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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知己:求娶北赴 不恋风月聘 ...

  •   开庆元年七月,庆元府的暑意正浓。

      日头烈的时候,蝉声聒噪得人心烦。姨娘来的那个小院种了一架葡萄,藤蔓密密匝匝攀满竹架,遮出一片荫凉。姜云渺午后常在那里陪姨娘纳凉,有时剥莲子,有时只是挨着坐,听她讲从前的事。

      我立在窗前,望着那架葡萄出神。

      昨日从吴潜那里得来一个消息——蒙哥汗死了。说是六月间在钓鱼城下被炮风所伤,不治而亡。

      指节攥紧窗棂,泛出青白。史书所载之事,终究一桩桩,尽数应验。

      蒙哥一死,忽必烈必从鄂州撤军北返争夺汗位。贾似道会趁机求和,却向朝廷谎报大捷。十月,吴潜入朝拜相。次年四月,罢相,失势,被贬循州。而后贾似道权倾朝野,把持朝堂十余年。

      这些,我都知道。

      可我能告诉谁?

      窗外,姜云渺不知说了什么,姨娘笑了。那笑声苍老而温软,像旧棉絮里漏出的絮语。

      我望着她们,心里却浮起另一层事。

      此去大漠,路途遥远。追兵不会放过我们。姜云渺腿脚不便,姨娘双目失明,春棠秋蕊虽有些武艺,也未必能护周全。我一人之力,如何带着她们穿越战乱之地,避过贾党的眼线,抵达那片我从未踏足过的、血脉所系的草原?

      更难的,是如何开口。

      她不知历史将如何书写。她只道吴学士仕途正盛,以为这庇护所可以长久。

      而最是忧者——

      我这假凤虚凰之约,余期尚有几何?

      又何德何能,替她筹谋思量?

      ---

      这日午后,我靠在姜云渺房内的软塌上歇晌。

      她坐在窗边看书,纱帘半卷,日光筛进来,在她侧脸勾出一道柔和的金边。香炉里燃着她新调的安神香,气息清浅,像雨后新折的薄荷。

      我阖着眼,迷迷糊糊睡去。

      恍入幽梦之中。

      站在陌生街市,人流如潮,面目皆模糊。忽有人擦肩——是她“前女友”。挽着另一个男人的手臂,笑得明媚。她没看我。或者说,她眼里早已没了我。

      画面一转,是樊山坑底。父亲倒在血泊中,那双手朝我虚虚一抓,然后垂下。

      再一转,是庆元府的码头。姜云渺穿着嫁衣,被一个看不清脸的男人牵上花轿。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平静得像看一个陌生人。想追上去,腿却像灌了铅,一步也迈不动。

      春棠与秋蕊并肩而过,仿若未见,相携笑语,渐行渐远。

      最后,只剩下我一个人。

      孑然立在原地,四顾茫然,唯余一片空寂。那无边孤寂如潮水般涌来,层层将我裹紧,几乎要将我整个人吞噬。

      我纵声呼喊,竭力嘶唤,可唯有我自己的回声,冷冷荡开,再无半分应答。

      “阿晏?阿晏!”

      被摇醒。

      睁开眼,是姜云渺的脸。她俯身看着我,眉头微蹙,眼里有浅浅的担忧。

      “做噩梦了?”她问。

      我怔怔望着她,一时分不清是梦是醒。梦里那个男人牵走她的画面还在眼前晃,那么真,那么疼,疼得我呼吸都发颤。

      我闭上眼,运气凝神。心诀默念了三遍,那画面才渐渐淡下去。

      “怎么出了这么多汗?”她的声音近了些。我睁眼,见她拿着帕子,正欲往我额上拭。

      “可是今日的香不对?”她问,“致幻的料比例有些偏差,会让人梦得深些——”

      “不是。”

      她一怔。

      我望着她,喉咙发紧。那些话在舌尖滚了又滚,终于还是滚了出来:

      “渺儿。”

      她没应,只看着我。

      “你曾说,不信风花雪月,”我的声音有些涩,“可是从此,便不动心于男子?”

      她眸光微动,没答话。

      那……”我唇齿微颤,鼓足勇气,“你我可否便如此,以夫妻之名,行知己之实,相守度日?

      “我带你去大漠。”我愈说愈急,不自觉挺身坐直,“那里有我的部族,我的故土。我携你与姨娘、春棠秋蕊一同前往,安稳度日……”

      我抓住她的手。

      她指尖微僵,下意识欲抽回。

      那一缩,如利刃剜心,将梦中她离我而去之痛再度掀起。惊惧漫过心头,我再无顾忌,指节愈攥愈紧。

      “好不好?”我凝望着她,眼眶渐热,“随我同归大漠,好不好?”

      她蹙眉挣动,我心下大乱,索性伸臂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阿晏!”她声含惊惶。

      “同归大漠……”我埋首于她肩头,声声低喃,“我们一起回去,一起生活,好不好……”

      她几番挣动,皆被我死死扣住。怀中力道之紧,连我自己都几近窒息。

      忽有一缕清冽香气扑面而来。

      是她趁我不备,以香帕捂了上来。那股凉意瞬间漫开,像一盆冰水浇在烧红的炭上。我剧烈跳动的心渐渐缓下来,急促的呼吸也慢慢平复。神志清明了一瞬,随即又坠入迷蒙。

      我松了手,软倒在她怀中。

      最后一眼,望见她垂眸望我,目光复杂,深如寒潭。

      ---

      再次醒来,已是深夜。

      我躺在软塌上,身上盖着一床薄薄的夏被。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绣架上,映得影影绰绰。

      床帐低垂,姜云渺静卧其中。隔着纱,隐约能瞧见侧卧的轮廓,一动不动。

      我怔了许久。

      她未唤我离去,竟容我在此安睡半日一宵。心头一暖。

      随即想起白日失态,那些莽撞言语,那般唐突相拥,懊恼不已,恨不得藏形遁迹。唯恐她误以为,我亦如世间男子,借未婚夫之名轻薄于她。

      不敢再多想,我轻身起身,推门而出。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夏夜特有的潮热。心中烦闷,便回房取了剑,走到院中空旷处。

      一招一式,心无旁骛。只有剑锋破开夜气的轻响,只有自己的喘息和心跳。

      那些烦闷,那些恐惧,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被我一剑一剑劈出去。

      不知练了多久,天边泛起鱼肚白。我收势而立,浑身汗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晨光初现,淡淡的金色从天际漫开,落在葡萄架上,落在青砖地上,落在——

      我转头,看见姜云渺。

      她不知何时来的,立在不远处,手里端着个托盘,上头放着早茶和几碟糕点。晨光迎着她那双桃花眼,眸子里映着淡淡的金,明媚得像春日里第一缕融冰的暖阳。

      我立在原地,动弹不得。

      那一瞬间,她好似……我的妻。

      心头暖意翻涌,几欲满溢。

      可也只是一瞬。

      梦中她被男子携去之景再度浮现,那么清晰,那么真切。梦境有多真切,此刻便有多失落。

      她缓步走来,将托盘置于廊下矮几。

      “练了一夜?”声音很轻。

      我默然未答。

      她抬眸望我,目光在我面上稍作停留,便侧身落座。

      “昨日那香,致幻的料多了一分。”她说,“是我的疏忽。会让执念之事反复入梦,有时分不清虚实。”

      她顿了顿,轻声致歉。

      我垂眸不语。

      “只是——”她侧首看我,“你心底执念,竟是归大漠?”

      我心头一紧。

      “可是出了何事?”她语气平淡,目光却暗藏深意。

      半晌,我开口,声音涩然:“若有一日,南宋不可再待,你作何打算?”

      她微微一怔:“吴学士仕途正盛,有他庇护——”

      “若他庇护不了呢?”我打断她。

      她看着我,没说话。

      “若贾似道权倾朝野,我们当如何?”

      她眸光微凝,定定望着我:“你如何知道贾似道定会权倾朝野?”

      我沉默。

      能说什么?说我是八百年后的一缕孤魂,知晓这段历史如何书写?

      “渺儿。”良久,我低声道,“贾似道必会权倾朝野。吴学士不止庇护不了我们,他自身难保……且莫问我缘由。”

      晨光落在她侧脸,勾出一道静静的轮廓。她望着我,那双桃花眼里有探寻,有思量。

      “…唯一的路,是北上去大漠。”我顿了顿,抬眼直视她,“…可愿与我同去?”

      她久久不语。

      然后她站起身,背对我。

      “阿晏。”她的声音很轻,“我半生筹谋,不过求一方安稳,伴姨娘终老。”

      “安稳……”我低声重复二字。

      片刻沉默,我移步至她身前,迎上她抬眸的目光:“你既不信风月,那你我便不谈风月。”

      “同归草原,行大婚之礼,仍夫妻之名,知己之实。那里有我的部族,我许你一片安稳之地,与姨娘、春棠秋蕊相守度日,可好?”

      她眸光微闪,轻声问:“大漠,是何模样?

      “牛羊遍野,天高云低。”我轻声道,“住毡帐,逐水草而居,四季流转,自在随心。”

      “战乱之中,百姓可有活路?”她再问。

      我迟疑片刻:“此后数年,大漠部族将渐掌大势,身为蒙古子民,日子好过南宋几分。”

      她眸色一凝,移步近前,目光如刃,似要将我看穿:“蒙古将兴,你如何得知?”

      我别开眼,无以应答。

      她忽然唇角微扬,露出几分久违的促狭笑意
      “男子皆重子嗣传承,你既不言风月,何以娶妻生子?难不成,你想诱我去大漠,为你绵延子嗣?”

      我微一怔神,随即又急又窘,面颊瞬间通红,“我怎会诱你!我——”我是女子,如何诱你生子!

      后半句堵在喉中。

      “我若真想娶妻生子,”我顺着男子身份往下说,“何须用诱骗这等下作手段?诱来的,岂能长久?”

      她望着我,那点促狭渐渐敛去,若有所思。

      半晌,她恍然开口:“我知晓了。”

      我一愣。

      “你身有隐疾,”她语气笃定,“故不能谈风月,无法育子嗣,是也不是?”

      我一时哭笑不得,无言以对。

      “难怪你定力过人,”她又补一句,眸中含着几分认真,“便是中了助情之香,亦能自持。”

      我张了张口,终是艰难应道:“你若这般理解,便也罢了。”

      她忽地上前,伸手欲握我手腕:“我为你把脉,或可医治。”

      我惊得连忙缩手,死死护住脉门。她一脸不解:“伤不给看,脉不给瞧,如今还讳疾忌医?”

      我更紧地护住手腕,急急解释:“是祖传功法所致!与寻常男子不同,那方面受了影响,治不得!”

      她眸含狐疑,我转过身,沉默不言。

      良久,我从怀中取出那枚木赤台家族的兽骨腰牌,递至她面前:“此乃生父所留,为我部族印记。”

      攥着腰牌的手紧了又紧,平复几许呼吸。

       “倾慕你之事,且不必挂怀,情投意合最好,若不能,知己相守,亦足矣。”

      我执起她的手,将那枚腰牌轻轻放入她掌心。

      声音涩在喉间;“你可信我?”

      不敢抬眼。怕那双眼眸里浮起拒绝,怕瞥见疏远的意味。只能等,立在这熹微晨光里,似等一场或生或死的审判。

      良久。

      她掌心缓缓收紧,将那枚腰牌攥住了。

      我一怔。

      她转过身去,望向天边层层涌起的曦色。晨光漫过她肩头,洇开淡淡的金。

      “阿晏。”

      她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字落得稳。

      “我自是信你。”

      瞬间——胸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酸涨涨的,漫开一片温热。

      她转回身,眸中满是认真。

      “只是北上之事,需好好筹谋。”

      晨光一寸寸铺开,从她肩头流泻而下,淌过我脚边,漫过这一夜奔逃的寒凉。

      像孤舟漂泊许久,终于望见可以泊岸的渡口。前路仍是烟波浩渺,风浪未歇,但那岸上,有一人,愿与我同舟。

      我的灵魂似有了归处。

      “好。”

      ---

      “不恋风月聘鸳盟,朝暮相伴最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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