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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北行:何去何从 前路不知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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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辰时刚过,巷外传来马蹄与吆喝声。
我从窗缝望出去,只见三辆青帷马车在数骑护卫下停驻。护卫皆着便装,但腰背挺直,目含精光,显是行伍出身。为首那辆下来一人,约莫四五十岁,穿茶褐褙子,外罩玄色氅衣,面白无须,神色矜持。此人便是廖莹中。
他身后跟着两人,一高一矮。高者身形瘦削,太阳穴微鼓;矮者敦实,步伐沉稳。两人目光扫过院门,如鹰视狼顾。
再往后,还有一顶小轿落地。轿帘掀开,下来一位少女。因隔得远,只见她身着浅青褙子,月白长裙,身形纤秀。下轿时动作稍缓,身旁侍女上前搀扶。她站定后,才缓缓抬步,走向院门。
那步态……确有些异样。虽极力掩饰,仍能看出腿部有疾,需小心维持平衡。
“小姐,老爷让您去前院了。”春棠推门进来,手里捧着那套靛青男装。
我换上袍服,束发戴幞头,对镜整冠。镜中人眉目英挺,已无半分闺阁弱质。
前院,宋威正与廖莹中寒暄。众人入正堂落座,我垂手立于宋威身侧。廖莹中打量我,笑道:“这便是令郎麟晏?果然一表人才。”
“犬子顽劣,让廖兄见笑。”宋威示意我行礼。
我躬身:“晚辈宋麟晏,见过廖世伯。”
寒暄过后,廖莹中话锋一转:“久闻威远武场弟子精于武艺,廖某身边这两个不成器的,平日也爱耍几手。不知今日可有幸,让他们讨教一二?”
宋威笑容不变:“廖兄身边的人,自是高手。既如此,便让他们切磋切磋,点到为止。”
“自然,点到为止。”
比试中,武场连败两阵,我不得不上场。与赵七对战,我险胜一招;再战王五,终是平手收场,肩背撞上院墙,喉头腥甜。
廖莹中抚掌大笑:“宋师父,令郎日后必成大器!”
宴席至晚方散。当夜,我便被唤去书房。
“宋贤侄须得即刻准备,今夜便出发。”廖莹中一语不容置疑;
“今夜?”我愕然。
“不错。”他目光如针般刺向我,“此任非你莫属。我已知晓你乃木赤台家族后裔,身怀部族信物。此番深入蒙古地界,寻常宋人必受严查,而你之身份与腰牌,恰是最佳的通关符节。”
我看向父亲,只见他双拳紧握置于膝上,指节泛白,眉头紧皱。
廖莹中声音带冷:“办好这趟差事,回鄂州复命。”
“晚辈……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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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滂沱,在青石板上砸出连绵不绝的冰冷水花,威远武场门前,三辆马车已候在雨中。
一辆载着几口贴着封条、异常沉重的木箱,一辆是专供姜云渺乘坐的安车。最后一辆则是廖莹中等人回鄂州所用。
姜云渺裹着一件带兜帽的深青色油绸披风,神色淡然,视周遭的匆忙紧张为无物,仿佛置身事外。
临行登车之际,父亲绕至我身边,低声道:
“晏儿,记住,莫回鄂州。”
语毕,转身登车,车辕转动,向着与我的北行之路相反的西南方向,缓缓驶入无尽的雨夜。
我立在原地,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了翻涌的千愁万绪。
片刻后,跨步走到姜云渺身边: “姜姑娘,请。”
她并未抬眼,也无言语,只将微凉的手轻轻搭在我小臂上,借半分力,便侧身登上了马车。
我随即翻身上马,一声令下:
“出发。”
赤电扬蹄长嘶,冲破厚重雨幕,向着北方未知的黑暗疾驰而去。
春棠、秋蕊、八名精选的武场弟子,以及廖莹中留下的以赵七、王五为首的数名护卫,纷纷催马跟上。
雨夜奔袭,前路茫茫。父亲的叮嘱“莫回鄂州”与廖莹中的“鄂州复命”,如同两把钝刀,在我心头反复切割,几乎要将我撕成两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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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数日,马不停蹄。我们避开关津大道,专拣荒僻小径,只在人困马乏至极时,寻隐蔽处略作喘息。
改走淮西路径后,景象愈发凄凉,所见多是荒芜田地、断壁残垣,流民三五成群,面如菜色,见到我们这一队携刀带械、匆匆赶路的骑者,远远便惊恐躲藏,眼神空洞麻木。
姜云渺异常沉默,每日饮食极少,夜晚若宿在破庙或废弃村舍,她常独自寻一隅,望着跳跃的篝火或窗外的漆黑出神。
偶尔与我目光相接,那勾人的眸子里,情绪如缠丝,理不清,剪不断,让我心悸不已。
我自己的心境,同样是一片雾失楼台的混沌,辨不清方向。
父亲的临别叮嘱与廖莹中的胁迫日夜撕扯,何去何从,毫无头绪。
望着她单薄沉默的侧影,除了“红颜薄命”的慨叹,更有一种同陷泥沼、身不由己的共鸣。
这夜,我们宿在一处山野荒庙。殿宇倾颓,佛像蒙尘,蛛网横结。众人草草用了干粮,安排守夜后,各自寻地方和衣歇下。
我肩伤在连日颠簸下隐隐作痛,加之心中烦闷,难以入眠,起身踱至残窗边。
却见姜云渺也未睡,独自立于另一侧破窗前。清冷月色透过棂格,洒在她身上,勾勒出纤细而孤独的剪影。未戴面纱的侧脸,在明灭的光影中若隐若现。
我正欲悄声离开,她却似有所感,侧目看来
我迟疑片刻,走了过去,隔着几步距离,低声道:“夜深寒重,姑娘还是早些歇息罢。”
她静默了一会儿,方幽幽道:“歇与不歇,明日一样需赶路。倒是宋公子肩背旧伤,连番颠簸,可还支撑得住?”声音轻飘飘的,落在寂静的破庙里,却异常清晰。
我微怔,没想到她观察如此细致。“皮肉小伤,无碍。”顿了顿,问出心中疑惑,“姑娘似有心事万千。”
她的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抿了抿唇:“宋公子,女子有一疑惑…”
她望着暮色,迟疑着开口:“…不知公子能否解答。”
我微怔:“姑娘,请讲。”
她转过身,却仍未看我,目光落回跃动的篝火上,仿佛问的是那团火,声音轻得像自语:“女子……究竟该如何把持自己的命运?”
“是否终究要嫁一个‘良人’,才算有了归处?”
“良人”二字从她唇间吐出,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讥诮,却又沉甸甸的,压得人心头发闷。
“可什么才是‘良人’呢?”她终于转过脸,那双映着火光的眸子直直看进我眼底,像是要看透我这身男装皮囊。
“是忽必烈那样手握生杀予夺大权、能赐你锦衣玉食却也随时能将你碾作尘泥的宗王么?”
“还是我父亲那样的朝中重臣,看似给你安稳尊荣,实则将你明码标价,视作换取利益的精巧器物……”
“又或者……”她顿了顿: “宋公子你……算良人么?”
我呼吸一窒,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她的声音很轻,却比庙外的雨更冷地砸在我心上。
如何把持命运?
若在八百年后,我或许能熟练地说出许多“前卫光鲜”的词:经济独立、精神自由……
可这些词语背后,依然是无数女性在职场与家庭间疲于奔命的真实重量。
而在这风雨飘渺的乱世里,婚姻几乎是女子唯一被认可的社会纽带,所谓“归处”,本质是从一个父权转移到另一个父权。
纵是贵为贾似道之女,也不过是一件更精致的礼物。
我望着跳动的火焰,攥了攥了拳头,缓缓开口:“姜姑娘,我曾听闻八百年后的异域之都,女子可以读书、经商、抛头露面,可在外与男子争抢一方天地。”
她眼神一亮:“真的吗?”
我望着她那双勾人的眼眸,里头藏着的光亮—是我从未见过的:
“真的,”我顿了顿,看着火光将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巨大而摇曳,如同压在人身上、无法挣脱的宿命。
“可是那高塔从未消失。它太精妙了——不单用男人的规矩来铸女子的枷锁,更让女子……亲手为彼此锻造镣铐。”声音轻得更像是说给我自己听。
她眉头微蹙,眼中火光摇曳,似懂非懂;我忽觉失言——这些话太陌生,便收敛了话锋:
“其实……在这里,我也不知道女子该如何……把持自己的命运。”
“至于良人……我…”眉头一皱,心底那片苦涩无声漫开。一个靠着乔装改扮才能在乱世中艰难行走的女子;一个灵魂来自异世,连自己明日该去向何方都充满惶惑的孤魂……
我拿什么去承担“良人”这个词的重量呢?
庙外风雨骤急,扑打着残破的窗纸,像无数急切叩问却得不到回答的手。
我迎着她探究的目光,终于缓缓摇头,任这份无力赤裸袒露 :“我也……不知何为良人。”
我见她紧抿着唇,眉头皱起,天生含情的眸中那点执拗的光,随着我的两个“不知”黯了些许:
瞬间,我心头莫名一紧,脱口道:
“但…我想,姑娘你既已问出——问得如此不甘,那或许它便是命运破晓的第一缕光。”
她侧过脸,望向窗外沉坠的暮色。
那眼眸有一种……近乎审视的清醒;
让她此刻的侧影,在破庙昏沉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孤峭,又格外坚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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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和她皆是——
“前路不知向何去,孤影犹立风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