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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章 劳君久候 ...

  •   希望尚在等待中煎熬;绝望即在赐婚时降临。两种情绪在剑魂杳然未归之际同时累积、交织,几乎将魏碛压垮。当他看到那身皇帝亲赐的绯色锦袍时,那华美的织物此刻于他而言,不啻于一副沉重的枷锁,一座将剑魂与他隔开的高墙。
      他接下旨意,不是因为认同,而是因为圣命难违,尤其是他刚刚立下救驾大功,抗旨形同谋逆。
      而剑魂始终不归。他连商议问询的可能都没有,陷入彻底的孤独。内心深处一丝极微弱的、连自己都不敢深想的念头浮现:万一……万一它再也回不来了呢?
      这个念头令他窒息。
      得知赐婚后,崇仁坊小院的气氛也紧张起来。
      刘峻脸皱得像个核桃:“这……这也太……那可是弘农杨氏,人家能愿意……?这里面必然有蹊跷——”
      他话没说完,后脑勺就挨了贺拔陀一记巴掌:“闭嘴!圣旨也是你能胡说的!”
      过了半日,刘峻不知从哪儿打听来消息,又蹭到魏碛跟前,压低了声音:“魏叔,我、我找人打听了。那杨家的五娘,有十八九岁年纪。都说她为人古怪,性子执拗得很,最近还重病卧床了好几个月,差点没熬过来……就这几天才能勉强下地走几步路。” 他越说声音越小,偷眼觑着魏碛的神色,“这……这岂不是一个病秧子?往后可怎么……”
      魏碛本就心烦意乱,挥了挥手,眉宇间尽是疲惫:“行了,别说了。”
      刘峻还要再言,已被贺拔陀拎着衣领揪了出去,院外隐约传来老驼的低吼:“就你长嘴!滚去擦马鞍!”
      小院重归压抑的寂静。魏碛在书房闷坐,身边放着那把冰冷的短剑。皇帝让他三日复命。而整整一日他彷徨无计,只能困坐愁城。
      限期飞速滑过。
      短剑依旧沉默。
      这沉默比任何迹象都更残忍——它甚至不给他一个“消散”的确定,让他悬在“或许明日就归来”的虚妄希望与“其实早已寂灭”的冰冷绝望之间,反复凌迟。
      他望着皇宫方向,揣摩陛下苏醒那日的场景:皇帝睁眼的第一瞥,目中是否还残留幽冥的形影?对自己说的那句“魏卿辛苦”里,可藏着对另一道魂魄的叹息?
      但他不敢问。
      天子幽冥之旅乃王朝秘辛,岂容臣子探问鬼神?更何况……若答案是否定的呢?若陛下蹙眉反问“什么剑魂”,那便等于宣判了它的彻底虚无。
      他宁可在模糊的煎熬里活着,也不敢要一个确切的断念。
      到了第二日下午,崔攸来了。
      崔攸登门时,身后跟着两名仆役,抬进来一口不大的樟木箱。他依旧是那副慢条斯理的模样,捏了水晶镜片在眼前一贴,指挥仆役将箱子放在墙角。
      “将军,”他面对深感意外的魏碛行了一礼,“些微薄礼,乃是在下贺将军新婚之喜。”
      魏碛更加诧异。崔攸向来务实,少有此等虚礼。
      崔攸不待他问,便继续道:“今日接到吏部正式文书,调某至刑部都官司,充任主事。此乃陛下天恩浩荡,亦赖将军朔方、灵虚观诸役,使攸得以附骥尾而显微名。” 他话说得谦逊,但显然对此番升迁并不意外,也自有底气。
      魏碛闻言,即便自己心头压着巨石,也由衷为这位心思缜密、办事牢靠的旧部感到高兴,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恭喜崔先生!刑部主事,正可大展所长。此后我们便是同僚了。”
      “将军过誉。”崔攸微微欠身,“将军对某知遇之恩,同袍之谊,不敢或忘。今既领此职,于京城消息往来、律例文书程序一道,或可略通门径,未来将军若有驱策,攸必竭尽绵薄。”
      这番话既是表态,也是交底。魏碛心中温暖,点了点头。
      崔攸又从袖中取出一卷写满字的纸,铺在案上,那是他根据礼制整理的备婚所需物事清单、流程节略,以及几项关键开销的预估。他一项项指给魏碛看,语速平缓,条理清晰。
      这倒是崔攸一贯的行事风格,但此时听他谈婚礼筹备,对于魏碛来说真是苦差。他不忍拂其好意,耐着性子听着,目光仍不时飘向案头那柄依旧沉寂的短剑。崔攸似乎并未察觉,依旧一丝不苟地讲解。
      直讲到清单接近末尾,崔攸忽然声音平淡地话题一转:
      “对了,将军。今日下值后,在承天门附近巧遇常公。常公对某言道,‘听闻杨寺卿府上女眷因病愈还愿,明日将往弘福寺进香祈福,以求心安。’”
      魏碛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看向崔攸。
      崔攸迎着他的目光,继续用那种分析案情的口吻说道:“常公位高权重,消息来源必然可靠。此非寻常闲谈。” 他稍稍压低了声音,吐字却清晰无比,“依某看来,此乃天赐良机。弘福寺乃圣上为太穆皇后荐福之所,清静肃穆,等闲喧杂不入其内。将军若欲化解心结,或可设法于清净之地,摒除外扰,当面陈情,或许……能定彼此之心意,亦不负陛下成全之美意。”
      书房内安静下来。魏碛紧紧盯着崔攸,脑海中瞬息万变。常何为何特意将此消息透露给崔攸?崔攸又为何明确地建议自己去行此轻浮之举?
      崔攸不再多言,只是静静站着,仿佛刚才只是陈述了一个客观事实,将选择权完全交还给了魏碛。
      这不是偶然。这很可能是一条来自极高处、通过曲折方式传递来的“路引”。
      魏碛缓缓吐出一口气,眼中那持续数日的沉重与迷茫,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决意所取代。他对着崔攸,郑重抱拳:“魏碛多谢先生指点。”
      崔攸这才躬身还礼:“将军言重。攸静候佳音。” 说罢,他将那份备婚清单轻轻推向魏碛手边,不再多言,如来时一般,悄然退出了书房。
      房门轻掩。魏碛独坐案前,目光再次落回短剑,又转向案头。
      弘福寺……明日。
      这一刻,他忽然抓住了一种荒谬的联想:这位“刚刚病愈”的高门贵女,莫非知晓什么幽冥隐情?陛下是在暗示,允许他去询问?
      这个念头荒唐得让他不敢深思,却又像黑暗里猝然擦亮的一星磷火。
      天意威严莫测,剑魂无处寻觅。只有这杨氏女子,是唯一一个被“天意”推到他面前、与他命运直接挂钩之人。
      无论结果如何,他必须去面对。为了陛下那深不可测的“苦心”,也为了他自己那颗无处安放的心。

      弘福寺古柏参天,殿宇庄严,往来僧人举止沉静,洒扫的仆役亦目不斜视。钟声在午后悠长地荡开,惊起柏树枝头的雀鸟。
      魏碛立在精舍小院的月洞门外,手心微汗。他算准了杨因夫人主殿诵经的时辰,却未算准自己此刻的心跳。院门内隐约有人声,他正欲请守院的仆役通传,却见两名青衣婢女手持一幅素纱步障,自门内缓缓移出。
      “摩利支,小心脚下……”一个上了年纪的慈和声音说。
      那屏障轻薄如雾,日光下透出其后一道清瘦的人形轮廓,正由一位嬷嬷小心搀扶着,在院中石径上慢行。步障随着移动微微起伏,只在边缘偶尔泄出一角裙裾,和一只扶在嬷嬷臂肘上的莹白如玉的手。
      被这嬷嬷称作“摩利支”的,应就是与他缔结婚约的杨氏女。
      魏碛的心沉了沉。眼前这被重重屏障与规矩包裹的闺秀气象,与他记忆中那个能与他并肩作战、语带调侃的灵动存在,实在相距太远。这景象就像冷水一般,浇灭了心头几分热望。
      他定了定神,上前两步,隔着那流动的素纱,依礼躬身:“在下左骁卫中郎将魏碛,冒昧打扰娘子清静。听闻娘子近日身体违和,不知……可大安了?”
      步障内的身影,微微一顿。
      持障的婢女停下了脚步。搀扶的嬷嬷在纱幔边缘探出半张脸打量过来,带着审视与戒备。院内一时只闻风吹叶响。
      片刻,嬷嬷答话,态度温和而警惕:“劳将军动问。五娘子福泽深厚,承医家悉心调治,已然病愈安好,只是精神仍短,还需将养。将军有心了。”
      她话语虽彬彬有礼,微抿的唇角则带出几分不悦——这郎君莫非是来亲眼瞧瞧,我家小娘子是否病体羸弱,不堪为配?
      听说“病愈”“安好”,魏碛心中那点因她重病与剑魂离魂时间重合而生的模糊联想,更是动摇了几分。他顺着话头,试图再探:“娘子安好,便是大幸。说来惭愧,去年岁末,碛也曾重病一场,几乎踏入幽冥。”
      嬷嬷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同情与疑惑,不明白这武将为何突然说起自己的病。
      魏碛的目光紧锁纱幔后的朦胧身影,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回忆的恍惚:“那病来得凶险离奇。昏沉之际,仿佛魂游天外,见了一些寻常难见的光景。后来能得生还,全赖……全赖冥冥中一份指引,一份机缘。” 他顿了顿,呼吸微促,“不知娘子此番病中,是否也曾有过什么际遇或感知?”
      嬷嬷脸上的疑惑变成了茫然,完全跟不上这魏中郎跳跃的思路。她只当这是武人粗直,说话没个章法,或许还在为婚事忐忑。
      步障后,一片沉默。只有微风拂过纱幔的轻响。
      这沉默,让魏碛心头更加冰冷。他鼓起勇气的试探,如同石子投入深井,连一丝涟漪都无。第二重失望汹涌而来——她毫无反应。若她真是剑魂,听到“幽冥”“指引”“机缘”这些关键词,怎会无动于衷?
      他不甘心,几乎是有些焦躁地踏前半步,声音里带上了自己都未察觉的急促:“魏碛出身寒微,武夫粗鄙,本不敢高攀弘农杨氏的门第。只是……只是不知陛下何以……得知娘子……贤名?” 这话问得实在失礼逾矩,近乎质问皇家媒妁了。
      “咳!” 嬷嬷重重地咳嗽了一声,脸上露出明显的不悦与警惕,眼神里写满了“将军慎言!此非所宜问!”
      步障后,依然沉寂无声。那身影静立如雕塑,仿佛对外界的一切毫无兴趣,又或是身体孱弱,无力回应。
      魏碛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
      他如此迷惘焦急,她却毫无触动。她不想沟通,甚至可能觉得他言行无状,心生厌烦。能与他心神相通的剑魂,绝不可能如此冷漠麻木。眼前这位,只是一个被圣旨强行与他绑在一起的、陌生而规矩的贵族女子。陛下的用意,或许真的只是赐他一份世人艳羡的荣宠,用婚姻将他拉回“正常”的仕途轨道,与那段玄奇的过往彻底割裂。
      冰冷的绝望,终于漫过了最后一丝侥幸的堤岸。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荒芜的平静。所有试探的念头都熄灭了,只剩下对自己、也对这场婚姻命运的宣判。
      他后退一步,拉开一个合乎礼数的距离,不再看那纱幔,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坦诚:
      “既如此,魏碛便直言了。今日唐突,万望娘子海涵。”
      “碛蒙陛下天恩,赐婚高门,实乃旷世殊荣,不敢有违,亦必当恪守夫责,护娘子一生安稳无虞。”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那些在心底演练过无数次、此刻说出却仿佛剜心的话,终于一字字吐出:
      “然,在碛心中,早已另有所属。它并非世间女子,乃魂魄相系、生死相托之人。而今它下落渺茫,碛此心此念,亦随之而去,再难收回。”
      “此事,娘子全然无辜,却受此牵连。碛深知,即便礼成,魏碛亦只能敬你、护你,然……深挚情爱,碛恐难再予分毫。”
      “此乃碛之私衷,亦是碛之罪过。今日坦言,非求娘子谅解,只望娘子知晓实情。若他日娘子因此心有不平,或欲另觅归宿,碛绝无怨言。”
      “言尽于此,” 他对着那依旧沉默的纱幔,极其郑重地深深一揖,“扰了娘子清静。万望……珍重。”
      话已说尽,心亦成灰。他不再等待任何回应,直起身,决然转身。
      就在他即将踏出院门的刹那——
      一个声音,带着些久病初愈后的虚弱与沙哑,却异常清晰,像一滴冰澈的泉水落入寂静深潭。
      “魏中郎。”
      魏碛身形猛然僵住,霍然回头!
      纱幔轻漾,那道清瘦的轮廓似乎向他侧转过脸庞。接着,那声音再次响起,平静无波,却仿佛蕴藏着足以掀翻他所有认知的力量:
      “劳君久候。”

      魏碛如遭雷击,全身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
      这声音……这语调……这“劳君久候”……
      是那个在他心口低语、在幽冥与他并肩、在北境一同血战的声音!
      他死死盯着那晃动的纱幔,试图看清其后的人影,脑中一片空白,却又仿佛有万千雷霆炸响。所有的线索、所有的异常、所有的“巧合”……在这一刻疯狂串联。
      鸿胪寺卿杨因之女,名炎。
      杨炎。五娘子。摩利支。白影。剑魂……
      “是你……” 他喉头干涩,任指甲掐入掌心,用刺痛来确认自己并非坠入离奇梦境。
      步障后,再无声息。只有微风拂过,纱幔摇曳,将那朦胧的身影遮掩得更加模糊。
      嬷嬷有些愕然地看了看步障,又看了看僵立的魏碛,似乎不明白这将军如此无礼,自家娘子为何要突然开口,还说了这样一句没头没脑的话。片刻后嬷嬷似得到示意,随即低声催促婢女。素纱步障再次缓缓移动,朝着精舍内室退去,逐渐没入阴影。
      魏碛僵立在原地,望着那空荡荡的院落,望着步障消失的门扉,和着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
      劳君久候。
      她醒了。
      她知道他是谁。
      她……一直在等他。
      所有的绝望和煎熬,在这一刻被她这简短的四个字彻底击碎。皇帝的赐婚原来并非枷锁,而是……而是为他铺就的、通往她身边的唯一的路。
      阳光耀目,柏涛颂声。
      他极深、极缓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满院阳光和那四个字一同吸入肺腑。再缓缓吐出时,眼底那持续数日的沉重迷茫,已被一种近乎涅槃重生的、灼亮而坚定的光芒取代。
      他对着精舍,再次深深一揖。这一次,动作沉稳如山,心意却如春潮澎湃。
      然后,他转身大步离去。步伐坚定有力,袍角在风中飞扬,仿佛奔赴一场早已注定的重逢。
      风拂过他的袍角,也拂过精舍微启的窗棂。
      有人倚在窗边,透过缝隙,目送那挺拔如松的背影消失在寺径尽头。她微微勾起唇角,那抹冰雪初融般的笑意悄然绽放,带着几分狡黠,几分如释重负,还有更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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