瀑,暂时逼退正面三人。
春棠搀扶起秋蕊,踉跄着向身后密林退去。我且战且退,剑招只守不攻,勉强护住周身。
退入林中,地形稍显复杂,黑衣人的合围之势略缓。我觑准空隙,猛地掷出三枚随身携带的铁莲子——这是宋威早年教我的暗器手法,平日极少使用。莲子破空有声,两名黑衣人应声捂眼惨嚎。
“走!”我趁机转身,与春棠架起意识已有些模糊的秋蕊,向山林深处狂奔。
身后呼喝声、脚步声紧追不舍。我们不敢停歇,不知跑了多久,直到天色渐暗,身后的追兵声似乎渐渐远了,才敢在一处隐蔽的山坳石缝中藏身。
秋蕊的情况很糟。她整条右腿已肿得发亮,黑线顺着血管向上蔓延,人时而清醒时而昏沉,呼吸急促,额头烫得吓人。春棠撕开她裤腿,只见伤口处皮肉翻卷,流出的血都是紫黑色,腥臭扑鼻。
“这毒……好厉害……”春棠眼泪直掉,手忙脚乱地拿出秦伯给的应急药包,将解毒散敷上去,却见药粉瞬间被黑血浸透,毫无作用。
“得找大夫,得用对症的解药!”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查看秋蕊伤口,“这毒的形制……像是官造之物。淬的毒也非寻常蛇虫之毒,怕是江湖上也少见的‘黑线阎王’。”
“黑线阎王?”春棠脸色惨白,“那……那岂不是……”
“传闻此毒解药需三味主材:七叶鬼臼、金线重楼、百年地精。”我回忆着儿时所学的药理知识,“前两味虽是珍稀,但深山或可寻得。唯独百年地精……那是只生长在特定地脉、汲取日月精华而成的土精之华,可遇不可求,寻常药铺绝难见到。”
春棠紧紧握住秋蕊滚烫的手,声音颤抖:“小姐,秋蕊她……她不能有事。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一起练功,一起挨罚……她说好了要一辈子跟着小姐,跟着我……”她说着,眼泪大颗大颗砸在秋蕊手背上。
我看着她通红的眼睛,想起这些年春棠秋蕊形影不离的模样。春棠活泼,秋蕊稳重,一个像姐姐般周到,一个像妹妹般灵动。
她们会分享同一块糕点,会在深夜说悄悄话,会在练功时互相鼓劲……那种相依为命的情谊,早已深深扎根。
“我不会让她有事。”我沉声道,望向山外隐约的灯火——那应是附近的城镇。“这种官制毒物,其解药材料往往也被官府控制,以防流散。寻常药铺寻不到,或许……县衙的库房里会有储备。”
“县衙?”春棠一惊,“小姐你要……”
“我去找。”我站起身,检查了下青霜剑和随身物品,“你在此处守着秋蕊,藏好,莫生火。”
“小姐!”春棠抓住我的衣袖,“太危险了!那可是县衙!”
“正因是县衙,或许才有一线希望。”我轻轻拂开她的手,“贾似道的人既能在此设伏,说明此地官府很可能已被渗透或掌控。但县衙库房重地,守卫反可能因‘灯下黑’而松懈。况且……”我看向气息微弱的秋蕊,“我们没有时间了。”
春棠咬着唇,泪眼模糊地看着我,终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小姐……千万小心。”
我换上夜行衣,用炭灰抹暗了脸颈手臂,将青霜剑用布裹好背在身后。趁着夜色,如狸猫般滑出石缝,向着灯火方向潜去。
山下是一座名为“定远”的县城,城墙不高,戍卒松懈。我绕到西侧城墙破损处,轻易翻入。县城不大,县衙位于城东,黑瓦白墙,门前挂着气死风灯,有两名衙役抱着水火棍,正倚着门柱打瞌睡。
我避开正门,绕到衙署侧后方。这里有一排低矮的廨舍,应是吏员居住或存放杂物之处。更深处,可见一座独立的砖石库房,门楣上挂着“甲仗钱粮库”的木牌,门前亦有守卫。
正观察间,忽见库房旁的小巷里转出两人,提着灯笼,低声交谈。我屏息凝神,隐在屋脊阴影中细听。
“……那批药材何时运走?”
“后日一早,州里来车接。贾相公那边催得急,说是鄂州有大用。”
“啧啧,七叶鬼臼、金线重楼也就罢了,连百年地精都搜罗了来……这是要救谁的命?”
“嘘!少打听!听说……是和前阵子抓回来的那个女囚有关。”
“女囚?关在后院厢房那个?生得倒是天仙似的,可惜是个瘸子……”
“瘸子?嘿,你是没看见,那双眼睛勾魂似的!听王押司说,好像是贾相……咳,总之好生看管着,不许任何人接近,连饭食都是专人送。”
我心头剧震!女囚?瘸子?勾魂的眼睛?难道是……姜云渺?!
她不是被黑衣人救走了吗?怎么又落到了贾似道手中,还被关在这定远县衙里?
刹那间,无数念头闪过脑海。但眼下最紧要的,是救秋蕊的药材。听那二人所言,所需的三味药材,此刻就在这县衙库房中,后日便要运走!
我须抓紧动手。
待那两人走远,我仔细观察库房守卫。两人,一左一右,抱刀而立,看似警觉,但站姿松懈,目光不时飘向廨舍方向——那里隐约传来赌骰子的吆喝声。
我悄无声息地滑下屋脊,绕到库房后侧。后墙有一扇气窗,装着木栅,但年久失修,栅栏已有些松动。我用匕首小心撬开榫卯,拆下两根木栅,侧身钻入。
库内昏暗,弥漫着尘土与药材混合的气味。借着小窗透进的微弱月光,可见里面堆放着许多箱笼、麻袋。我迅速翻找,终于在角落找到几只贴着封条的红木箱子。
撬开一看,里面正是分门别类装好的药材!其中一只小匣内,赫然盛着三味药:形如鬼爪的七叶鬼臼、叶脉泛着金线的重楼,以及一块土黄色、状若婴孩、隐隐似有光华流转的块茎——正是百年地精!
正欲打包,忽听库房外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进去清点一下数目,明日州里来人,别出了差错。”
“这么晚了……”
“废什么话!赶紧的!”
是刚才那两人去而复返!我心头一紧,迅速环顾,见库房梁柱上方堆着些陈旧卷宗,便提气轻纵,翻身跃上梁架,隐在阴影之中。
库门“吱呀”打开,灯笼的光晃了进来。两人走进,开始清点箱笼。
“七叶鬼臼十两……金线重楼八两……百年地精三两……嗯,数目对。”
“不过?那头关着的那位……啧,那模样生得也忒招眼了。”
“招眼也轮不上你惦记。听说是贾相公府上的庶出小姐。”
“庶出的千金?那怎的给锁在这处?”
“上头的想法,岂是咱能揣度的?王押司特意交代了,仔细看守,半点儿岔子出不得。”
两人清点完毕,提着灯笼出去了。库门重新落锁。
我待在梁上,等外面彻底没了动静,才轻轻落下。打包好所需的药材,带着救命的希望。但方才听到的对话,却让我心中翻腾不息。
姜云渺……果然在这里。而且处境堪忧。
救秋蕊刻不容缓。但姜云渺……
犹豫只在刹那。我深吸一口气,再次悄无声息地翻出气窗,将木栅恢复原状。沿着来时路线,迅速潜出县衙,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回到山坳石缝时,已是后半夜。春棠抱着秋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入口,见到我回来,几乎要哭出来。
“药找到了。”我来不及多言,立刻取出药材,按秦伯所教之法,将三味药以溪水捣碎成糊,敷在秋蕊伤口上,又撬开她的牙关,灌了些七叶鬼臼煎出的汁水。
药效奇快。不过一盏茶工夫,秋蕊腿上蔓延的黑线开始回缩,肿胀渐消,紫黑的伤口流出鲜红的血。她呻吟一声,缓缓睁开了眼睛。
“秋蕊!”春棠喜极而泣,紧紧抱住她。
我松了口气,这才感到肩伤处又隐隐作痛,浑身疲惫。但心中那块大石,只落了一半。
“小姐……”秋蕊虚弱地开口,声音沙哑,“我……拖累你们了……”
“别说话,好好休息。”我替她拢了拢散乱的头发,看向春棠,“秋蕊的毒暂时控制住了,但还需静养几日,彻底清除余毒。我们得找个更安全的地方。”
春棠点头,却又迟疑道:“小姐,你刚才去县衙……可有打探什么消息?”
我沉默片刻,将听到的关于“女囚”的对话简单说了。
春棠和刚醒来的秋蕊都愣住了。
“姜姑娘……又被抓了?”春棠低声道,“那我们……”
“先救秋蕊。”我斩钉截铁,“待秋蕊伤势稳定,我们再谋后动。”话虽如此,我心中却清楚,姜云渺被关在县衙,看守严密,后日药材运走,或许她也会被转移。时间,不多了。
夜色深沉,山风呜咽。我们三人蜷在冰冷的石缝中,怀中药香与血腥气淡淡交织。前路未卜,但至少此刻,我们还在一起,还有必须去做的事。
远处定远县城的轮廓,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像一头蛰伏的巨兽。而兽口之中,困着另一个同样挣扎求生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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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夜寻药逢旧影,伤躯何计破囚樊“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