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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试锋:身份乍惊 异世魂附江 ...

  •   宝祐六年三月末,父亲归家那日,临安城落了雨。

      雨是晌午后开始下的,起初淅淅沥沥,至申时便成了连绵的帘幕,将青瓦白墙都笼在氤氲水汽里。我坐在南窗下的书案前,手里握着卷《武经总要》,目光却总飘向院门。

      春棠端了新沏的茶进来,见我神色,轻声道:“小姐莫急,提前归来的弟子说了,老爷至迟今日申正前必到。”

      我点头,心思却仍悬着。脑海中那些属于“宋麟晏”的记忆碎片——关于父亲的。有他教我拉弓时宽厚的手掌覆上我的手背,有他训斥我马步不稳时的严厉眉眼,也有上元节他举着我摘花灯时爽朗的笑声。这些记忆鲜活而温暖,却像隔着一层纱,是属于另一个灵魂的过往。

      如今坐在这具身体里的,是林晏。

      申时二刻,巷口传来马蹄与车辙声。

      院中顿时有了动静。仆役们冒雨迎出去,春棠秋蕊也忙着整理仪容。我站起身,深吸一口气,推门步入廊下。

      雨幕中,三辆马车停驻。为首那辆下来一人,身形高大,披深青油衣,斗笠压得低,看不清面容。他大步走来,油衣下摆溅起水花,步伐沉稳有力。

      入门,摘笠,露出一张国字脸。约莫四十许,肤色微黑,眉骨高耸,双目炯然如鹰隼。下颌留着短髭,雨水顺着鬓角滴落——正是我记忆中宋威的模样。

      “晏儿。”他开口,声音浑厚。

      我喉咙发紧,按记忆中的礼数敛衽:“阿爹,一路辛苦。”

      他打量我,目光如炬:“听闻你前日晕厥,可大好了?”

      “已无碍,劳阿爹挂心。”

      “无碍便好。”他点头,转向迎上来的管事,“备热水,换衣。晚膳摆在正堂,让武场的弟子也都来。”
      “是,老爷。”

      这一整日,宅子里都在为接风忙碌。厨房飘出炖肉的香气,仆役擦拭厅堂,武场弟子提前收功,沐浴更衣。至酉时初,雨势稍歇,正堂内已摆开三张大圆桌。

      宋威换了身藏青直裰,坐主位。武场二十余名弟子分坐两旁,我居他左首。桌上菜色丰盛:糟鹅、炙羊肉、两熟紫苏鱼、羊舌签、鹌子羹,并时蔬数道。酒是临安有名的“梨花白”,斟满粗瓷碗。

      “这趟湖州走得顺遂。”宋威举碗,“虽途中遇雨耽搁两日,货平安送达,银子也已收讫。诸位辛苦,饮胜。”

      众人齐声应和,仰头饮尽。

      我小口啜饮,酒液辛辣,入喉却暖。席间听宋威说起途中见闻:太湖盗匪近日猖獗,湖州府加派巡检;运河某段淤塞,漕船拥堵;还遇上一队北边来的行商,说淮西一带又有流民南迁……这些零碎消息,拼凑出宝祐六年的江南实景——表面繁华下,暗流已汹涌。

      宴至中途,宋威忽转向我:“晏儿,近几日可曾练功?”

      我一顿:“晨起骑马,午后习拳,未曾懈怠。”

      “好。”他点头,“待宴罢,来后院寻我。”

      我心头一紧,面上却应道:“是。”

      戌时末,宴散。弟子们行礼告退,仆役收拾碗盏。我随宋威穿过游廊,往后院去。雨已停,夜空如洗,一弯下弦月悬在檐角,洒下清冷银辉。

      后院空旷,白日练功的痕迹犹在:箭靶静立,石锁泛着水光,沙地上一串脚印已被雨冲得模糊。宋威在院中站定,背对着我,望着那排兵器架。

      “阿爹?”我轻声唤。

      他转身,月光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晏儿,让为父看看,你这几日可有长进。”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动。

      快!

      我只觉眼前一花,他右掌已劈至面门。完全是下意识的——不,是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先于我的意识做出了反应。我侧身、抬臂格挡,掌风擦过耳边,带起鬓发。

      “接得好。”宋威声音沉静,手下却不停。

      左拳直取中路,我沉肘下压,右脚后撤。但他拳至半途忽变爪,扣我手腕。我急忙翻腕挣脱,他却顺势进步,肩撞我胸口。这一撞力道不大,却让我连退三步。呼吸微乱。

      “慢了。”他道。

      我定神,试图调动那些属于宋麟晏的记忆——如何拆招、如何反击。可林晏的灵魂还在迟疑:这不是游戏,不是演习,是真实的拳脚往来。那一瞬的犹豫,又失了先机。

      宋威攻势渐疾。拳、掌、肘、膝,招式朴实无华,却招招直奔要害。我勉强招架,凭着身体本能格挡闪避,却始终组织不起有效反击。汗水渗出额头,呼吸越发急促。

      三十招后,他一记扫堂腿,我跃起避开,落地时他已在中路等候。一掌印在我肩头,力道吞吐,我踉跄后退,背脊撞上院墙,闷哼一声,半蹲下来。

      胸腔剧烈起伏,手臂酸麻,汗水浸湿里衣。月光下,我看到宋威收势而立,眉头微皱。

      “武艺退步了。”他声音听不出喜怒,“为父不过外出半月,你便松懈至此?”

      我喘息着,撑墙站直:“是……是女儿近日身子未愈,气力不济。日后定当勤加练习。”

      他凝视我片刻,那目光似要将我看透。良久,才缓声道:“也罢。今日唤你来,另有要事。”

      “阿爹请讲。”

      “三日后,有贵客临门。”他走近,压低声音,“是朝廷枢密使贾似道的幕僚——廖莹中。”

      贾似道?总掌全国军政,督京湖、两淮抗蒙诸事;廖莹中则身为其幕僚,辅佐处理军政文牍、联络各方人事。朝中重臣的幕下僚属,为何亲临一个民间武场?

      “廖莹中与为父有旧。”宋威似看出我的疑惑,“早年他曾遇险,为父恰巧路过,助过他一次。此番他来,表面是叙旧观武,实则……有贵要一人、货辎数车,欲聘武师一路护持北上。”

      “护持将往何处?”

      “邢州。”宋威的声音更低了,“这批紧要之物,需从临安秘行北上,直抵邢州,另有一位女眷同往。此行干系重大,不便走官驿,故寻可信之人私运。”

      我心中微动:“朝廷要务,何不遣兵护送?”

      宋威摇头:“朝中事我亦不知。贾似道此人,如今权倾朝野,行事常出常理。”

      我心头一沉,此时蒙古已挥师入川,而眼下朝中重臣竟暗中运货携女眷北上邢州——邢州乃蒙古汗国在中原之重镇,忽必烈正在此筹军,正欲响应蒙哥汗发起的全面攻宋的战事。

      来年鄂州一战,贾似道私向蒙军乞和,却谎报大捷。此刻密送货物与女眷前往忽必烈所在的邢州,其私通蒙古、为将来和谈铺路之意,已是昭然若揭!

      “此事实在蹊跷,”宋威面色沉郁,“然朝廷吩咐,一介武夫怎敢抗命?我们习武不过自保谋生计,现只能接下办妥,旁的不便多问。只是……”

      他看向我,目光复杂:“廖莹中不知我有一女,你需以男装示人。”

      “女儿明白。”

      “对了,”他神色凝重,“既来武场,必有一场‘切磋’。届时,多加小心。”

      我心头一紧。宋麟晏这身武艺,我尚不能尽数施展。

      他目光如刀:“晏儿,今日你出手滞涩,全凭本能,招式间的灵劲去了何处?莫非那场晕厥,真伤了根基?”
      我垂下眼帘:“女儿定当勤加练功。”

      他长叹一声,拍了拍我肩,却未让我离去,而是转身走向书房:“随我来,尚有要事交代。”

      书房内,烛火被重新拨亮。宋威屏退左右,阖上门,静立片刻,忽然沉声道:“晏儿,有件事,瞒了你十几年,今日该对你坦白了。”

      我心头一跳。

      “你并非我的亲生女儿。”

      一句话如惊雷炸响,我怔在原地。

      他续道:“早年间我与木赤台家族的兀鲁台相交莫逆,情同手足。他是木赤台孙辈、怯台郡王亲侄,也是你的生父。当年蒙军征蜀,他在合州钓鱼城的哨战中重伤归营,彼时他妻室随营,闻此动了胎气,诞下你便难产而亡,其亦重伤不治。”

      他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彼时漠北草原内乱未平,蒙廷诸部争权,且蜀地至大漠路途险远,兵荒马乱中,送你归乡必夭折。他便在临终前将你托付于我,隐去身世,护你周全。”

      我脑中嗡嗡作响,那些异于寻常的教养方式——自幼当男儿养、格外重视骑射、后院养着赤电这般良驹——此番都有了答案。

      “正因如此,为父才如此教你。”宋威看着我说,“想着,有朝一日,或许你会回归大漠。”

      我躬身,喉咙发紧:“孩儿……知晓了。谢阿爹据实相告,谢阿爹十五年养育之恩。”

      宋威颔首,眼中似有水光一闪而过,随即转身从书架暗格取出一卷兽皮地图,在案上摊开:“此番护送任务,你须得去。这是北上的路线图,山川水源、险隘要道皆标注分明,务必贴身收好。”

      说罢,他又从匣子里拿出一枚腰牌,递到我面前。那是木赤台家族徽记的兽骨腰牌,刻着兀鲁兀部图腾,触手温润,边缘已被摩挲得光滑。

      “这是你生父留给你的凭证。”他将腰牌放入我掌心,合上我的手,“携此物,或许在紧要关头能保你平安。”

      我握紧腰牌,冰凉坚硬的触感抵着掌心。

      “此次出行,我不与你同去。”宋威背过身,声音涩然,“无论办妥与否——都不必回临安了。携此图远走,北上寻你的亲族,觅一处安身立命之地。江南……已非久留之所。”

      “那您呢?”我急问,“家里怎么办?”

      他摆摆手,只道:“我自有安排。”

      我还想再问,他却已挥手:“去吧。”

      这一夜,我辗转难眠。肩头被击中的地方隐隐作痛,提醒着与宋威短暂交锋中的狼狈。更让我心焦的是,三日后贾似道幕宾便至,我须得以男装示人,应对“切磋”。而邢州之行,无论成败,皆已无归路。

      接下来三日,我几乎长在后院。黎明即起,先练骑射。赤电与我越发默契,五十步外箭靶,十矢可中七八。午后习拳脚,宋威亲自喂招。初时我仍拘谨,十招里只能还手两三式。但他极有耐心,一招一式拆解。

      “拳脚之道,不在力大,在机先。”他示范一个擒拿手,“你看,他若这般攻来,你不可硬格,需侧身让过中轴,同时扣他肘关节……”

      融会宋麟晏的武艺实属不易,就像握着一柄威力绝伦的枪,我却无法熟练操控。唯有反复苦练,让心念与身手相融。所幸武功底子尚佳,三日苦练,已能与宋威拆上五十招不露败相。

      “有几分从前的样子了。”宋威收势,额角微汗,“记住,比武——虚实相生,莫让对方一眼看透你的路数。”

      “女儿谨记。”

      ---
      “异世魂附江南骨,漠北血脉方承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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