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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信任:未婚良人 初闻身世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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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庆元年,初春。
檐角的冰棱化了,日头底下滴着水,滴滴答答,像催着甚么。院角那株老桂还是枯的,凑近了看,枝头却已鼓起细小的芽苞,茸茸的,淡青色。
我教姜云渺练那套舒经功法,已满一月。
这功不求速效,只贵坚持。日升时起式,日落时收功,抬腿、屈膝、展髋、回正,一招一式,拆得极慢。她初习时滞涩,关节像锈住的旧锁,半月下来,到底松动了几分。
“抬腿不必过高,徐徐而动,以筋骨微热为度。”我虚托着她膝弯,不敢用力,只轻轻迎着,“对,慢些。”
她依言抬腿,额角渗出薄汗,在淡薄的日光里泛着细碎的亮。
能这样日日见、日日教、日日伴,已是偷来的福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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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功法习至过半,她靠坐在廊下美人靠上歇息,捧着茶盏慢慢饮。春棠秋蕊被差去前院领春衣,院中只剩我二人。风穿过回廊,檐铃偶尔响一声。
我蹲身收拾散落的木桩、踏石,余光却绕着她。
“宋麟晏。”她忽然开口。
我抬眼。
她将茶盏搁在栏上,目光落在院角那株老桂,声音很静。
“你想知道我这条腿,究竟是怎生坏的么。”
我手上动作停了。
她没等我答,自顾自说下去。
“我娘是花楼里的人。”
这个词从她口中道出,平淡得像说今日天色。
“不是临安那些灯壁辉煌的秦楼楚馆,是湖州城外一处野路子班子,土娼窝子。”她唇角弯了弯,没有笑意,“我娘是那里最漂亮的。十六岁被贾似道看上,赎身买回,安置在城外别院。”
她顿了顿。
“赎身时,娘求他把一个姐妹也一并带出来。那是姨娘,从小与她一起被卖进楼里,一处长大的。贾似道准了。我七岁之前,是娘和姨娘一同照料。”
风穿过回廊,吹动她鬓边碎发。她没去拢,任它拂在颊侧。
“七岁那年,娘病没了。也是那年,正房知道了这处别院。”
她声音平稳,像在说旁人的事。
“姨娘被送走了。送到哪里,我不知道。我被正房的人拖到柴房打,就是那时伤了腿”
她低头,看着自己右腿。
“起初完全走不得。在床上躺了三个月。”她说,“后来贾似道来了,带了个老大夫。当着我的面说——这丫头模样生得好,日后有大用。治好她。”
屋内静得只剩风过檐铃。
“那是我头一回知道,自己生来是做甚么用的。”
她转过脸,看着我。
“从那天起,我就开始攒逃离的本钱了。”
“老大夫给我治腿治了许多年,开方时我在旁看着,日积月累,竟也通晓了药性,后来我不再满足于医书,托人搜罗毒经、蛊术、西域传来的香料图谱——贾似道为了将我“养好”,这些要求一概应允。”
“再大些,我明白了另一件事。”她说,“逃跑要银子。很多银子。”
她阖上眼,眉心蹙起。
“十五岁,贾似道开始带我去赴宴,我不知道自己会被献给谁,甚么时候被献出去。”
她声音轻而平静,“但我不能任人摆布。”
“所以我制香。”
她抬起眼,直视我。
“不是‘春深锁’那种助情之物——那种是我后来专为牟利研制的。我制的第一种香,是致幻的。”
“贾似道献我的第一夜,我非常害怕,手发抖得点了那香。他与我‘共度’了整夜,待晨光透窗,他心满意足,以为得偿所愿。”
“而我衣衫完整,在帘后坐了一夜。”
我怔怔看着她,喉咙像被甚么堵住。
“后来,皆是如此。”她声音淡得像一片将融未融的薄冰,“起初,那些男人的眼神像蛇信,夜里总做噩梦”
“后来竟也惯了。不仅惯,还能分出不同——有的像饿犬见骨,有的像商贾估价。再后来,连他们迷失几成、需哪味香攻破,我看一眼,便大致有数。”
她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日光落在她侧脸,那双桃花眼垂着,像两潭深不见底的井。
“那些年,我用这个法子护住自己,也用这个法子攒下第一笔银子。”
“有了银子,我开始打探姨娘下落,却杳无音信。我以为她早就不在了。”
她顿了顿,声音微涩。
“直到去年,养的那批暗卫有了成色,派去湖州、临安、绍兴,一处一处筛过去。终于在会稽山深处一座荒僻尼庵里,寻着了她。”
“人还活着。只是眼……”
她停住。
廊外风止。檐铃不响。
“被弄瞎了。”她说完。
我没接话。也说不出话。
过了很久,她轻轻开口,声音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
“我想接她回来。”
方才那番话还压在心头——她自幼如何在男人堆里周旋、步步为营护住自己。我不懂如何道出这份疼,指节已攥得发白。
她续道:“贾似道既已追至庆元,迟早会查到那里。若他以姨娘要挟……你能替我接她回来么?”
“自然可以。”我应得没有犹豫,“只要我能做到的,都能。”
她抬眸看我,我溺在她的桃花眼里,一时之间忘了移开。
马上,她别过脸。我心头空了一瞬。
“只是接姨娘前,还有一事想请你相助。”
“你说。”
她别过的眸,复又抬起。
“我想请你……假作我的未婚夫婿。”
我一怔。
“姨娘这些年肯定惦着我,盼我有个好归宿。”她顿了顿,“我不想让她知道我仍在这世间飘零无依,是被生父待价而沽的器物。”
“还有吴统领……我拒了无数次,他不肯听。若你以未婚夫身份出现,他便不好再纠缠。你也知道,”她弯了弯唇角,那笑意很淡,“男子追女子天经地义,却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不夺人妻。”
我听着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
“你与吴雄同时在示好,”她说,“但你无妻室,又一路护我从临安至庆元,于情于理,我选你,都说得通。”
她望向我,眼中无试探,唯有坦诚。
顿了顿,抿唇,似斟酌再三:
“宋麟晏,我知你心悦于我。”
我怔住。震惊之余,脸颊已烫起来。
她轻轻笑了一下:“男人的眼神,我瞧太多。你这般藏不住的心思,我怎会看不出。”
笑意旋即敛去,她认真道:
“我生这副容貌,中意我是许多男子再自然不过的事。可我不信风花雪月,不信男子许诺,不信世间有所谓的爱——对你亦如此。”
她顿了顿。
“但你始终与旁人不同。你倾慕的眼神里没有迷乱,没有贪婪,没有占有,没有欲望。纵是那日被助情香染了神志,眼底也尽是克制。你这样的人,我从未遇见过。”
我垂眸,心下苦笑。
那不过是一个女子,在倾慕另一个女子。
心思被看穿了,真实身份……此刻更不敢说,以女子之身、好友之名伴她的路,已走不通,怕吓着她,也怕她以为,这又是一场蓄意的欺瞒。
沉默良久。
她先开口:“只一事,我能确定。”
她看着我。
“我信你。”
“不是风花雪月。是朋友之间的、可托付的信。”
“所以这未婚夫妻之名——”
她顿了顿,字斟句酌。
“只是名。朋友之实,一如从前。待一切安顿,随时可解。你……愿否?”
不是因为她爱我。
是因为她信我。
信我与旁人不同,信我不会借这虚名行逾矩之事,信我即便被拒也不会怨怼、不会纠缠、不会将她交付的信任,变成刺向她的刃。
这份信,是她能给出的最贵重的东西。
比情意更贵重。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如常,像在应承一桩寻常事:
“好。”
她抬眼。
“我答应你。”
她望着我,那双桃花眼里漾开明亮的欢喜,明媚得让人移不开眼。
“阿晏,”她顿了顿,“可否这样唤你?”
阿爹唤我晏儿,从没人喊过阿晏。
这两个字从她唇间轻轻滚落,我半边身子都麻了。耳根大约红得不成样子。
“自然……可以。”声音有些发紧。
她轻笑,眉眼弯弯:“那你唤我渺儿。娘和姨娘小时候都这般唤我。”
我抿了抿唇,喉间滚了两滚。
“渺儿。”
她笑意还停在唇角,眼神却软下来。
“宋麟晏,谢谢你。”
那声音很轻,混着初春草木的清芬,一字一句落进心口。
久久,不能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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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我启程赴会稽山。
春棠秋蕊随行,另带了姜云渺手下四名暗卫,皆扮作家仆。吴潜借了我们一辆宽敞安车,铺了厚褥,供姨娘回程乘坐。
临行前夜,姜云渺来我房中,将一只小巧的锦囊系在我腰间。
“里头是姨娘年轻时戴过的耳坠。”她垂着眼,“她看不见,你递到她手里,她便知是谁遣你来的了。”
顿了顿,又道:“山路难行,你腿伤才好不久……”
“无妨。”我说,“你安心等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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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南行,春意渐浓。越州地界多山,官道蜿蜒于青峦之间,时有野桃横逸,枝头初绽的粉白花瓣被风卷起,落在车顶、衣襟、鬓边。
第五日黄昏,我们抵达会稽山深处的宝林庵。
庵在竹海深处,青瓦白墙,香火冷清。老尼将我们引入后院,推开一间低矮禅房的门。
屋内很暗,只开一扇小窗。床沿坐着一个妇人,穿半旧的灰布衲衣,头发花白,用一根木簪绾着。她背脊佝偻,双手搁在膝上,指节粗大变形——那是长年浸冷水、做粗活的印记。
她听见脚步声,微微侧首。
那一双眼睛,眼窝深深凹陷,眼皮覆着,已不见天光十二年。
我走上前,在她面前蹲下,将那只锦囊轻轻放进她掌心。
她摸索着打开,指尖触到那对冰凉的银耳坠,整个人忽然僵住。
“是……渺儿来了么?”她声音沙哑,像锈蚀多年的铃。
“渺儿没来。”我说,“她嘱我来接您回家。”
妇人握着耳坠的手剧烈颤抖起来。浑浊的泪从紧闭的眼窝滚落,一滴,两滴,落在灰布衣襟上,洇开深色的湿痕。
“回家……”她喃喃,反复摩挲那对小小的银饰,“回家,回家……”
她反复说着这两个字,像在确认这不是一场梦。
回程路上,姨娘的精神明显好了许多。
她看不见,便用手摸索着辨认每一样东西——车壁的木纹、茶盏的釉色、我袖口的针脚。
她不曾问姜云渺为何不来。只在第三日傍晚,摸索着握住我的手。
“公子。”她那双失明的眼睛对着我,像深井映着天光,“渺儿她……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我沉默良久。
“……她在等您回去。”
谷雨后旬,我们回到庆元府。
车至西跨院门口,我扶姨娘下车。她站在春日淡薄的日光里,微微侧首,像在辨认什么。
然后她听见了。
那极轻的、因右腿不便而略显迟缓的脚步声,从院门内急促地、踉跄地奔来。
姨娘向前伸出手。
姜云渺扑进她怀里。
没有言语。十二年漫长的失散、隐忍、寻觅,都沉在这无声的拥抱里。姨娘颤抖着手,一遍遍抚过她的发顶、额角、脸颊,浑浊的泪从深陷的眼窝不停滚落。
“渺儿……”她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渺儿,我的渺儿……”
姨娘被安顿在西跨院旁一处清净小院。秋蕊拨去照看,姜云渺几乎每日都去陪她坐坐,有时带新制的软糕,有时只是挨着她膝边,听她讲那些七岁前便记得的、娘亲的旧事。
吴雄那边,姜云渺托人带了口信。
口信说得很客气,也很明白:宋公子一路护持,患难相扶,已定婚约,承蒙错爱。
那之后,西跨院的梅瓶里,不再有新折的红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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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便这样缓缓流过。
每日晨起,我仍陪姜云渺习练那套舒经功法。姨娘总坐在檐下,膝上搁着针线簸箩,虽看不见,却总要面朝院中,听那一招一式的动静。
“抬腿。”我虚托着她膝弯。
她依言抬腿,动作比初时顺畅许多。那式“舒筋”从前只能及椅面,如今已过腰线。落地时,旧日那道略显沉重的顿挫轻了大半。
姨娘侧耳听着,忽然笑:“渺儿今日脚步轻了。”
姜云渺收势,低头看自己的右腿。再抬眸时,那双桃花眼里漾着薄薄的、明媚的碎光,像春冰乍破时漏下的第一缕晴色。
我望着她,不觉沉溺。
待她转眸看向我,我慌忙垂下眼,耳根烫成一片。别过脸时,听见她轻轻笑出了声。
那笑声很轻,干干净净的。不是从前的调笑,不是带着试探的促狭。只是觉得我有趣,便笑了。
我攥着袖口,不敢再看她。
午后,她时常携香而来。
我夜里睡不好,她便点一炉安神香,让我枕她膝上午寐。新香制出,也仍寻我试,细细问那药性起承转合、体感几分几寸。
只是试新制的助情香时,她不再解衣,不再有那些似真似假的调弄。
守礼,细致,目光清正。
我渐渐明白。那些轻佻的言语、褪衣时似笑非笑的眼波,原是一层壳——是她在这吃人的世道里长出的、对付男人的保护色。无力时便演,讽刺时便笑,将那些贪婪的目光一一还施彼身。
如今她信我。那层壳便不必了。
甚至有一回,助情香烧到最烈处,我攥着榻沿,额角青筋突突地跳,呼吸烫得像烧。
她静静看了我片刻,忽然侧身坐上榻,从背后环住了我。双臂收得很轻,像拢一件易碎的器。
没有调笑,没有试探。只是将下巴抵在我肩上,由着那一炉香在室内静静烧尽。
“……太难受的话,可以说出来。”她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我没答话。眼眶却泛起潮意。
“从前那样,”她顿了顿,“是不是吓着你了?”
“哪样?”
“解衣。”她顿了一下,“调弄你。”
我摇头。
“我知道你不是在试我。是在试那些香。”
身后静了一息。
“以后不会了。”她说,“从前做那些事,是知道对方会有何反应——窘迫、失态、露出本相。香有效了,这人对我也便无威胁了。”
香炉里的青烟袅袅升起,在光柱里打着旋。
我忍着体内翻涌的情潮,哑声道:“往后有我在,必护你周全,不叫旁人欺了你去。”
她没再说话。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才听她低低开口:
“此刻如何?这次的助情香比上次烈么?”
“烈一些。”我顿了顿,“但无妨。应能卖上更好的价钱。”
她静了一息。
“我这样的出身,被献给过那么多男人,虽护得清白,也躺过他们的榻。还会制这种“下流”的香”
“你怕不怕我?”
我摇头。
她的双手环得更紧了,温热的身体紧紧贴着我。
“…我也不怕你。”
她的声音很轻,手缓慢抚过我的腰侧、肩臂,替我缓缓疏散,“我早已服药,此香于我无用。”
“渺儿,”我哑着声,“不必……尚能忍。”
“阿晏,我不想你太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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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暮更迭,未有尽时。
夜来辗转时,满脑子仍是她的桃花眼,鼻尖也像还萦着那缕药草香,身子仿佛还被她温热的体温烫着。我承认,我贪恋这个名分。假的也好,虚的也罢,有了这名头,便能堂堂正正守在她身侧。
她予我的,不是心悦,是信任。
不是两情相悦,是“你与寻常男子不同”。
这有名无实的未婚夫妻,竟是我在这进退维谷间,所能寻到的最好处所了。
彻底无眠,披衣起身。
推开窗,一池暑气涌了进来。
池中荷箭森森立着,最高的那一枝已绽开一线,月色下露出内里薄薄的红。荷香隔水飘来,若有若无。
从春到夏,原是转眼的事。
我望着那半开的荷,心里却浮起旁的事。
史书所载,今年十月吴潜将入朝拜相。可相位不过半年,他便会被贾似道倾轧失势。届时贾党权倾朝野,庆元府未必还是安身之所。
窗外池中,那枝初绽的荷才开至七分,旁的箭苞还在日夜赶着,预备在盛夏尽头开尽这一季的热闹。
而我,也该早作打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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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闻身世应夫婿,阿晏自此唤渺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