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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我求你快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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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沉寂中缓慢流逝,直到窗外天色泛起鱼肚白。
一名内侍悄然入内,低声传唤:“魏中郎,请随咱家来。陛下有旨,于两仪殿偏殿召见。”
魏碛立刻起身,整理了一下并不齐整的衣袍,深吸一口气,跟随内侍穿过重重宫阙。清晨的皇宫肃穆宁静,与昨夜灵虚观的诡谲血腥判若两个世界,只是空气中依然弥漫着一股凝重气氛。
进入两仪殿偏殿,魏碛目光迅速一扫。殿内陈设简雅,气氛却极为严肃。御榻上,倚着凭几坐着的,正是皇帝。他面色苍白疲惫,但眼中光芒已恢复了大半,此刻正落在魏碛身上。榻前不远处,侍立着几位重臣——中书令房玄龄、司徒长孙无忌、侍中魏徵,以及大理寺卿戴胄。常何也位列其中,身披甲胄,显然是连夜被召入宫中,他看向魏碛的目光带着询问与关切,微微颔首。
魏碛疾步上前,于御前恭敬下拜:“臣魏碛,叩见陛下。”
“平身。”李世民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清晰有力,“魏卿,昨夜之事,朕已听内侍简略奏报。你辛苦了。伤势如何?”
“谢陛下关怀,皮肉之伤,并无大碍。”魏碛起身,垂手而立。他目光迅速而克制地扫过皇帝的面容。那苍白与疲惫之下,是一种强行凝聚的惊人意志。皇帝的眼神比以往更深邃,仿佛经历过某种难以言喻的跋涉,虽已归来,魂魄却尚未完全沉入这具躯体。
魏碛心中了然,那幽冥之中的“它”,定然已完成了最艰难的接引。一股混杂着庆幸与酸涩的情绪涌上,他喉头微动,终是咽下了关切的询问,只将那份动容凝于更深沉的恭敬姿态中。他知道,此刻的陛下,是以大唐天子的身份端坐于此,而非一个刚刚历劫归来的凡人。
“将你昨夜所为,以及所获,详细奏来。诸公在此,一同听听。”李世民缓缓道,声音虽竭力平稳,尾音却仍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虚浮,仿佛每一个字都需要调动心力才能掷地有声。他放在凭几上的手,指节微微用力,透露出躯体深处难掩的虚弱,全靠那份沙场征战淬炼出的心性与局势紧急不容有失的威仪,才撑起了这定鼎乾坤的姿态。
“遵旨。”魏碛定了定神,从奉命密查灵虚观异动开始,讲到与常何将军对接获得便利与铁牌,再到昨夜潜伏、突袭、搏杀、诛突厥萨满、重伤秦英、生擒“独耳狼”,最后讲到搜查所得的关键证物。他叙述清晰简练,重点突出,尤其是那份指明宫中内应“丙七”的清单,以及与突厥“青狼帐”往来的密信内容。
随着他的叙述,殿内诸公的脸色越来越凝重。房玄龄眉头紧锁,长孙无忌面沉似水,魏徵的嘴角抿成一条严厉的直线,戴胄则已是跃跃欲试,准备接手深查。常何听到自己赠予的铁牌发挥了作用,确保证据及时入宫,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
魏碛奏罢,再次躬身:“所有证物,臣已交由内侍省与戴公。妖道秦英、匪首‘独耳狼’及其部分党羽,正由臣部下押解来京,不久当可送至大理寺。”
李世民静静地听着,手指在凭几上轻轻敲击。半晌,他开口道:“魏卿临危受命,果决勇毅,捣毁妖窟,斩断邪术,更获此关键罪证,功莫大焉。卿且先下去好生休养,朕自有封赏。”
“谢陛下!”魏碛再拜。
“众卿,”李世民的目光转向几位重臣,语气凝重,“方才魏碛所奏,你们都听清了。宫中竟潜藏如此蠹虫,勾结妖人,祸乱宫闱,谋害于朕,更暗通突厥,其行可诛,其心当诛!此案关系重大,非仅朕之安危,更涉国体与边防,务必彻查,以绝后患。”
他语气转为沉肃:“戴卿,朕命你即刻会同百骑司,详查‘丙七’可能之同党,务必揪出所有涉案之人,无论其身处何位,皆依国法严惩,不得有丝毫徇私姑息。玄龄、无忌,此事牵涉可能不止宫闱,或有朝官边将牵涉其中。你们需统筹全局,协理戴卿,凡有证据指向,无论涉及何人,皆按律处置,务必查个水落石出。”
三人齐声应道:“臣等领命,定当谨慎处置,厘清脉络,不负陛下重托。”
李世民的目光落在魏徵身上,语气中带着倚重:“玄成,你身为侍中,拾遗补阙,监察百官乃是本分。此案查办过程中,若有任何不妥、疏漏,或风闻有司处置失当,你须随时直言进谏,务使此案审理得公正严明,不枉不纵。”
魏徵正色拱手:“陛下放心,臣必尽忠职守,以助陛下明断。”
李世民微微颔首,脸上倦意更浓,但神色稍为缓和:“社稷之安,赖诸卿股肱之力。此案关乎根本,朕便托付于诸卿了。务求审慎明断,靖清妖氛,以安天下之心。”
他顿了顿,目光在众人面上逐一停留片刻,最后挥了挥手:
“且去各司其职吧。”
众臣躬身告退。魏碛跟在最后,退出偏殿。阳光已洒满殿前的玉阶,驱散了夜的寒意。他与常何对视一眼。常何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干得好!某已派医官去你府上,好生疗伤。” 随即他与几位重臣一同离去,步履匆匆,显是即刻便要根据旨意筹措布置。
魏碛独自走在出宫的路上,身体的疲惫与疼痛此刻才真正席卷而来。但他胸中却有一股暖流。阴谋的主干已被斩断,枝叶的清理,自有房、杜、魏、戴这些国之栋梁去执行。
他抬起头,望向湛蓝的天空。人间事,至此,算是尘埃落定,有了一个光明而坚实的收尾。
剩下的,便是等待幽冥的消息。
伤口的钝痛在独处时才汹涌袭来。魏碛靠在内室柱上,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可这疼痛非但没有淹没心神,反倒像一面被擦亮的铜镜,清晰地映照出他此刻更深的焦灼——
那柄短剑自晨至夜,始终沉寂得如同朔方深冬的冻土。
他摩挲着短剑,片刻后,将它紧紧地贴在胸前。他近乎小心翼翼地、带着罕见的笨拙与温柔开口。
“我们成功了。我把证物带回宫中,见到陛下了。陛下他苍白虚弱,却强撑着精神……我知道,是你把陛下从幽冥带回来了。那一路,你一定……一定历经了难以想象的凶险。陛下已经无恙,你如今在哪里?你还好吗?”
短剑无声。
“你先前说肉身尚在,有家人看顾。” 他顿了顿,声音显得格外低沉,“自从我们回到长安,我就总想问你,若有什么需要,或是你想回本家看看……我总能想办法,护你周全。”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能听见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然后,他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把那些在幽冥河边、在朔方烽燧、在无数个夜里反复打磨过千万遍的话,笨拙地倾倒出来:
“其实,我想说的是,我想知道你究竟是谁,家在哪里;我想看到你人世的形貌;我想接你过来,照顾你,我们一起去更多的地方……”
这话他终于说了出来。他吸了一口气,胸腔的震动牵动伤口,疼得眼前发黑,话却越发急促:
“我知道这话荒唐——我连你姓甚名谁、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都不知道。”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可我对着这柄剑发誓:我魏碛此生……绝不辜负你。”
短剑没有任何反应,只有长得让魏碛心缓缓下沉的沉寂。
温热的液体滴在剑鞘上,晕开深色的圆点。他愣了愣,才意识到自己在哭。这个在箭雨中没皱过眉、在幽冥里没低过头的男人,此刻泪流满面。
“所以求你……” 他把额头抵在剑格上, “求你快点醒过来。让我看看你的样子,听听你的声音,让我……”
他哽咽着,最终吐出的字句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得足以烙穿魂魄:
“把幽冥中欠你的命数,都还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