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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夜寻:瘸腿娘子 岂是男儿怯 ...

  •   定远县的夜色,浓得能拧出水来。

      我与春棠伏在县衙西墙外的老槐树上,枝叶掩映间,能瞧见库房那侧隐隐晃动的灯笼光。秋蕊留在城外山神庙里照看马匹行囊——她腿上的毒虽解了,身子仍虚,经不得这般折腾。

      “小姐,戌时三刻了。”春棠凑近低语,呼出的白气在寒夜里凝成薄雾。她换了深褐短打,头发全束进幞头,脸上抹了灶灰,乍看倒像个精瘦少年。

      我点头,目光扫过衙署布局。白日已来探过,前堂、后宅、东西厢房、库房、牢狱……各处位置记在心里。姜云渺若在,该是关在后院某处单独厢房——那夜听得清楚,是“女囚”,却未下狱,其中必有蹊跷。

      “走。”

      二人如狸猫般滑下树干,贴着墙根阴影疾行。至西墙破损处,白日看准的豁口还在。我率先翻入,落地无声。春棠紧随其后。

      衙内寂静得反常。廊下几盏气死风灯在夜风里摇晃,将枯枝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张牙舞爪。偶有巡更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三慢一快——平安无事。

      我们避开正路,专拣屋檐下、假山后穿行。至二进院月洞门时,忽闻人语。

      “……那瘸腿的小娘子,今日可送饭了?”

      “送了。王押司特意嘱咐,每顿必亲眼看着她吃下。”

      “啧啧,这般看守,比牢里还严。究竟什么来头?”
      “少打听!”

      待那两人走远,我朝春棠使个眼色。二人贴着回廊,悄无声息摸向后院。依那夜所闻方位,囚人之处在库房附近一处独立小院。

      果然,穿过一道垂花门,便见一座三间厢房独院。院门虚掩,门内透出昏黄灯光。院中无人,但东厢房窗外分明映着两个人影——看守。

      我示意春棠留在门外望风,自己矮身潜至窗下。纸窗糊得厚实,只右上角破了个小洞。凑近窥看,屋内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桌边坐着个女子,正是姜云渺。

      她仍穿着那日分别时的浅青褙子,只是已沾满尘污,袖口磨破了边。长发未梳,松松挽在脑后,用一根木筷固定。侧脸在油灯下显得愈发苍白消瘦,眼下有深深阴影。

      她正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摊着一枚铜钱,反复摩挲。动作很慢,带着种近乎麻木的专注。

      门外忽有脚步声。我迅速闪身至廊柱后。两名看守推门进来,一人端着食盒。

      “姜姑娘,用饭了。”姜云渺未抬头,只将铜钱握回掌心。

      那看守将食盒放在桌上,掀开盒盖。一碗糙米饭,一碟腌菜,一碗不见油花的清汤。

      我候了片刻,待那二人脚步声远去,才绕到后窗。窗棂用木条钉死,但西北角有个缺口,恰容一掌。我用匕首撬松木条,轻轻推开。

      姜云渺猛地转头,眼中闪过惊疑。待看清是我,那惊疑化作难以置信的震动。

      “宋……”她唇微启,却未出声。

      我翻窗而入,落地时肩伤牵扯,闷哼一声。

      “你受伤了?”她起身欲扶,右腿却是一软,险些摔倒。我忙伸手托住她手肘。

      触手冰凉。她腕骨细得硌人。

      “没事。”我松开手,压低声音,“外头有春棠望风,我们得快走。”

      她点头,没有多问,只迅速从枕下摸出个小布包揣入怀中。我引她至后窗,先翻出去,再回身接她。她右腿使不上力,攀窗时咬紧下唇,额角渗出细密汗珠。我托住她腰身,助她翻出。

      春棠已在院墙下接应。三人循原路返回,至西墙豁口处,春棠先翻出查探,确认安全后,我再扶姜云渺翻墙。

      落地时她踉跄一下,我下意识揽住她肩。她身子微微一僵,却未推开。

      “多谢。”她低声道。

      “走。”

      三人潜出城外,直奔山神庙。秋蕊已备好马匹,见我们回来,长舒一口气:“小姐,姜姑娘!”

      姜云渺看见秋蕊,眼中闪过歉疚:“秋蕊姑娘的腿……”

      “已无碍了,多亏小姐寻来解药。”秋蕊笑道,递上水囊。

      四人未敢久留,即刻上马,向东南方向驰去。定远县在庐州北,庆元府在浙东,此去需横穿淮南、两浙,约莫十日路程。我们不敢走官道,专拣山野小径。

      行了约三十里,天色将明,在一处溪谷歇脚。

      篝火燃起,驱散春夜寒气。春棠秋蕊去溪边取水,我检查马匹鞍具。姜云渺坐在火边,抱着膝盖,望着跳跃的火苗出神。

      “宋公子为何救我?”她忽然问。

      我动作一顿,往火堆里添了根枯枝:“那日在都梁山,你说‘不想嫁给蒙古人’。”

      她转头看我,火光在她眸中跃动。

      “你说那是你命运破晓的第一缕光。”我拨弄着火堆,声音平淡,“我既听见了,便不能当作没听见。”

      这是真话,却不全。

      心底还有句未出口的:那日在破庙窗前,你问我何为良人;那日晨雾里你凭栏望荷的侧影;那日你说“女子究竟该如何把持自己的命运”——这些都像细针,扎在我心口某个柔软的角落。

      我是刀头舔血的江湖客,是女扮男装的漠北孤狼,本不该有这些无谓的恻隐。可偏偏有了。

      可这些,我不会说出口。

      她静默片刻,轻轻道:“那日在都梁山劫我的人,是吴潜。”

      吴潜。宝祐六年的观文殿大学士,主战派中坚,与贾似道势同水火。史载二人矛盾源于军事调度猜忌与立储之争,至开庆元年吴潜入朝拜相兼枢密使,斗争全面激化。

      “他如何得知你的行程?”

      “贾似道府中有他的人。”姜云渺扯了扯嘴角,那笑里带着讽刺,“我这位父亲,结的仇比交的朋友多。吴潜需要我,在关键时刻揭穿贾似道私通蒙古的勾当。”

      “那为何又被抓了?”

      “吴潜的人本想送我回临安藏匿,不料途中遭遇贾似道派出的追兵。”她垂下眼帘,“他们人少,护不住我。混战中我跌下马车,右腿旧伤发作,便被擒了。吴潜的人……大概以为我已死。”

      她说得平静,我却听出其中凶险。乱军之中,一瘸腿女子,能活下来已是侥幸。

      “这一路,”她抬眼看向我,“那你们?”

      我将武场被血洗、父亲下落不明、身世之谜、北上寻族、途中遇伏、秋蕊中毒、定远盗药等事简要说来。说到灭门那夜,声音仍不免滞涩;说到秦伯医馆,又添三分感激;说到北上之志,则多了几分决然。

      她静静听着,火光映在她苍白的脸上,那双桃花眼里情绪翻涌——有惊愕,有悲悯,有怒意,最后沉淀为一种深切的共情。

      “宋公子,”待我说完,她轻声问,“令尊他……”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打断她,语气坚定,“北上漠南,一来寻我木赤台部族,二来……蒙古地界消息灵通,或许能探听到父亲下落。”

      她点头,沉默良久,忽然道:“我要去庆元府,吴潜如今在那儿任职。宋公子可否……护送一程?”

      我抬眼。

      “吴潜在朝中尚有势力,暗中查探令尊踪迹,总比你去蒙古人地界盲目寻找要方便些。”她语速加快,像是早已想好说辞,“从此地到庆元,快马十日可到。待我见到吴潜,必请他动用关系,全力搜寻宋师父下落。”

      我凝视她。她眼神恳切,不似作伪。

      这番话在理。贾似道手眼通天,父亲若落在他手中,凶多吉少。但若是被其他势力所擒,或自行藏匿,吴潜的渠道确实更有用。且庆元府在浙东,相对安宁,比此刻北上穿越战乱之地稳妥。

      只是……

      “吴潜可信么?”我问。虽史书称其为正人,但将身家性命托于一人,纵有千般定论,我亦不敢全然托大

      “他与我父亲是死敌,敌人的敌人,至少此刻可信。”她顿了顿,“况且,我对他还有用。他既想用我要挟贾似道,便会保我周全——连带保你们周全。”

      权衡片刻,我点头:“好。”

      她眼中亮起一丝光,似是松了口气。

      次日启程,四人重新装扮。

      春棠秋蕊仍是少年郎模样,化名“棠生”“蕊安”。姜云渺容貌太盛,男装也难掩丽色,且右腿残疾,步行时易露破绽。商议再三,决定让她扮作女装。

      “那宋公子与姜姑娘便扮作夫妻罢。”秋蕊提议,“三兄弟带嫂嫂去庆元府投亲,说得通。”

      我心头一跳。姜云渺已点头:“好。”

      于是她换上春棠备的素青褙子,长发绾成妇人髻,以木钗固定。我仍是男子装束,只是将眉描粗些,肤色用草汁涂暗。二人并肩而立,她矮我半头,右臂虚虚搭在我小臂上——做戏要做足。

      这般行路,果然少了许多注目。寻常路人见了,只当是一对落难夫妻携家仆南迁,唏嘘两句便罢。

      行了三日,进入滁州地界。

      秋蕊的腿伤虽毒解,但伤口未愈,连日骑马颠簸,又红肿起来。我的肩伤亦因那夜县衙翻墙发力,隐隐作痛。至第四日午后,秋蕊额头发烫,竟有些低烧。

      不敢再行,恰见山道旁有处荒废猎户小院。木屋破败,但屋顶尚存,能遮风雨。我们决定在此歇养两日。

      清扫屋舍,拾柴生火,春棠去附近溪流捕鱼,我检查四周有无危险。姜云渺扶着墙慢慢走动,打量这小小院落。

      “宋公子,”她忽然唤我,“秋蕊姑娘的伤口需换药,你的肩伤也要处理。我略通医理,可否让我看看?”

      我背脊微僵:“不必劳烦,春棠帮我即可。”

      她挑眉:“这一路,每次换药你都只让春棠近身。”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宋公子莫非……怕羞?”

      我喉头发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江湖儿女,何来羞怯。只是春棠手法熟稔,惯了。”

      她不再追问,只笑了笑:“那便罢了。”转身去帮秋蕊查看伤口。

      那笑里似有深意,看得我心头发虚。

      春棠打水回来,见我独坐檐下,凑近低声道:“小姐,姜姑娘方才问我,公子肩上究竟是何伤,为何总不肯让她看。”

      “你怎么说?”

      “我说是旧刀伤,伤口可怖,怕吓着她。”春棠吐吐舌头,“可我看姜姑娘那神情,未必全信。”

      我揉了揉额角。这谎不知能圆多久。

      傍晚,姜云渺竟独自出了院子。半个时辰后回来,怀里抱着一捧草药。

      “附近山上有三七、白及,正好治外伤。”她洗净草药,捣成糊状,先给秋蕊敷上。又备了一份,看向我。

      “宋公子,”她递过药碗,“这次总该让我看看伤口了罢?药若不对症,敷了也无用。”

      我迟疑片刻,终究接过:“我自己来。”

      她却不走,立在门边,目光落在我肩上。我只得侧过身,解开衣襟,露出左肩包扎。拆开布条,那伤已结痂,但周围仍红肿。

      “是刀伤?”她声音微沉。

      “嗯。”

      “看愈合情形,应是月前所伤。”她走近两步,“伤口处理得尚可,只是有些瘀血未散。需热敷后再敷药,效果才好。”

      说着竟伸手欲碰我肩头。我猛地后退,衣襟滑落,露出半边锁骨。

      她手僵在半空。

      屋内一时寂静。油灯噼啪炸了个火花。

      “宋公子,”她缓缓收回手,眼神复杂,“我虽非杏林圣手,但寻常外伤还看得明白。你这般避我如蛇蝎,倒让我疑惑了。”

      我拢好衣襟,沉声道:“姜姑娘好意心领,只是……”

      “只是什么?”她打断我,忽然笑了,那笑里带着三分自嘲,“莫非是嫌我乃残败之身,不配碰触宋公子金躯?还是说……宋公子有什么难言之隐,不能示人?”

      话说到这份上,已是尖锐。

      我看着她。她站在昏黄灯光里,身形单薄,右腿微微发颤——站得久了,旧伤必痛。可脊背挺得笔直,眼里那簇火苗跳动着,不肯熄灭。

      “姜姑娘,”我终是软下语气,“宋某绝无轻贱之意。只是有些习惯……改不了。”

      她凝视我良久,终是轻叹一声,将药碗放在桌上。

      “罢了。药在此,公子自便。”转身离去时,丢下一句低语,“天下男子,见我为其如此治伤,能断然拒之者,能有几人?。”

      话音落,人已出门。

      我立在原地,掌心药碗温热,肩头伤口却阵阵发凉。

      夜深,春棠替秋蕊擦身换药。

      木屋隔音不好,隔壁低声絮语隐约传来。

      “……别动,伤口又渗血了。”

      “棠姐姐,我自己来就好。”

      “逞什么能?那毒虽解了,可伤了元气,得仔细养着。”春棠声音温软,“你看你,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

      “哪有……棠姐姐才是,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说什么傻话。我们从小一块儿长大,你忘了?那年冬天你发烧,是我整夜抱着你;后来我学箭伤了手,也是你天天给我换药。”春棠顿了顿,声音更轻,“这回你中毒,我……我真怕。”

      一阵窸窣声,似是秋蕊握住了春棠的手。

      “怕什么,我不是好好的?”

      “好什么好!那日你浑身发黑,我都以为……”春棠哽咽一下,“秋蕊…如果你出了事,我……我都不知道怎么活。”

      “棠姐姐……”

      “别说傻话。我们都要好好活着,跟着小姐,去哪都好。漠北也好,江南也罢,只要咱们在一块儿。”

      声音渐低,化作绵长呼吸。

      我靠坐墙边,听着这细细私语,心头那股紧绷的弦,稍稍松了几分。

      这乱世飘萍,能有人相依为命,是幸事。

      窗外月色清冷,山风穿过林梢,呜咽如诉。远处定远县的方向,早已湮没在重重山影之后。前方庆元府,尚有八日路程。

      肩伤隐隐作痛,我闭目调息。脑中却浮现姜云渺离去时的侧影,和她那句“能断然拒之者,男子能有几人?”。

      若她知道我也是女子,会如何想?
      ---
      “岂是男儿怯,同为女儿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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