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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一骑入宫城 ...

  •   灵虚观正殿漏出的灯火昏黄诡谲,将残破的窗棂映成跳动的鬼影。秦英那抑扬顿挫、夹杂着生硬突厥词汇的诵经声,与另一种更加嘶哑、仿佛砂石摩擦的古老咒语混合着沉闷的鼓点,在死寂的旷野中传出,激起人本能的寒意。
      东北角两个守卫倚着墙根,脑袋一点一点打着瞌睡。
      两道黑影如贴地疾风般射出,墙角的守卫甚至没来得及将呵欠打完,喉间只发出半声短促的“咯”响,便被捂嘴、割喉、放倒,一切在瞬息间完成,快得连血都来不及溅远。尸体被轻轻拖入阴影。
      魏碛与身后几名黑衣属下背靠冰冷的墙壁,侧耳倾听。他亲自带领的这支潜入小队,人人精悍,此刻如同融入夜色的石像,唯有眼中偶尔掠过的寒光,显露出猎杀前的专注。
      正殿内的声音清晰了些。
      “……以阴山之精为骨,以怨魂之血为媒,引九幽之气上行,夺白旄头之阳魄,转嫁枯金根之衰朽……” 秦英的声音带着一种狂热的腔调。
      紧接着是那个嘶哑的突厥语咒文,音调古怪,充满了恶意与贪婪。
      魏碛目光扫过身后诸人,略一点头,做了几个简洁的手势。其中两名属下会意,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滑向侧殿方向,另有三人分散开,扼守住通往观外的另外几处要道。按照计划,他们这潜入小队负责核心突袭与破坏,而刘峻所领的大部人马则在外围形成包围,只待信号,便会收紧网口,堵死所有出路。
      魏碛将所有的杂念——对皇帝的担忧,对剑魂的牵挂,对未知的恐惧——尽数压入心底最深处。
      陛下,在实现您的期许之前,我依然是一把刀,一把需要精准刺入敌人心脏的刀。
      他选的位置是正殿侧面一扇破损的窗扉。里面人影晃动,火把的光将一个巨大、狰狞的影子投在窗纸上——那似乎是一个用骨头、石头和扭曲木枝搭成的诡异法坛,坛前有人影跪拜,有人影舞蹈。
      魏碛手指扣住窗沿,肌肉绷紧如弓弦,腰腹发力,整个人如一头蓄势已久的黑豹,骤然撞破本就朽坏的窗棂,裹挟着木屑与寒风,滚入殿内!几乎在他破窗的同时,殿门和另一侧窗户也传来轻微的撞击声,潜入小队的其他成员也从不同方向突入,瞬间搅乱了殿内的阵脚。
      “什么人?!”
      殿内的景象瞬间映入眼帘:中央是一座令人作呕的法坛,以晦暗的“阴山石”垒砌,坛上插着染血的幡旗,供奉着数样东西——一个粗糙的草人,身上缠着明黄色的丝线;一块沾着暗红污迹的明黄碎布;还有一个羊脂白玉的小瓶。法坛周围,七八个秦英的弟子或持法器,或捧香炉,惊骇回头。秦英本人正站在法坛前,手持一柄诡异的骨剑,指着坛中央一个熊熊燃烧、冒着浓绿烟气的铜盆。他身旁,是一个披着羽毛大氅、脸上涂满靛蓝油彩、身材干瘦的突厥萨满,正捧着一个头骨碗,碗中黑血翻滚。
      魏碛一行人的闯入,如数块巨石砸入泥潭,瞬间打破了邪异的仪式氛围。
      他没有丝毫停顿,滚地之势未尽,手中横刀已然出鞘,化作一道凄冷的弧光,掠过最近一个捧着香炉、目瞪口呆的弟子脖颈。热血喷溅,香炉哐当坠地。其他潜入成员也各自锁定目标,刀光闪动,惨叫声顿时响起。
      “敌袭!拦住他们!”秦英尖声厉叫,脸上血色尽褪,但他反应不慢,骨剑一挥,指向魏碛,“杀了他!仪式不能断!”
      那突厥萨满眼中凶光暴射,口中咒语陡然转急,将头骨碗中的黑血猛地泼向铜盆中的绿焰!
      “轰!”绿焰暴涨,化作数条扭曲的毒蛇般火舌,竟似有生命般朝魏碛噬来。与此同时,殿内其他弟子也反应过来,纷纷拔出随身的短刀、铁尺,怪叫着扑上。
      魏碛瞳孔微缩,这邪火诡异,不可硬接。他足尖猛点地面,身形急退,同时左手抓起地上一张倾倒的供桌,奋力砸向袭来的绿焰火舌和扑来的弟子。
      木桌与绿焰接触,竟发出“嗤嗤”的腐蚀声,瞬间焦黑冒烟。但这一阻,给了魏碛喘息之机。他手腕一翻,横刀舞出一片刀光,叮叮当当格开两侧劈来的铁尺短刀,刀锋过处,带起一蓬血雨。他步法迅捷,在狭窄的殿内腾挪,充分利用柱子和倾倒的杂物作为掩体,与潜入同伴相互呼应,绝不让自己被围困。
      刀光血影间,他眼角余光瞥见那突厥萨满正从怀中掏出一个更加诡异的小皮囊,似乎要往铜盆里添加什么。而秦英则退到法坛后,惊慌地去抓那缠着黄丝的草人。
      绝不能让他们完成下一步!
      魏碛暴喝一声,声震屋瓦。这是给外围刘峻的信号!
      几乎在他喝声出口的同时,观外远处传来一声尖锐的唿哨,随即是隐隐的呐喊和兵刃出鞘声。刘峻的人马开始动了,按照计划收紧包围,堵截可能外逃之敌。而几乎在同时,侧殿方向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轰鸣。紧接着是马匹惊恐的嘶鸣、人的惨叫和兵刃激烈的撞击声——那是贺拔陀!他熟悉胡语和那些阴祟把戏,此刻应已在清剿“独耳狼”的窝点,并制造混乱牵制敌人。
      殿内敌人一阵慌乱,内外交困的态势已然形成。魏碛抓住这瞬息的机会,猛地将手中横刀朝着那突厥萨满奋力掷出。刀如流星,直取对方心口!
      萨满大惊,顾不上作法,慌忙侧身闪避。刀锋擦着他的羽毛大氅深深扎入他身后的墙壁,刀柄兀自颤动不已。
      魏碛掷刀的同时,已合身扑向法坛——他的目标便是那个草人和玉瓶。
      “拦住他!”秦英声音都变了调,抓起法坛上一块阴山石就砸过来。
      魏碛不闪不避,任由石头砸在肩甲上发出闷响,他左手已闪电般探出,一把抓住了草人,右手则抄向玉瓶。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到玉瓶的刹那,那突厥萨满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双手结成一个古怪的手印,朝着魏碛隔空一推!
      一股无形的、冰寒刺骨的阴风猛地撞在魏碛胸口。
      魏碛如遭重锤,气血翻腾,眼前一黑,抓住草人的手不由得一松,整个人向后踉跄退去,背心狠狠撞在殿柱上,喉头一甜。那阴风如有实质,缠绕上来,让他四肢瞬间感到僵硬麻痹,仿佛血液都要冻结。
      “萨满大人神通!”秦英见状狂喜,扑过来就要抢回草人。
      魏碛咬破舌尖,剧痛和腥咸让他神智一清。
      不能倒在这里!
      陛下还在等着!它……还在幽冥为他争取时间!
      一股炽烈的力量轰然炸开,瞬间冲散了四肢的寒意与麻痹。那不是什么法术,是更纯粹、更灼热的意志——是边关风雪磨砺出的不屈,是无数次死里求生锻打的悍勇,是承诺如山的执念。
      魏碛发出一声低吼,撞在柱上的身体借着反震之力冲向秦英。
      秦英根本没料到对方中了萨满邪法还能暴起,猝不及防,被魏碛铁甲包裹的肩膀结结实实撞中胸口,骨裂声清晰可闻,他惨叫着倒飞出去,口中喷出鲜血。
      魏碛看也不看秦英,落地重新抓住了掉落的草人,更就势一脚踢翻了那个冒着绿焰的铜盆。
      滚烫的、带着邪异气息的铜汁和绿火四溅,离得最近的两个弟子顿时惨嚎着被点燃,成了人形火把,疯狂舞动,反而撞倒了另外几人,殿内一片混乱。潜入小队的成员压力骤减,迅速控制了剩余顽抗之敌。
      那突厥萨满见状,眼中终于露出惊恐,他猛地转身,似乎想从后殿逃跑。
      “哪里走!”魏碛岂能容他逃脱,抓起炭盆边散落的一柄铁钎,运足臂力,如投矛般掷出!
      铁钎贯注了他的全力,撕裂空气,发出凄厉的尖啸,精准无比地从后背射入萨满后心,透胸而出。萨满向前扑倒,抽搐两下,便再无声息,身下黑血汩汩流出,与地上绿火灰烬混在一起,发出更加刺鼻的腥臭。
      殿内残存的几个弟子见秦英重伤呕血,萨满毙命,法坛被毁,潜入者凶悍,再无斗志,丢下兵器就想往外逃。
      “放箭!”殿外传来刘峻冷酷的命令。包围已然到位。
      紧接着便是密集的破空声和短促的惨叫。试图逃出的弟子纷纷被射倒在门口。
      战斗迅速平息。只剩下秦英蜷缩在墙角,痛苦呻吟,面如金纸。潜入小队的成员迅速检查殿内,确认再无威胁。
      魏碛拄着刀,剧烈喘息,胸膛起伏如风箱。他浑身沾满血污、香灰和绿色的火渍,看上去狼狈不堪,但那双眼睛,在昏暗跳动的火光下,却亮得慑人。
      他看了一眼手中那个缠绕着明黄丝线、胸口扎着数根细针的草人,又看了看滚落在地已然碎裂、露出几根须发的玉瓶,再扫过被踢翻的铜盆、毙命的萨满、狼藉的法坛……
      人间这一路的妖孽,算是暂时扫清了。
      他抬手,用染血的手背抹去嘴角血迹,望了望皇城的方向,而后撕下衣襟,草草裹住伤口,将那个缠着明黄丝线的草人小心收入怀中。殿内绿火余烬未熄,混合着血腥与焦臭,令人作呕。刘峻与潜入小队的头目快步进入殿内复命。
      “将军,外围已合围,残敌肃清。侧殿及后观顽抗者均伏诛或就擒。”刘峻快速禀报,“贺拔陀那边传来消息,‘独耳狼’及其亲信窝点已被清缴,生擒‘独耳狼’,正在押来途中。”
      魏碛点头,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法坛和毙命的萨满。“把秦英一并捆了。仔细搜查全观,所有文书、器物、符箓,一律不可遗漏。”
      翻查并未耗费太多时间。在正殿神像底座下,他们找到一个隐秘的夹层,里面除了几封与突厥“青狼帐”往来的密信、一些绘制着邪异符咒的骨片外,还有一份用汉字写就的绢帛清单。清单上罗列了施行“夺魄转生”邪术所需的各项物品及其来源,其中“帝王贴身旧物,需沾染生气龙息”一项后,赫然标注着“已得,由‘丙七’自尚衣局窃出”。
      “‘丙七’……”魏碛眼中寒光一闪。这是宫中的内应!
      他迅速将所有证物——密信、骨符、绢帛清单,连同那个至关重要的草人与碎裂的玉瓶,用一块干净的布小心包好。然后,他自怀中取出常何所赠的那枚铁牌。铁牌在跳动的残火下泛着乌沉沉的光,触手冰凉而坚实。
      “刘峻,你带领兄弟们,严密看押秦英与‘独耳狼’,清理此地,天明后带人犯回城,联络崔攸与你们会合,一同押解人犯与其余证物直接送往大理寺,不得有误。”魏碛沉声下令。
      “将军,你又要去哪?”刘峻问。
      魏碛握紧铁牌与那包证物,望向长安城方向。“陛下安危系于顷刻,我必须立刻将这些东西呈入禁中。有此牌在,当可通行无阻。”
      说罢,他不再耽搁,出得观门,牵过一匹缴获的健马,翻身上鞍,狠狠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撒开四蹄,撞破沉沉夜色,沿着官道向长安城飞驰而去。
      寒风扑面,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灼热。肩上的伤口隐隐作痛,但精神却异常清明。人间这一路的魑魅魍魉已被斩断爪牙,确凿的证据已在手中。现在,他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将它送到该送的地方。

      “来者何人?!”
      城门的巡夜武侯厉声喝问。
      火光下,一骑如墨,冲破夜色直抵门下。马上骑士甲胄浴血,肩吞凹陷,面覆尘灰,双目亮得灼人。火把光下,他高举起手中铁牌,牌身在跃动的焰芒中泛出乌沉沉的冷光,闪现镌刻的隐秘纹路。
      “北门禁军常何将军麾下,紧急军务,连夜入城!”
      那喝声沙哑却斩钉截铁,带着沙场特有的金石之音。守门军官瞥了一眼铁牌形制,脸色骤然一变,不敢有半分迟疑,急忙挥手厉喝:“开门!避道!”
      沉重的城门在绞索声中缓缓洞开一线。魏碛收牌入怀,一夹马腹,战马长嘶,化作一道黑影掠入城门,蹄铁敲击在空旷的御街上,溅起零星火星,回声在死寂的坊墙间激荡,惊起了更鼓楼上值夜人的张望。
      长安城在宵禁中沉睡,万千屋檐匍匐在墨蓝的天穹下。唯有这一人一马,成了划破这厚重寂静的孤绝笔锋。沿途数队巡夜金吾卫闻蹄声而动,横戟阻拦,火把汇成光墙。然而每次,见那面乌沉铁牌在夜空中一闪,戟刃迟疑片刻便如潮水般分开,执戟的军士在看清那浴血身影和冰冷目光时,亦不由自主地侧身避让。铁牌是通行之凭,而骑士身上那股未散的杀伐气与眸中不容置喙的急迫,更是令人心凛的锋芒。
      直至皇城承天门外,森严甲士如林,宫灯高悬,将巨门照得如同白昼。魏碛猛勒缰绳,健马人立而起,嘶鸣声中,他翻身下马,脚步微微踉跄,随即稳住。值守的禁军将领按刀上前,验看铁牌,目光从牌身移到骑士染血的甲胄和苍白却坚毅的面孔上,神色肃然,抱拳一礼,并不多问,侧身疾喝:“开启侧门!速速通禀!”
      沉重的宫门侧扉轧轧开启,泄出内里更为辉煌的灯火。魏碛将马缰抛给卫卒,手握那裹紧的布包与铁牌,挺直脊背,大步踏入那象征着天下权力核心的禁苑。他的背影融入光中,甲叶轻响,血迹在宫灯照耀下愈发暗沉,宛如一幅刚刚收笔、墨迹未干的沥血丹青,惊心动魄地嵌入这静谧而庄严的皇城之夜。
      在灯火通明的偏殿,得到急报的内侍省高级宦官与值宿的禁卫将领已等候在侧。魏碛不顾甲胄染血、形容狼狈,单膝跪地,双手呈上那包证物与铁牌,声音因急速奔驰和激动而略显沙哑,却字字清晰:
      “臣魏碛,奉密旨查办灵虚观妖术案。现已捣毁妖坛,诛杀主事突厥萨满,擒获妖道秦英、匪首‘独耳狼’,并搜获其与突厥往来密信、施行邪术之清单。清单指明,宫中尚衣局有内应为‘丙七’,窃取陛下贴身旧物以供邪术之用。所有确凿证据在此,请即刻呈送御前,并严查内应,断绝后患!此铁牌为常何将军所赐,助臣今夜通行,特此缴还。”
      内侍与禁将闻言,无不悚然动容。他们深知此事千系重大,立即接过证物,一面安排魏碛在旁厢稍候,一面火速层层上报。
      不过半个时辰,便有内侍匆匆而来,传达口谕:陛下已知悉。令魏碛暂于禁卫值房歇息疗伤,待天明后详细奏对。宫中内应,已着令内侍省与百骑司即刻秘密缉拿查办。
      ——陛下已知悉?陛下已无恙?
      魏碛紧绷的心弦,至此终于稍稍松弛。他交出铁牌,在禁卫引领下走向值房。
      他望向深沉宫阙的深处,那里烛火通明,陛下此刻应已脱离危险。而幽冥之中的它……尚不知下落。
      魏碛在值房简陋的榻上坐下,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气的浊气,闭上了眼睛。宫外,长安城依旧沉睡在静谧之中,而东方天际,已隐隐透出一线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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