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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灭门:血途归乡 血途断归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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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行至盱眙县的都梁山,楚州的西南方向。此山是南北商旅常走的捷径。
时近正午,骄阳透过疏落的枝叶,在林间泥路上投下斑驳光影。山间寂静得异样,连惯常的鸟鸣虫嘶都绝迹了,只剩马蹄踏过枯叶的沙沙声,以及车轮碾过石子的单调响动。
我心头警兆忽生,勒住缰绳,抬手示意队伍暂停。
“公子?”赵七策马上前,低声询问。
“太静了。”我环顾四周密林,手已按上青霜剑柄。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两侧密林深处,尖锐唿哨声骤起!紧接着,十数道黑影如鬼魅般自树后、岩缝中疾射而出,竟有二十余人之多!
他们皆着黑色劲装,面蒙黑巾,手中兵刃寒光闪烁,甫一现身,便劲弩齐发,箭矢破空之声凄厉刺耳!
“敌袭!护住车马!”我厉声大喝,同时剑已出鞘,“叮叮”数声磕飞迎面射来的弩箭。
“结圆阵!”赵七、王五与武场弟子及廖莹中所留护卫迅速靠拢,将载着姜云渺的马车护在中央。
黑衣人攻势凌厉,招式狠辣精准,显是训练有素,绝非寻常山匪。一交战,便有两名武场弟子惨叫着中刀倒地。
我挥剑护住马车一侧,接连逼退三名扑上来的黑衣人。眼角余光瞥见那载货的马车已被几名黑衣人围住,刀光闪烁,正欲劈开车厢。
就在这混乱惨烈之际,令我万万没想到的情形发生了——一直安静在车厢内的姜云渺,突然掀开车帘,探出身来!
她脸色苍白如纸,眼中却燃烧着一种近乎决绝的光。忍着腿脚不便,竟挣扎着要下车!
“姜姑娘!危险!”我急喝,欲上前阻拦。
她却猛地推开我伸出的手,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朝着黑衣人方向,一瘸一拐地大步坚定地走去!
“姜姑娘,这是何意?”我十分不解,欲飞身去拉她回来。
而黑衣人见到姜云渺走来,竟齐齐收势!为首一人甚至迅速上前一步,伸手稳稳扶住了她因疾走而微晃的身形,姿态恭敬,全无敌意!
他们迅速将她护在中间,且战且退,目标明确——不是货物,竟是她本人!
与此同时,山林深处传来急促如雷的马蹄声,一匹神骏异常的黑马如旋风般冲入战团,他毫不犹豫直冲姜云渺所在,俯身探臂。
“宋公子,抱歉…”姜云渺回头,深深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我无法瞬间读懂的情绪——歉意、决绝、悲哀,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我不想嫁给蒙古人——这便是我命运破晓的第一缕光”,然后,她借着那名黑衣人的一托之力,竟展现出与平日柔弱不符的灵巧,稳稳落马背上。
“撤!”马背上骑士清叱一声,所有黑衣人护着那匹黑马,向山林深处退去。
“追!”赵七、王五怒道,带人欲追。
“不必追了!”我心头一片冰凉,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蹊跷。姜云渺是主动投向那些黑衣人的!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里应外合的劫掠!
“宋公子!人丢了我们如何复命?!”王五急道。
我尚未答话,忽听“哐当”一声巨响!那辆被劈砍过的货车终于支撑不住,车轴断裂,车厢倾覆,几只沉重的木箱滚落在地,箱盖摔裂开来。
刹那间,黄澄澄、码放整齐的金锭,在正午稀薄的阳光下,反射出刺目而冰冷的光芒,洒了一地。
黄金。足足五箱,皆是成色上佳、这就是贾似道献给忽必烈的“薄礼”,乞和的筹码,也是我们这一行人押上性命的根源。
短暂的死寂后,不知谁嘶吼了一声,战局再度爆发,却已变了味道。黑衣人的目标只是姜云渺,已退走无踪。
剩下的,是我们自己人之间,面对满地黄金时骤然粗重起来的呼吸,以及眼中难以掩饰的贪婪与杀机。
“赵七!王五!稳住手下!”我心中警铃大作。
然而已迟了,一名廖莹中留下的护卫伸手就去抓地上的金锭。
仿佛点燃了导火索,原本并肩作战的人,瞬间陷入了混乱的自相残杀与争抢。
赵七试图镇压,却被两名红了眼的部下围攻;王五更是闷哼一声,背上中了一记冷箭,踉跄扑倒在地,不知生死。
环顾四周,武场弟子死的死,伤的伤,仅剩两名轻伤的背靠背勉力支撑;廖莹中所留护卫更是自相残杀,几乎死伤殆尽。
春棠手臂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直流;秋蕊脸上溅着不知是谁的血,持剑的手微微发抖,却仍死死护在我身前。
我看着满地的尸体、鲜血和散落的黄金,一股巨大的无力与悲怆几乎要将我淹没。
任务失败,廖莹中绝不会放过我们。
目光落在那片刺眼的黄金上,一个冰冷而现实的念头升起:在这乱世,有钱,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还活着的师兄师弟,先把黄金收拢!”我急忙道
我把收拢好的黄金分成几份,走到那两名轻伤的武场弟子面前,将两份沉甸甸的金子塞到他们手中。
“张师兄,李师弟,”我声音沙哑,“今日之事,诸位兄弟皆是为我宋家而死,这些金子,一份请你们带回临安,厚葬战死的师兄弟,抚恤其家小,另一份……你们自己留着,找个安稳地方,改名换姓,好好过日子吧。”
“从今往后,世上……再无威远武场弟子,珍重!”
两人眼眶通红,哽咽道:“大小姐保重!”
最后,只剩下我、春棠、秋蕊,些许黄金。
“小姐,我们……去哪儿?”春棠忍着臂痛,颤声问。
我望着北方,又望向南方,父亲“莫回鄂州”的叮嘱与对家中境况的担忧激烈交战。
最终,对“家”的牵挂,对父亲下落的焦虑,压倒了对危险的恐惧,我哑声道:“先找个地方治伤,然后……回临安。”
我们在山外小镇上的医馆处理了伤口,将两名重伤无法远行的弟子安置在医馆,留足了银钱。养了三日伤,便匆匆踏上返程之路。
回程路上,我心神不宁,姜云渺被身份不明的黑衣人劫走,王五失踪……廖莹中定然很快会得知消息。父亲在鄂州是否安全?家中会不会已受牵连?每每思及此,便如百爪挠心。
快马加鞭,约十日后,我们终于悄悄回到了临安。我先让春棠、秋蕊躲在暗处,换了身不起眼的灰布衣裳,戴上斗笠,装作寻常路人。
特意绕到侧巷小门,轻轻敲了敲,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老官家惊疑的脸。见到是我,他先是一愣,慌忙将我拉进门内:“大小姐!您可回来了!老爷呢?”
“阿爹没回来?”我心中一沉。
“没有啊!老爷不是随那位廖先生去鄂州了吗?一直没信儿。”老管家抹着泪:“家里一切都好,就是大伙儿都惦记着老爷和您……”
我迅速扫视院内,前院有弟子在练拳,中庭仆妇在晾晒衣物,一切井然有序,与我离开时并无二致。
看来,廖莹中或许尚未下手。
家中暂时安好,让我紧绷的心弦稍松。我嘱咐老管家切勿声张我回来的消息,又悄然出门,与春棠秋蕊会合。
接下来的两日,府中平静得让我愈发不安,我思忖着,必须尽快安排后路。
我将府中管事、重要仆役、留守的教头弟子分批悄悄唤来,每人给予丰厚的银钱,借口父亲在外另有安排,令他们即日散去,回乡或另谋生路,并严令不得泄露。
许多人虽不解且不舍,但在重金与严令下,还是陆陆续续收拾细软离开。
这天夜里,约莫子时,万籁俱寂。
一声短促的惨叫,骤然划破夜空!
我猛地从床上坐起,紧接着,更多的惨叫声、惊呼声、兵刃碰撞声从前院、中庭传来!
“不好!”我赤脚跳下床,抓起枕边的剑,刚推开房门,就见春棠、秋蕊衣衫不整地跑来:“小姐!好多黑衣人!见人就杀!”
话音未落,数道黑影已如鬼魅般掠至我们所在的后院檐下!刀光映着黯淡的月色,森寒刺骨。
“走!”我一把将春棠秋蕊推向侧面小径,自己挥剑迎上。这些黑衣人身法奇快,招式狠辣,配合默契,分明是专业的杀手!
我奋力格挡,且战且退,肩头旧伤在激烈动作下迸裂,剧痛钻心。
一名黑衣人觑准空隙,刀光如毒蛇吐信,直刺我右肩!我步伐因痛微滞,竟未能完全避开,“噗”的一声,冰凉与剧痛同时传来,刀尖已透肩而过!鲜血瞬间涌出,染红衣袍。我闷哼一声,踉跄后退。
“小姐!”春棠和秋蕊不顾一切地扑上来,双剑齐出,勉强逼退那黑衣人。更多的黑衣人正从四面八方涌来。
“从后园狗洞走!去秦伯医馆!”我咬牙忍痛,嘶声喊道。秦伯是父亲故交,在城外经营一家不起眼的药材铺,实为隐秘医馆,只有极少数人知晓。
春棠秋蕊含泪一左一右架起我,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拼死向后园荒僻处退去。身后,仆役们濒死的惨叫声、兵刃入肉的闷响、房屋着火的噼啪声……交织成一片人间地狱的哀鸣。
家中尚有数十口人,未及离开。我不敢回头,不敢去想他们最后的样子。泪水混合着汗水与血水,模糊了视线。那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与悲怆,如同冰冷的潮水,将我彻底淹没。
我救不了他们,甚至连自己都需旁人舍命相护……我们跌跌撞撞,终于从后园杂草掩盖的狗洞钻出,躲入深沉的夜色。
身后,威远武场的火光,已映红了半边天。
秦伯的医馆藏在城外一条陋巷深处,门面破败,与寻常穷苦人家无异。当春棠秋蕊搀扶着几乎虚脱的我敲响后门时,开门的是秦伯惊愕而凝重的脸。
接下来的两天,我一直在昏沉与剧痛中辗转。秦伯为我起出肩头断刃,清洗上药,手法沉稳,眼中却满是忧虑与悲悯。春棠秋蕊也各有轻伤,幸无大碍。
每次从混沌中稍稍清醒,那夜的惨叫声、火光、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在刀光下倒下的景象,便如噩梦般在眼前循环往复。
我一遍遍向春棠秋蕊确认,多希望那只是一场太过真实的噩梦。秋蕊红着眼眶告诉我,她次日冒险回去看过,宅子已烧成白地,焦尸遍地,惨不忍睹。
“看到……阿爹了吗?”我每问一次,心就揪紧一分。
“没有,大小姐,没看到老爷……”春棠总是哭着摇头。
还有一丝微弱的希望,或许他还在鄂州周旋?又或许他已经设法逃走了?只要没见到尸首,就不能放弃。
“秦伯说,我们至少得在这儿将养足一月,否则伤口易溃。”秋蕊替我换药时低声道:
“外面风声很紧,这两日总有生面孔在附近转悠。”
临安已无立锥之地,鄂州是自投罗网。天下之大,竟只剩一条路——父亲早已为我指明的路。
我摸出怀中那枚冰凉的木赤台家族骨牌,粗糙的纹路硌着指尖。漠北,那片血脉所系却全然陌生的土地,真的能成为归宿吗?
我又该如何带着春棠、秋蕊,穿越重重战乱与关卡,抵达那里?还有姜云渺……她究竟被谁带走?是友是敌?
无数疑问与沉重的现实压得我喘不过气。但我清楚,在这躺着毫无用处。肩上的伤,总得先养好才行。
“春棠,秋蕊,”我开口,声音嘶哑却坚定,“等我稍微好一些,我们就走。”
“去哪儿,小姐?”两人齐声问。
我看着北方,一字一句,仿佛是说给自己听,也仿佛是说给冥冥中能听见的父亲听: “先赴漠北,待寻得机缘,再细查父亲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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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途断归处,北望尽苍茫,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