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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四章 朕望你常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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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碛昧死谨奏:
佛寺一语,惊破迷障;圣心烛照,恩同再造。往日愚钝,惶恐待罪;今始方觉,天意深渺。
非臣择妻,乃妻择臣于幽冥;非臣建功,乃陛下假臣以锋刃。赐婚之旨,非赏边功,实拯生魂、全死契、赐臣以今生血肉相随之侣。此恩此德,无言可表,唯剖心沥血,永戴天恩。
臣魏碛顿首再拜,无任激切屏营之至。”
晨光透过窗棂,在李世民清瘦了许多的脸上投下淡淡光影。看到谢恩表上“佛寺一语,惊破迷障”,他眼中笑意深了些;看到“非臣择妻,乃妻择臣于幽冥”,他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点;一直看到“永戴天恩”,他缓缓合上奏疏,抬眼看魏碛。
暖阁里一片安静。行过大礼的魏碛垂手肃立,姿态恭谨,虽带着些许赧然,态度中有一种笃定,仿佛终于找到了长久寻觅的锚点。
李世民终于慢悠悠地开口,语调拖长,带着熟悉的、恶作剧得逞的惬意:
“魏卿啊——”
“臣在。”
“这回,可还觉得朕错合秦晋,乱牵红丝,耽误了你心怀的锋刃,委屈了高门淑女?” 他敲了敲那份奏疏,“嗯?”
魏碛耳根通红,再次深深拜下:“臣愚钝不堪,有眼无珠,妄测圣心,罪该万死!陛下天恩浩荡,臣感激涕零,无以言表!”
“唔,” 李世民身子向后靠了靠,语气越发轻松,“看来佛寺风景不错,杨家的五娘,口齿也还清晰?”
魏碛脸色更红:“陛下圣明烛照,算无遗策。臣……五内铭感。”
“行了,” 李世民挥挥手,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那笑声清朗畅快,驱散了殿内最后的沉滞,“起来吧。看你这模样,总算是开窍了,也不枉朕一番苦心。”
他特意在“苦心”二字上顿了顿,满是调侃。
魏碛起身,脸上仍带着窘迫,但眼中光芒湛然。
“既然开窍了,” 李世民敛了笑意,神色转为郑重,却更显亲近,“婚事,就好好办。你如今,可还有心思西征?”
魏碛深吸一口气,抱拳道:“陛下,臣请完婚后,即刻西行!心结既解,更无挂碍,唯愿以此身此刃,为陛下开疆拓土,扫清残虏,以报天恩之万一!”
“好!” 李世民击掌,“娶妻成家,是安身立命;为国开疆,是男儿壮志。朕准了。礼部会加紧操办,你也好好准备。”
“臣,遵旨!” 魏碛声音铿锵。
他以为皇帝就此会让自己退下,谁知竟没有。李世民转向一旁。
“玄成。”
魏碛这才发觉御案侧下方坐着的紫袍大臣正是魏徵。
魏徵坐姿端正,眉头习惯性地微蹙,仿佛时刻在斟酌词句、思虑国事。闻听皇帝呼唤,便立起身:“臣在。”
李世民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
“玄成啊,朕这桩赐婚,你看如何?”
魏徵闻言略一沉吟,以他不带丝毫婉转的直率开口:“陛下,臣闻魏中郎骁勇忠勤,朔方、灵虚观之功,实堪嘉奖。然,”他话锋一转,“赐婚鸿胪寺卿杨公之女,杨氏乃弘农贵胄,魏中郎虽擢升禁卫,终究门第悬殊。此举恐招致物议,谓陛下赏功逾制,有紊纲常。臣恐于礼不合,难以服众。”
他的话锋棱角分明,令空气为之一静。内侍们屏息垂首。魏碛心头也是一凛。他知道魏征所言,正是这桩婚事在世人眼中最大的关隘,也是他的隐忧。
然而,御座上的李世民听了,非但没有不悦,反而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带着几分“果然如此”的预料,更有胸有成算的从容。
“卿所言甚是,句句在理。”李世民点点头,随即目光在魏徵与魏碛之间一扫,再看向魏徵道,“不过这杨氏高门么,也并非高不可攀。玄成,你钜鹿魏氏虽非山东巨族,也是世代清流,门风严谨,朝野钦敬。不若……”他顿了顿,语出惊人,“你就收了魏碛作你的子侄吧。
“陛下?!”魏徵猛地抬眼。
魏碛更是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李世民却似浑然不觉两人的震惊,自顾自地算着:“此后,魏碛便按照你魏氏宗谱排序论齿。魏碛,你年龄几何?”
“臣年二十三岁……”
魏徵抬眼,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魏碛,又转向皇帝,声音带着一丝认命般的无奈,缓缓道:“陛下,若依臣族中同辈兄弟所出子侄,按年齿论序……” 他略一停顿,似乎最后确认了一遍心中的排位,“以魏碛将军之龄,当序齿第十七。”
“第十七?” 李世民眼中笑意倏然加深,像是觉得这个数字颇为有趣。他抚掌笑道,“妙极!往后,便呼‘魏十七郎’!”
这不是简单的认亲,这是御口亲赐的出身。从此,他魏碛便不再是来历模糊的边军武将,而是名臣魏徵的子侄辈。虽比不上弘农杨氏数百年华胄,但钜鹿魏氏的门第,足以抹平一部分悬殊,加上皇帝的权威加持,让这桩婚事从“骇俗”变成“佳话”。
魏徵张了张嘴,看着皇帝那看似商量实则不容置疑的笑容,又瞥了一眼旁边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恩典砸得有些发懵的魏碛,终究将喉间原本可能更多的谏言咽了回去。他何等聪明,立刻明白了皇帝的深意——这既是给魏碛进身之阶,让他配得上杨氏女;何尝又不是在给他魏徵一个试炼,将一个军功赫赫、简在帝心的年轻将领,纳入自己的“门墙”?于公于私,于国于家,这都是一步妙棋,虽然这棋下得着实霸道了些。
他沉默片刻,整理衣冠,起身,对着李世民郑重一礼:“陛下思虑周详,臣,谨遵圣意。” 算是接下了这个突如其来的“侄子”。
李世民满意地笑了,这才看向依旧发怔的魏碛:“魏十七郎,还不上前,拜见你族叔?”
魏碛如梦初醒,快步上前,对着魏征,以子侄见尊长之礼,深深拜下:“侄儿魏碛,拜见族叔!”
魏徵伸手虚扶,面色已恢复一贯的严肃:“十七郎请起。既入我门,当时刻谨记门风,忠君体国,勤勉任事,勿负圣恩。”
“侄儿谨记族叔教诲。”
“好了,” 李世民看着这一幕,笑意更深,仿佛完成了一幅得意之作,“玄成,你既是族叔,往后对魏碛的婚事,也当多费心帮衬。朕又想起一事——”
魏徵身体一颤:“陛下何事?”
李世民站起身来,背手走了几步:“魏碛并无表字,难行问名之礼。你说拟什么字为好?”
魏徵隐约松了口气,略一思索,便道:“臣举‘戎轩’二字。”
“哦?为何?”
“戎为兵事,轩为车驾,或指高扬、飞举。合起来有统帅兵车、威仪赫赫之意,气象宏大。”
“不错。还有吗?”
魏徵再次思忖:“或者……‘景略‘二字。‘景’为日光、远大,“略”为谋略、格局……”
李世民重新看向魏碛,眼中带着促狭与深意:“魏十七郎,你意下如何?”
魏碛此刻心潮激荡,只觉所有言语都显得苍白:“臣……唯凭圣裁!”
李世民负手又踱了几步,扬首笑道:“玄成所拟,意境皆佳。不过依朕看,最恰当的,莫若——”
他走到魏碛跟前,附身似是要看清年轻将军的窘迫与羞赧:“莫若‘怀韧’二字。卿以为如何?”
魏碛叩首谢恩,为着圣人赐名,更为着遮住自己红透的脸。皇帝的声音明快而欣悦:
“怀者,藏也,持也。韧者,柔而固也,生死相依,百折不摧。朕望你,常怀此韧——对君国之忠,处世事之智……”
魏碛听见皇帝的笑声。
“——应白首之约。”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