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传奇】怀韧》村上呆猫

22、第二十二章 魏碛，你要

　　灵虚观归来，已过去十日。
　　小院书房内，灯烛常明。魏碛将那柄短剑置于案头最显眼处，以洁净丝绢每日擦拭。剑身依旧冰冷沉寂，再无半分暖意或悸动传来。
　　头一日，他尚能镇定。剑魂可能需要时间恢复。他强打精神，与崔攸刘峻等人整理证物、撰写密奏，将贺拔陀擒回的“独耳狼”等人证移交有司。每当思绪飘向那幽冥深处，他便用力握一下剑柄，仿佛能传递力量。
　　第二日，焦躁如野草滋长。心口那块空落落的地方越缩越紧。日常事务之余，他开始频繁摩挲剑格上早已干涸的血迹——那是他施下的血契印记。入夜，他屏退左右，对着短剑低声呼唤，回应他的只有窗外夜风呜咽。
　　第三日，第四……希望逐渐像指间沙般流逝。直至第十日，宫中传出旨意，召他次日戌时觐见。崔攸提醒他需备下谢恩及请战的奏对。魏碛机械地准备着，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短剑。
　　已经超过了它上次“沉睡”的限度……剑魂还是没有半分苏醒的迹象。
　　也许，他应该有所行动。也许，他应该怀着深重的等待踏上他请战的征途。否则再这样笼闭于长安，他只怕会被猜疑和思念折磨到崩溃。

　　面圣的时间来临。
　　戌时三刻，甘露殿西暖阁烛火通明。
　　魏碛肃立御案前，已换上了整洁的常服。他刚刚将誊抄清晰的奏报、崔攸进一步清理出来的突厥密信副本、萨满法器图样等物证一一呈上，最后奉上的，是一份墨迹犹新、力透纸背的奏疏——那是他请赴西域追剿突厥残部、永绝后患的赤忱。
　　李世民靠坐在锦榻上，面色仍带病后的清癯，目光却已恢复磐石般的沉静与锐利。他仔细翻阅那些文书，指尖在突厥狼头图腾上停顿片刻，缓缓颔首。
　　“人证物证，清点得可称周详。”皇帝的声音平稳，却自有千钧之力，“秦英此獠，勾结外虏，行魇胜邪术，谋害君父，罪不容诛。你能在其遁逃前连根拔起，斩其人，破其法，得其证，是大功一件。”
　　“臣分内之责。”魏碛垂首，声音因连日紧绷而略显沙哑。
　　“卿于朔方血战方歇，又临此等诡谲暗战，昼夜劳心。”李世民放下文书，目光落在他身上，“魏卿辛苦了。”
　　他顿了顿，拿起那份请战奏疏，语气听不出波澜：“你向朕请旨西征？”
　　“是！”魏碛心头一热，抱拳扬声道，“秦英虽伏诛，然其背后突厥主使未擒，萨满邪流未清。此患不除，边疆难宁。臣愿为陛下前驱，扫穴犁庭，绝此后患！”
　　李世民没有立即回应。
　　暖阁内一片寂静，只闻烛芯轻爆。皇帝的目光落在魏碛身上——年轻将军站得笔直，眼中燃着近乎灼人的斗志，像一柄刚刚归鞘、却仍在嗡鸣渴望着下一场搏杀的利刃。功勋、疲惫、旧伤……似乎都未能让这柄刀有丝毫钝意。
　　就在魏碛准备再次请命时，李世民却抬手止住他，转向一旁侍立的内侍，语气寻常：“去，将尚衣局新制的那件锦袍取来。”
　　魏碛一怔，茫然抬眼。
　　很快，两名内侍捧着一件锦袍入内。绛红色底，金线绣麒麟云纹，在烛火下流光溢彩，华贵非常。
　　李世民起身，亲自接过锦袍，走到魏碛面前。“来，穿上让朕看看。”
　　“陛下？”魏碛僵住，“臣恐玷污御赐……”
　　“穿上便是。”李世民语气随意，却不容拒绝。
　　魏碛只能起身将锦袍穿上。
　　殿内烛火通明，李世民打量着魏碛。军旅生涯让年轻将军充满极具力量感的挺拔。眼角斜飞，在恭敬低垂时显得温润，奏陈时偶尔抬起，那内蕴的锐利才一闪而过。高鼻梁和清晰的颌线在烛光下投下坚定的阴影。他身姿如松，静立时自有一种经过千锤百炼后的、收敛的俊朗与沉稳。
　　“不错。”皇帝颔首，“打扮起来，真像个乘龙快婿的模样。”
　　……乘龙快婿？
　　魏碛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还未及反应，李世民已转身回到御案后。
　　“宣旨。”
　　内侍那种特有的、平板而悠长的腔调响起：
　　“左骁卫中郎将魏碛，忠勇果毅，功著边疆。今赐婚鸿胪寺卿杨因第五女杨炎，缔结良缘，以酬勋劳。着即日备礼，择吉完婚。钦此。”
　　每一个字都狠狠砸在魏碛耳中。这番不是戏弄。陛下是认真要赐婚。
　　他僵在原地，锦袍的华美纹饰突然变得刺眼。喉咙发干，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眼前闪过的，是剑魂离去时剑身的冰冷死寂——
　　“魏碛。”
　　李世民的声音将他拽回现实。皇帝看着他，神情是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想抗旨吗？”
　　魏碛猛地跪下，膝盖撞在地砖上发出闷响。他低头，双手攥紧，锦袍光滑的缎面在掌心皱成一团。
　　“臣……不敢。”他又窘又急，结结巴巴，“只是突、突厥未灭，何以家为……”
　　皇帝唇角微扬：“霍去病的名言虽好，但他刚强易折，寿夭不永，朕的将军可不许这样。”
　　“臣，臣出身——寒微，且弃身锋刃之间，恐耽误高门淑女……”
　　魏碛不敢抬头。他似乎听到皇帝陛下饶有兴味地清了清喉咙。
　　“好个弃身锋刃端，性命安可怀。”李世民悠悠然吟诵曹子建《白马篇》，“魏卿才学见长啊，是军中何人传授？”
　　魏碛面红彻耳，有口难言。李世民也不待他回答，忽地拉长声音，音调里有好整以暇的揶揄，还有统帅不容分说的决意，“莫非你觉得，你这朔方城头的毗沙门，只有娶个神仙才合心意吗？咹～？”
　　“臣绝非此意！”魏碛额头满是冷汗，“臣……臣……臣心中……”
　　“如何？”李世民向前倾身，烛火在他眼中跳动，“心中有国？有——”略一顿，声音似是戏谑，“——锋刃？这些，与你娶妻有何冲突？”
　　魏碛哑口无言。
　　暖阁里静得能听见烛芯作响。内侍们垂首屏息。李世民缓缓挺直身体，目光却灼灼盯着他。锦袍的华光映着将军苍白的脸。
　　“魏碛，接旨吧。”李世民看着他，目光深远，“这是朕的赏赐，也是朕的命令。你要西征，朕准。但出征前，先把婚事办了——朕要看着你成家，再看着你为国开疆。”
　　魏碛站在那儿，锦袍加身，却觉有千斤重。殿外传来更鼓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缓缓屈膝，以最郑重的姿势，伏地叩首。
　　“臣……魏碛，领旨谢恩。”
　　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最深处榨出来。
　　李世民笑了。那笑容里有满意，有深意，还有一丝仿佛恶作剧得逞的畅快。
　　“好。”他转身，挥挥手，“去吧。三日后，回来报朕。”
　　魏碛起身行礼，退出暖阁。锦袍在夜色中化作一道流丽的红影，像血，又像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