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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生辰:吾小宝儿 任她前尘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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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开平时,已是中统二年正月
深冬。大雪纷飞,天地一片白
渺儿一见我,眼眶倏地泛了红。那泪忍了又忍,终是没能忍住,扑簌簌落下来。
她伸手想碰我的腿,指尖颤了颤,又缩回去,只抬眸望着我,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阿晏……疼不疼?”
我只是握着她的手,宽慰着。
此后数日,她终日鼓捣着药。外敷的,内服的,一样一样,亲调汤药,亲炙膏贴,寸步不离榻前。
可有一回,她要查看我身上可还有别的伤时,我慌乱闪避,侧身躲开。
“身上无伤——”我别过脸,不敢看她,“若不信……让春棠瞧瞧,让她与你说。”
我瞧见。
她的动作停了。
指尖悬在半空,那方刚浸过药汁的帕子,轻轻颤了颤。
随即,眸中那温软的光,寸寸暗了下去。像暮色四合时,最后一缕天光被云吞尽。
她眼眶倏地泛红。
别过脸去,贝齿咬住下唇。那唇本就苍白,这一咬,更无血色。可她就是不肯出声,只有喉间微微滚动,咽下了什么。
然后收回手,指尖匆匆掠过眼角。那动作极轻极快,似是不愿让我瞧见。
无言,转身出帐。
望着那晃动的毡帘,我心中了然。
那泪里,有失望,有不解,有伤情。如冬夜寒雪,无声无息,却冷彻肌骨。
当日,她便搬离了我的帐,和姨娘一道去了
此后半月,腿伤皆是春棠来换药。我在帐中唤她,她不应。偶有远远望见,她面上那层冷意,便让我心慌。
谦州带回来的那股悲凉尚未消散,如今又添这一层。浓浓的无力感,当真将我淹没了。像溺在水里,越挣越往下沉。
加之腿伤难行,终日闷在帐中,这无力便又被放大了无数倍。
每每望见渺儿从远处走过,那张冷冷的脸,我便忍不住想——若她知晓我那桩秘密,怕也是这般神色罢?
心慌。无力。烦闷。难耐。
一齐涌上来。
腿伤本就难愈——伤筋动骨一百天,何况心里还压着这许多事。
前半月还时而唤她,后半月索性不唤了,饭食端进来,扒两口便放下;药汤搁在榻边,凉了也懒得去动。
白日里望着帐顶发呆,夜里睁着眼听风声。那毡帐不过丈许,却像一座牢笼,似将我困在这方寸之间。
渐渐的,竟生出一种不可理喻的念头——这世上怕再无人要我了。
我把自己缩成一团,蜷在榻上,想来想去。
似乎——怎么皆是错。
无棋可解。
这一夜,我又失眠了。
帐外大雪纷飞,天地间白茫茫一片。我挣扎着爬起,掀开毡帘——寒气扑面而来,冻得人直打颤。
我只着一件薄衣,靠在帐边。冷风如刀,一下一下刮在脸上,生生地疼。可这疼,反而让心里那团乱麻稍稍静了些。
雪里,我闭上眼。
明日是正月十六。
这个日子,忽然从记忆深处浮上来——在现代,是林晏的生辰。
那些久远的画面,像隔着一层雾,模模糊糊地浮现。儿时生辰,奶奶在厨房忙进忙出,爷爷把我抱在膝头,爸爸下班带回一盒点心,妈妈给我戴上新织的围巾。烛光亮起时,全家人围坐,笑着让我许愿。
明明那么远了,可此刻想起,竟还像在眼前。仿佛一睁眼,我仍是那个被捧在手心的孩童。
可睁开眼,眼前只有茫茫风雪。
不知不觉,来到这南宋,已是第三个年头了
记忆像走马灯,一幕幕转过——临安的雨夜,庆元府的桂花,樊山的血,鄂州的烽火,燕京的雪
还有上一年生辰,在庆元府那个小院里,明里是陪着渺儿练那套舒经活络的功法,暗里不过是赖在她身边,让她陪我罢了。
她右腿不便,却练得认真,每打完一套,额角沁着细汗,再回头冲我浅浅一笑。
如今又是正月十六了。
我靠在帐边,不知站了多久。腿伤隐隐作痛,提醒着我,这里是开平,是军营。
虽只离她只有几十步,心却仿佛隔了千山万水。
冬夜的风掠过草原,卷着碎雪扑在脸上。月光忽明忽暗地落下来,衬得四下茫茫。早已分不清——是风刮得脸疼,还是雪冻得发麻。
想着,想着。
忽然,一个冷冷地声音响起。
“是想被冻坏么?”
我猛地回头。
渺儿立在数步之外,裹着厚厚的羊毛绒。月光落在她脸上,那层冷意还未褪尽,可眼底分明藏着忧色——藏得那样深,却仍被我一眼瞧见。
我又惊又喜,单腿跳着到她跟前。
“渺儿!”我声音发颤,“你肯与我说话了?”
她依旧冷着脸。
却伸手将我拽进帐中,解下身上的羊毛绒,披在我肩上。
那暖意裹住我冻僵的身子,带着她身上熟悉的药草香。
我忍不住握住她的手。
“渺儿,我好想你。”我望着她,声音发颤,“想了你三月。回来又被你冷了一月。想你,想得心都疼了。”
她面上那层冷意,终于松动了几分。
像春冰初融,露出一线暖色。
“当真念我?”
“当真。”我拼命点头,将她的手攥得更紧些,“朝朝暮暮,甚是想念。夜里睡不着,便闻你给的香囊。”
她忽然抬手,捏住我的下巴。
“唔……渺儿…你”
那力道不轻不重,却让我动弹不得。
“受伤回来,还不让瞧身子?”她盯着我的眼,一字一句道,“宋麟晏,你当我是什么人?”
我慌了。
“当红颜?”她冷笑一声,声音却发颤,“还是妾?还是见不得光的外室?”
“渺儿!”我忙抓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你怎么会是妾,是外室呢?”
她挣开我的手,反而将我的下巴捏得更紧。
“那我只是个知己了?”她笑得苦涩,“我们已那般亲近,险些将身子给了你,你却只当我知己?”
我从没见过渺儿这般模样。
一时怔住了。
忽然,她那双含着怒意的眸子里,泪珠儿滚落下来。
无声无息,顺着脸颊滑落,一滴,又一滴。
手上的力道散了,转身而去。
我慌了神。
单腿跳着,从身后紧紧抱住她。
“渺儿!”我声音发颤,几乎是在喊,“你怎会是知己?你是我的妻……是我要娶为妻的人啊!”
她转过头来。
泪眼婆娑地望着我。
“你的妻,却不能瞧你身子?”她问,声音沙哑,带着哭腔,“这是何意?”
我别过脸,不敢看她。
不知该如何作答。
那股深深的无力感又涌上来,将我淹没。心像被人攥着,生生地疼。
回过神来,发觉自己竟也红了眼眶。
两下无言。
良久。
只有帐外风雪呼啸的声音。
忽然,我拾起渺儿的手,放在唇边吻着。她没看我,只是任由我细细碎碎地吻着,指尖微微发颤,却未抽回。
又再伸手,拭去她脸上的泪痕。
“渺儿,身上真无伤,只腿伤了筋骨。”我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些,“只…现下有一事,更值得论。”
她仍没看我,只垂着眼,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
“明日是我的生辰。”迟疑着继续道“能不能……讨个生辰礼?”
她终于抬起头。
那双桃花眼里还带着泪意,红红的,却已不像方才那般冷了。她望着我,似嗔似怨,又似有几分无可奈何。
“不给瞧——还想着讨礼?”
声音仍是哑的,可那话里,已没了寒意。
我心下一松,攥着她的手更紧了些。
“生辰是生辰嘛——”我望着她,小心翼翼道,“渺儿不气了,可好?”
她不语,只望着我,那一眼里,有恼有羞,还藏着几分柔意。
半晌,她别过脸去,声音低低的。
“……明日再说。”
帐外风雪依旧,可帐内那层冰,似乎化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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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晨光从毡顶缝隙漏进来,细细碎碎地落在她脸上。
我满眼欢喜地瞧着,她却似有话要说——唇瓣微启,又抿住,欲言又止。
迟疑片刻后开口:“春棠说……今日不是你的生辰。”
我心下愕然——。
帐中一时静了,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
她望着我,目光里带着些不知名的探寻:“阿晏,你娘亲……如何唤你?”
脑海里忽然涌上许多画面——那些遥远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记忆。我喃喃开口:“她有时唤我阿崽,有时唤我小宝儿,有时唤我……晏儿。”
忽然,她倾身靠近了些。
“春棠说——你自小没有娘亲。”她抬手,捏住我的下巴,那力道不轻不重,却让我动弹不得。她认真瞧着我,一字一句道:“你是谁?”
我望着她深邃的眼眸。
那双桃花眼里,一半探寻,一半信任。
我攥紧拳头,仿佛下了此生最大的决心。
“我是宋麟晏。”我顿了顿,喉间发紧,“也是林晏。双木林,单字晏。”
她望着我,那目光仿佛要将我看穿。手转而轻轻抚上我的脸,来回摩挲着。指尖温热,带着她熟悉的触感。
“那心悦于我的,是宋麟晏,还是林晏?”
我抓过她的手,在唇边落下一吻,认真道:“自然是一半宋麟晏,一半林晏。”
“那今日,是林晏的生辰,可对?
”我握紧她的手,更紧了些。
“是。”
过了良久。
她轻轻挣开我的手。
倏地,心头空落落的,我下意识攥紧掌心——仿佛那里还握着她的手,那么温热柔软。
随后,她转身走向毡帐角落。我的目光追着她的背影,心也跟着悬了起来——不知她要做什么,只觉那几步路格外漫长。
她从一只木匣里取出什么东西,又转身盈盈走来。我瞧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心跳快了些,像等着什么要紧的答案。
她走近,俯身将一只香囊系在我腰上。
那香囊是月白色的,绣着细细的缠枝纹,针脚细密,一看便知是用了心思的。我低头瞧着,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这是我特制的香囊,能用得久些。”她说,声音软绵绵的,又带着羞涩“……里头是我的味道……你最为欢喜的。”
她顿了顿,抬眸望我。
那双桃花眼里,有温柔,有羞涩,还有一股认真的清澈。
“还在族人的敖包礼上,求了个护身符放里处。”
我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作为你的生辰礼。”
她说完,唇角弯了弯,在我颊上轻轻落下一吻。
我还愣着,她已偎进我的怀里。那熟悉的药草香瞬间将我包围,混着她身上的温热,软软的,暖暖的。
脸贴在我胸口,声音闷闷地传来,却一字一句,落进我心里。
“无论世人认为你是谁——你都只是我的。”
她抬头,望着我,桃花眼妩媚动人。
“小宝儿。”
那一瞬间,我喉咙发紧,眼眶泛热。有什么东西涌上来,压也压不住。
泪水滑落。
如果你知晓我的秘密,知晓这身男装之下藏着什么——还能这样唤我么?还能这样认我么?
我忍不住伸手,将她抱得更紧些。想把她揉进我的灵魂里。
泪落在她脸上。
她微微一怔,随即笑了。那笑意温柔得不像话,从唇角漾开,漫进眼底。那双桃花眼里,映着我的影子,盛着满满的依赖与柔情。
我几乎要溺在里面。
像漩涡,把我整个人都吸了进去。
她抬手,轻轻替我拭去泪痕。指尖温热,顺着脸颊缓缓滑到耳后,轻轻抚住,揉捏着。
那酥麻从耳根蔓延开来,半边身子都软了。
“小宝儿。”她轻声唤我,声音软得像要化开,“我们定个日子,行大婚之礼吧。”
我怔住了,那双柔媚的眼波似含着春水,只一眼,便教人酥了另一半边身子,一寸寸漫过四肢百骸,一时竟忘了言语。
她的手仍轻轻揉着我的耳垂,另一只手抬起,勾住我的脖颈。
忽的,在我唇上落下一吻。
很轻,很轻。像羽毛拂过。
然后她退开些,望着我,眼里的柔情蜜意几乎要溢出来。
“我是你的。”她说,一字一句,“你也是我的。
顿了顿,勾住脖颈的手缓缓滑下,落在我衣襟上
指尖轻轻勾住,稍用力一拉,牵着我瞬间往前。
她的唇近在眼前——微微张着,带着方才吻过的湿润,在昏黄的烛光里泛着莹润的光。我的视线黏在那里,移不开,也不想移开。
近了。更近了。
近到能看清她唇上细细的纹路,近到能感觉到她呼吸的热气扑在我脸上。那气息软软的,带着她身上淡淡的药草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心跳如擂鼓。脑子里什么也想不了,什么也不想想。只想——
就在即将触上的那一瞬。
她的指尖抵在我唇上。
那触感微凉,轻轻柔柔的,却像一道无形的屏障,让我生生停在了那里,心痒难耐。
“晏儿。”她的眼眸透着魅色,唤着我,声音又轻又软,“生辰快乐。”
“婚后,我定要——好生瞧瞧你的身子。”
帐外,草原的风呼啸而过,卷着雪沫扑在毡壁上,窸窸窣窣的。
帐内,暖香满怀,我沉迷在她的柔媚里无可自拔。
再也忍不住。
低下头,吻住她。
她的唇软得像要化开,带着淡淡的药草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我忍不住轻轻含住,一点一点,一寸一寸。
她微微仰头,回应着我。
我的手不知何时抬了起来,抚上她的发。那发丝细软,从指缝间滑过,凉丝丝的。顺着发往下,抚过她的耳廓,抚过她的颈侧——那里的脉搏轻轻跳动着,一下一下,撞在我指尖。
她的呼吸渐渐乱了。
我的手继续往下,落在她肩头。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那里的温热柔软。轻轻揽住,将她带得更近些。
她贴在我怀里,软得像一滩水。
吻还在继续。不知多久——
也许只这一瞬,但愿盼一生相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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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她前尘何许也,唯吾心许小宝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