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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临安:末世前夜 此身已是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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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杭州落了雨。
我坐在出租屋的地板上,二十八年来构建的一切都像窗外的雨,看着真切,伸手却抓不住。像隔着玻璃,外面的热络与喧嚣,与我无关。
夜里,我做了一个漫长的梦。
梦中有条青苔湿滑的夹巷,我蹲身抠开松动的泥砖——底下是一片澄澈流动的光。我跳了进去,失重感只一刹那,接着是奇异的轻盈。
睁眼时,身在半空,脚下是绵延的青瓦屋顶与蜿蜒河道。意念微动,身体便向上飘去,越来越高。兴奋如潮水涌来,可当我低头看向模糊遥远的地面,无依无凭的恐慌骤然攫住心脏。
意念一散,身体陡然下坠。
死亡的实感冰凉彻骨——
“小姐!小姐醒了!”
声音像隔着一层水传来。
我猛地睁眼,冷汗浸透单衣。入目是藕色纱帐、雕花床楣、绣着缠枝莲的锦被。
一个梳双鬟、穿淡青比甲的少女凑在床边,眼中含泪:“快去请大夫!小姐睁眼了!”
脚步声远去。我勉强侧头:“这是哪儿?”
“小姐,这是您自个儿的闺房啊。”丫鬟眼圈红了,“您前日练箭时忽然晕厥,已昏睡两日了……莫不是摔着脑子了?”
闺房?小姐?
我撑着想坐起,浑身酸软。丫鬟扶我靠上引枕。趁这间隙,我打量这房间:南窗下设黑漆书案,东墙多宝阁陈列着刀剑模型与角弓,西面梳妆台铜镜朦胧,北墙悬着一幅《秋猎图》。
陈设雅致中透着一股英气。
“我叫什么名字?”
“小姐姓宋,名麟晏,麒麟之麟,河清海晏之晏。”丫鬟答得流利,“奴婢是春棠,方才去喊大夫的是秋蕊,都是自小服侍您的。”
宋麟晏。
我默念这名字,脑中闪过破碎画面:挽弓的双臂、马蹄踏碎草叶、谁在喊“晏儿射得好”……细想时又空空如也。
“如今是什么朝代?皇帝是谁?”
春棠怔了怔,低声道:“大宋……宋理宗皇帝在位。”
宋理宗赵昀。南宋第五位皇帝。
“哪一年?”
“宝祐六年。”
宝祐六年,公元1258年。我心中一沉——蒙古正发动全面攻宋战争。距离临安陷落、陆秀夫负帝跳海,只剩二十一年。
穿越已是荒谬,竟还穿到末世前夜。
“镜子。”
春棠取来铜镜。镜面昏黄,映出一张陌生的脸:约莫十五六岁,肤色蜜色,眉形英挺,鼻梁高直。这不是我二十八岁林晏的脸——那张脸早已被焦虑刻上细纹,眼神浑浊疲惫。
而镜中这人,眼神虽惶惑,底子里却有一股未经世事的清亮。
我真的成了另一个人。
“我头还有些昏沉,许多事记不真切。”我深吸一口气,“你再与我说说,家里是做什么的?父母何在?”
春棠断断续续拼凑出身世。
宋家住在临安府仁和县,有一武场,号“威远”。家主宋威,即“我”的父亲,是当地有名的武师。母亲李氏早逝,父亲未曾续弦,只膝下我一个独女。
因家中无子,父亲自小便将我当男儿教养,读书识字,传授武艺。
“老爷前日去湖州,后日方回。”春棠道,“小姐那日在后院练箭,连中三次靶心后忽然晕倒……”
我默默消化。南宋、武场、独生女、会武艺——比起穿成深闺弱女,这开局不算最坏。
“如今朝廷和蒙古人打得如何?”
“听说四川那边打得凶!不过咱们临安还太平着。”
宝祐六年,蒙古三路伐宋。年末将直逼合州钓鱼城,明年蒙哥汗亲征,久攻不下,重伤去世,南宋得以续命二十年。
但身处这个时代的人,又怎知这只是灭亡前的回光返照?
大夫来时,我已想好说辞。诊脉后,老大夫捻须道:“小姐脉象已平稳,只是气血略虚。至于记忆有损……怕是癔症,好生调理,或可慢慢恢复。”
我谢过大夫。房中只剩我与秋蕊时,我掀被下床,双腿虚浮但能站稳。
推开南窗菱花格扇,窗外是个方正庭院。青砖墁地,墙角植着瘦竹。院中设有箭靶、石锁、木人桩,兵器架上刀枪林立。
更远处,邻家白墙黛瓦,街市人声隐约飘来。这就是临安。南宋都城,马可·波罗笔下“天城”。可这繁华之下,是积贫积弱的国势、醉生梦死的朝堂、北方磨刀霍霍的强敌。
十五岁,宋麟晏。二十八岁,林晏。
两个名字在舌尖缠绕,像两段人生被强行缝合。厌倦了灰暗的世界,所以渴望一场彻底的逃离吗?逃离到八百年前,另一具身体、另一种人生里?
可这里,真的是解脱吗?
“小姐,”秋蕊怯生生道,“您要不要再用些粥?”
我回头看她,小丫鬟满脸担忧,是真的在关心“宋麟晏”。
这个家里,有忠仆,有远行未归的父亲,有一份可以安身立命的家业。比起前世孤零零死在出租屋都无人知晓的林晏,眼前的境遇,竟算得上奢侈。
“好。”
粥端来,我慢慢吃着。米粒软糯,鸡丝鲜嫩,暖意从胃里蔓延开来——活着的感觉,如此具体。
饭后,我让秋蕊取来衣物。一套窄袖束腰的靛蓝练功服,换上后十分合身。对镜自理,长发被挽成男子式样的发髻,镜中人少了闺秀柔媚,多了几分飒爽英气。
“我出去走走。”
“小姐,大夫说静养……”
“就在家里,不出门。”
两个丫鬟拗不过我,只得跟着。出得闺房,是一条游廊,连接前后三进院子。前院练功场上,十来个弟子正在练拳,呼喝声整齐有力。
见我来,众人停下行礼:“大小姐。”
我点点头,目光扫过这些年轻面孔——衣着朴素,精神饱满,眼中是对武艺的赤诚。
走过练功场,是正堂,匾额上“威远”二字笔力遒劲。这个家,有生机,有根基。
行至马厩,一匹红马昂首嘶鸣。养马的小厮忙道:“赤电想小姐了,这两日都不好好吃草料。”
我走近,马儿亲昵地蹭我的手。
“我会骑马?”
“当然!”小厮眼睛一亮,“去年秋猎,您骑着赤电追一头鹿,三箭连发,全中!老爷还说您是天生骑射的料子。”
骑射?江南武场的独女,为何如此重视骑射?
疑窦一闪而过。将家中大致走遍,夕阳西斜时,我站在后门处望见巷外街市——挑担的小贩吆喝“卖炊饼”,酒肆飘出蒸酒香气,妇人牵着孩童慢行,书生捧着书卷匆匆而过。
一幅活生生的南宋市井图。
“小姐,回屋吧,起风了。”春棠轻声劝。
我转身往回走,心中渐渐明晰。
无论这是穿越还是重生,无论前世林晏如何疲惫厌世,此刻站在这里的,是宋麟晏。
十五岁,身体康健,家业尚可,有武艺傍身。而这个世界,虽处末世前夜,然人间值得,当勉力活过。
那个下坠的梦,或许不是终结,而是开始。
从今日起,我要用这双手,握住能握住的一切。
回到房中,我提笔在纸上写下:宝祐六年,吾醒于临安。
窗外,暮色四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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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我又做梦了。
这次不是下坠。我在一张病床上醒来,消毒水气味刺鼻。问了隔壁床病友——2026年12月31日。
我又到了未来。
窗外林立的高楼霓虹闪烁——是杭州,我熟悉的杭州。
医生进来说:“林小姐,你醒了。”他说我睡了整整一年,2025年末突发晕厥,今日才醒。
住院观察期间,医院天台开放供病人透气。在那里,我遇见一个女孩。
她约莫二十五六岁,穿蓝白条纹病号服,坐在长椅上晒太阳。侧脸清秀,长发松松挽着,膝上摊着一本书。
我走近,她抬头,眼睛弯了弯:“你也来躲清静?”声音温润,像春水。
我们在天台上聊过几次。她叫苏云,是画家,因车祸伤及左腿,在医院做康复训练。我们聊艺术,聊生命,聊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
有天,我忽然问她:“你喜欢女人吗?”
问出口,自己都愣了。
苏云却笑了,很自然地说:“喜欢啊。”
“那……为什么和男人在一起?”我记得她做康复训练时,时常有一个男人陪着。
“不影响啊。”她望向远处楼群,“对男人和对女人的感情,是不同的。”
“那……到底有什么不同?”
她沉默片刻,手指轻抚书页:“一个是放肆,一个是克制。”
我想再追问,一阵眩晕袭来。
再睁眼时——
藕色纱帐,雕花床楣,绣着缠枝莲的锦被。
是南宋。是宋麟晏的闺房。
心脏剧烈跳动。2026年病房的消毒水味仿佛还残留在鼻腔,苏云那句“放肆、克制”犹在耳畔。
两个世界,两段人生,在脑中交错冲撞。
哪个是梦?或许,都是真的?
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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拥被坐起,胸口发闷。这间闺房忽然变得压抑,四面的墙仿佛在无声合拢。
我需要空气。
跌跌撞撞推开房门,晨光熹微。庭院笼在淡青色薄雾里,秋露未晞,竹叶垂珠。
“小姐,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春棠守在门外,揉着惺忪睡眼。
“闷得慌。”
我深吸一口气。空气清冽,带着草木与泥土的湿润气息,毫无现代城市尾气与粉尘的滞浊。凉意入肺,混沌的脑子清明了几分。
脚步不自觉迈向马厩。赤电听见动静,从厩中探出头,打了个响鼻。
我走近,它温热的鼻息喷在掌心。
“想我了?”我抚它脖颈。它蹭我的手,眼神灵动。
这副躯壳里装着林晏的灵魂,那些苦练多年的肌肉记忆,还能唤醒吗?
我既忐忑,又好奇。
牵出赤电,仔细研究马鞍——实木框架,前后鞍桥高耸,鞍面窄而硬,仅覆一层皮革。鞍鞯是羊毛毡垫,肚带简陋,铁镫直上直下。与我在现代马术俱乐部用的西部鞍天差地别。
备好鞍子,理顺缰绳,左脚入镫,手扶鞍桥,右腿发力上马——动作略显生疏,但腰腿力量充沛,一跃而上,稳稳坐定。
赤电兴奋地原地踏了几步。
我先按在现代学习的英式马术起坐要领,但赤电完全不配合我的节奏,它不断“抢缰”……仿佛在说:你以前不是这样骑我的。
我深吸气,感受这副身体——双臂、腰腹、大腿,肌肉紧实,蕴藏着我在现代举铁多年也未能企及的力量。
这是十五年来严寒酷暑不曾间断的苦练,是无数拉弓、挥拳、马背颠簸刻入骨髓的身体本能。
或许,不该用“学来”的技巧去驾驭,而该信任身体“记住”的本能。
武场后院宽敞。我收拢心神,双腿轻夹马腹,缰绳稍松。赤电早已按捺不住,如离弦之箭冲了出去!
风扑面而来。初始的慌张只一瞬,腰腹自然收紧,双腿如钳夹住马身,上半身随马匹奔跑节奏前倾——一切发生得自然而然。
肌肉记忆如潮水涌起,接管了控制权。我仿佛不是“在学习骑马”,而是“重新成为会骑马的人”。
赤电越跑越快,四蹄踏地声如急鼓。我在马背上起伏,却不是现代马术的“推浪”“压浪”,而是一种更原始、更直接的贴合——人马一体,同频共振。
这就是宋麟晏的骑术。不是在精致场地调训出的表演技艺,而是能在乱世荒野保命追敌的实战本领。
一圈跑罢,勒马停驻。赤电浑身蒸腾热气,我亦汗湿中衣。心跳如擂鼓,却不是因恐惧,而是久违的酣畅淋漓。
晨光彻底撕破雾霭,庭院镀上金边。我下马,轻拍赤电脖颈,它低头蹭我肩膀。
这一刻,前世林晏的疲惫虚无,与此刻宋麟晏的鲜活力量,在奔跑后的喘息中奇异地交融。
食欲随之而来。刚踏上回廊,春棠已迎面走来,未等我开口便笑:“小姐骑完马,是不是饿了?想吃什么?”
我微怔:“你一直都在?怎么知道我饿了?”
“奴婢当然在呀。”她理所当然道,“小姐去哪儿,奴婢就去哪儿。从小到大,一直是小姐的小跟班呀。”
心头微暖。
“你和秋蕊,跟了我多少年了?”
“整十年了。我们与小姐同岁,五岁起便跟着小姐,一起练拳脚、学骑射呢。”
“你们也练?”
“是呀。老爷让我们好生练,保护小姐。可小姐比我们都厉害,我们怎么练也追不上。”她语气里是纯然的敬佩。
疑窦再生。
江南武场,独女习武已属罕见,连丫鬟也自幼训练骑射拳脚,只为“保护小姐”?
父亲在防什么?
压下疑问,回房不久,秋蕊端来食盘:“小姐,这是您平日最爱的乳糖圆子,大夫说您癔症忘事,但口味总该记得吧?”
白瓷碗里盛着拇指大的圆子,浮在清汤中,洒了糖桂花。我舀起一颗入口,外皮软糯,内馅是融化的蔗糖与乳酪混合,甜而不腻,带着奶香。
“这是上元节的节俗食品。”秋蕊絮叨,“前阵子上元节,老爷特意吩咐多备些。谁料小姐突然晕厥……老爷尚在外,未归。”
我慢慢吃着,听她讲“从前”:
上元灯会如何热闹,我如何射下最高的灯笼赢彩头;春日踏青,我骑马过西湖畔,惹得游人侧目;夏夜纳凉,在院中比箭,连中三十步外香头;秋日围猎策马追鹿;寒冬踏雪练箭……
点点滴滴,拼凑出宋麟晏的十五年:被父亲保护着,鲜衣怒马,却又伴着日复一日的严苛训练。
乳糖圆子见底,胃里暖融。晨起那个未来的梦,渐被此刻的饱足感冲淡。
“小姐,”春棠收碗时忽然道,“老爷再过五六日便回来了。”
我点头,心思飘向另一处:“对了,我可有婚约在身?”
“没有呀。虽说小姐生得俊秀,年已及笄,上门提亲的不少,可老爷都回绝了。”
稍宽心,我又试探:“那……这世道可有女子与女子相守,如夫妻那般?”
春棠与秋蕊对视,皆露茫然。
秋蕊迟疑开口:“小姐说的是……‘金兰契’吧?市井间确有这样的。织坊女工、酒家娘子、守寡妇人,有些因不愿嫁人,或与姐妹情投意合,便结为‘金兰’‘手帕交’,立誓相守一生。她们同吃同住,彼此扶持,外人多不说什么。”
我心中了然:在宋代,女性之间的亲密关系,可被纳入“义结金兰”的传统框架,成为一种边缘存在。
“那…老爷可曾属意哪家公子与我婚配?”
“未曾。”春棠笃定道,“武场里倒有弟子恋慕小姐,可老爷说,小姐武艺在他们之上,定瞧不上他们。”
看来父亲无意随意嫁女。
改朝换代之际,能护自身周全,已属不易。怎可奢望寻得知心女子相知相守。
只道是:“此身已是宋麟晏,何谈儿女情长也。”
林晏的魂,宋麟晏的身,正缓慢融合。至于未来的惶惑——且待时日,一步步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